彝族“吉覺”儀式紀實

摘要:“吉覺”儀式是彝族驅遣類儀式中最常見的一種，是彝民在每年七、八月份舉行的以遣返禍害和他人咒術攻擊的儀式。作為畢摩文化的載體，“吉覺”儀式反映了彝民光怪陸離的鬼靈觀念，融合了他們獨特的宇宙觀、天文觀、生死觀、陰陽觀。“吉覺”儀式作為處理人與超自然關系的一種心靈手段，旨在利用神秘的超自然力量來影響其他事物為己用，屬于生產和保護儀式范疇以及固定性的歲時儀式。本文以‘畢摩文化之鄉’美姑縣為調查地點，深入研究了“吉覺”儀式，完整地記錄了儀式的過程并昭示了儀式的意義。

關鍵詞:彝族 美姑 畢摩文化 “吉覺”儀式

作者簡介:張可佳，(1983— )， 女，四川成都人，西南民族大學民族研究院2008級宗教學專業碩士，研究方向:宗教與文化。

彝族畢摩文化是由畢摩們所創造和傳承，以經書和儀式為活動形式，以鬼神觀為核心，同時涉及包容了彝族的哲學思想、社會歷史、教育倫理、天文歷法、文學藝術、風俗禮制、醫藥衛生等豐富有內容的一種特殊的宗教文化。①畢摩文化構建在彝族原始宗教信仰基礎上，源遠流長，對彝族的社會歷史和彝族人的精神生活產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美姑，位于大涼山的腹心地帶，也是彝族畢摩文化的中心。美姑特殊的自然歷史條件使得它完整地保存了彝族的畢摩文化和鮮活的巫術儀式。鑒于此，我們師生一行七人來到涼山復興地美姑，開展畢摩文化調查，完整地記錄了彝民舉行的“吉覺”儀式。

一、吉覺儀式詳解

根據彝族民間傳統的分類法，畢摩主持的宗教儀式分為‘火塘下方’和‘火塘邊’部分，即趕哈和趕止(彝語)。趕哈即所謂的‘黎母撮畢’，送靈歸祖儀式，其目的和意向比較簡單，但是程序極為復雜，是彝族地區最隆重的儀式。”趕止”是除”趕哈”之外的其他一切儀式活動，類別很多，包括有占算類、詛咒類、驅遣類、禳解類、治病類、除穢類、賠償類等等，②每一類又可分為大大小小、各有特殊意義的幾類到幾十類不等。“趕止”部分相對于”趕哈”來說，目的復雜，但是程序簡單，占據了畢摩活動的絕大部分內容。”吉覺“儀式屬于”趕止“中的驅遣類。“吉”意為敵人或敵咒，“覺”意為“轉”、“返回”， “吉覺”意為“轉回敵咒”。美姑彝民認為在人與人的交往中，總會犯下大大小小的口債，在人與自然的關系中，人又在不停地索取自然，這些都是債，需要償還，如果不償還，就會有鬼怪作祟，使全家人不得安寧。”吉覺“儀式就是在這種意識下以‘遣返’和‘還債’為目的應運而生。”吉覺”儀式在信仰觀念上基本類同于春季的”曉補”儀式，都在于遣返各種禍祟和他人的咒術攻擊。在美姑，這種固定性的歲時儀式‘吉覺’已經成了一種普遍的宗教性節日活動，無論貧富，都要舉行。

以下是我們完整記錄的彝族人家吉覺儀式:

(一)首先是儀式的準備(圖一至圖四)。在舉行吉覺儀式之前，畢摩要事先占卜哪天能夠進行儀式。在彝民的傳統觀念里，天上的神和地上的神在某年某些天要進行戰爭，這些日子進行的儀式就無效，因此要嚴格按照占算經書上所記，避開這些日子。如圖一所示，畢摩撮畢前需準備神座，稱‘鷲畢十二子’，代表十二星神，以六根樹丫和六根樹枝代表，插于草放于畢摩背側，一般情況下，畢摩”撮畢”都必須插此神座。鬼草(圖二)是用草在儀式當事人頭上繞后扎成的鬼之像。畢摩能插許多鬼草，形狀各異，名稱各異。鬼草象征著溝通人鬼世界的使者，將犧牲帶到靈界，傳達畢摩之意。犧牲(圖四)，兩只雞，一只豬。儀式對犧牲的要求有講究，可羊、豬、雞都用，也可豬雞并用，但不能用了羊或豬不加雞，這次根據畢摩的占算，選擇兩只雞和一只豬。籮筐里面的小木塊代表金銀，是用來賄賂鬼靈的，正式開始儀式前要在畢摩后側面插好鷲畢神枝、扎食雞鬼、食豬鬼等鬼草，鬼草枝條要涂抹上雞的血，用來吸引鬼怪附在枝條上面，最后會將這些東西捆綁在一起，稱‘鬼草把茨柒’。

圖一、神座、犧牲圖二、畢摩扎草鬼

圖三、草鬼成品，使者圖四

騎著雞，將它帶到靈界

(二)儀式過程。備好一應物件之后，儀式正式開始。按照木古茨、燙石凈、報人丁、請神靈、返口業、祛業凈業、圈繞、殺牲、鳴雞、報牲遣牲、擲草鬼、瓦多、找魂、獻燒肉、獻茶、防同食、斷頸線、最后班師收神枝的順序。

圖五、圈 繞

“木古茨”:放神煙，在房前將一塊點燃的木炭放入草堆(不可出火光)，讓裊裊升空的煙子通報神靈前來助法;燙石凈，彝語稱‘爾擦蘇’，是將燒燙的石塊投入水中，釋放出蒸汽以除穢。當燙石投入水中發出哧哧之聲，就代表儀式可以開始，畢摩就開始背誦專門的燙石凈語錄。接下來是報人丁，彝語稱‘莫色母’，當事人摸籮筐里的小木塊，畢摩將當事人的名字報知祖先或神靈，按照夫妻長幼順序依次而報，畢摩念誦專門的語錄。請神靈，彝語稱‘母色’，指招請各路神靈來助法，畢摩念誦群神譜語錄。返口業，彝語稱“卡次卡哈布”， 畢摩口誦咒語，將各種口舌是非鬼和他人對主人家的口頭攻擊驅遣回去。祛業凈業，彝語稱“迪偉洪偉”:祛孽凈孽，畢摩口誦咒語“迪偉百二十，洪偉四十八”(意指咒語無數)，將各種孽障驅逐清除。圈繞(圖五)，彝語稱‘依切黑’，用犧牲在頭上繞圈，目的在于將人身上的各種疾病禍患通過這種方式轉嫁到犧牲上，然后打殺犧牲。圈繞的方向和次數有講究，順時針轉九圈，逆時針轉七圈。(為什么)殺牲(圖六)，豬是殺，雞是敲死，牛是打死。雞敲擊頭部，敲暈，然后用刀從口部割開，將雞血涂抹在鬼草枝上，殺雞的時候人不能站在門口。鳴雞(圖七、圖八)，“瓦都瓦古”，殺雞后，掰斷雞翅膀骨，畢摩和畢惹(習畢者，即未出師的畢摩學徒)用嘴對準雞的肋骨下吹氣，使死去的雞發出啼鳴，儀式過程中要讓死雞啼鳴三次，家人跟隨和聲，代表一起趕走鬼(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吼)。報牲遣牲(圖九)，彝語稱‘莫農莫閃’，將牲尸頭朝門外，畢摩念誦《報牲經》，向神靈或鬼報送犧牲，使它們欣然前來笑納。擲草鬼，彝語‘尼茨朵’，畢摩將草鬼擲向門口，以示攆鬼;瓦多(圖九)，畢摩將雞擲向門口占卜，以雞頭朝外為吉;主人用左手執柳條拍打豬的身體后，將柳條丟在犧牲的背上，以示把趕鬼;伊茨納色:找魂，將主人家的靈魂找回來;“色福西”:剖開豬，將苦膽取出交于畢摩占卜，以形長、黃色、汁多為吉，再獻燒肉，用在火塘中燒熟的牲肉祭獻神鬼，畢摩口誦《色福西》獻詞;獻茶:彝語‘拉西’，將茶水獻于神鬼，現在大多都以肉湯代之，畢摩口誦《拉西》獻詞;防同食，彝語‘則克西’，即防止各種污穢之鬼來與人同食而污穢于人，口誦《則克西經》、《防同食經》。至此儀式進入收尾階段，斷頸線，此時要進行折桿和斷頸線。折桿彝語稱‘孜恥’，用一根草桿，念咒后折疊為幾段縛于鬼板遣出，折疊代表折斷鬼腰。‘頸線’是儀式開始前栓于當事人脖子上的線，一般是男人栓麻線，女人帶毛線，代表鬼怪禍祟纏身。此時用刀割斷頸線，將這些線繞于草鬼把“茨柒”(圖一)上，然后噴水于當事人頭上，以示當事人與各種鬼怪、禍祟、疾病斷絕關系，并轉嫁到鬼的身上。最后，將草鬼把“茨且”送到村外通往“德布洛莫(鬼山)”的路邊(前面說放在家里)，將之放于樹杈上，以示將各種禍祟、鬼怪、疾病驅逐回鬼域。畢摩班師，收“畢鷲十二神枝”，送各路神靈各歸其位。③

整場儀式從下午兩點進行到六點左右。

圖六 圖七 鳴雞

圖八圖九

圖十、分食犧牲

二、結語

任何一種宗教現象的核心都是其宗教意識，它在整個宗教信仰中起著基礎性的作用。情動于中而行之于外，“吉覺”儀式作為宗教行為的一種，必然是彝民宗教意識的外化，是彝族畢摩文化傳承的載體。畢摩作為有著專業技能和豐富知識，并能和鬼神世界溝通的宗教職業者，是彝民們精神信仰的一種特殊的需求。畢摩進行的宗教儀式活動，許諾了彝民們一個吉祥安康、平安幸福的結果，這樣的儀式活動為彝族山區枯燥單調的社會生活帶來了活力與生機。整場儀式就像是一個文藝大匯演，我們可以看到彝民豐富的鬼草、泥塑、繪畫、歌舞、醫學等藝術。但同時，人們如果把追求幸福安康寄托在宗教儀式上，把解決事情的辦法寄托到現實世界之外，那將是對人自身價值和力量的一種否定，必定得不到真正意義上的成功。不過通過這次實地調查，令人欣慰的是，彝民更加重視人本身的力量，更加重視并依賴科學，儀式等宗教活動作為彝族傳統文化的一部分，漸漸成了一種習俗。當然，他們不可能懷疑畢摩及其儀式的作用，但是更加重視為個人、家庭以及社會的幸福安康付諸自己的實際努力。

參考文獻:

[1] 巴莫阿依.《關于彝族畢摩文化研究的一個問題》，美姑彝族畢摩調查研究，1996，(P1)

[2] 摩瑟磁火. 《美姑彝族畢摩宗教活動簡介》，美姑畢摩調查研究， 1996，(P23)

[3] 美姑縣畢摩研究中心實地考察

[4] 阿牛史日，吉郎伍野. 《涼山畢摩》，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

[5] 涼山美姑畢摩訪談

[6] 圖片來源:西南民族大學民族研究院08級宗教與文化方向學生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