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眾所周知,海德格爾與老莊有著密切的聯系,在此暫不究海德格爾的思想受老莊多大影響,“道”跟“存在”有多大關系,僅僅比較二者人學思想的異同。海德格爾通過對此在的生存分析,探析存在,提出人要“詩意的棲息”。老莊所代表的“天道”思想傾向與“天人合一”。 人的棲居所要具備詩意,也就是需要得到神性的青睞度量。詩意來自于人的棲居,也就是人的生存境域,也就是生存的最本源的體驗當中。在這點上,同老莊的“神人”、“真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從某種意義上說,海德格爾和老莊都認為人應該退一步來思考存在本身,都應該通過本源性或者源始性樸素生存著的人來發現“道”或者“存在”。
關鍵詞:此在 存在 道
作者簡介:奚敬輝,1984年出生,男,漢族,籍貫江西余江,汕頭大學在讀文藝學碩士研究生
一、海德格爾與老莊對傳統人學的批判
從亞里斯多德以來,形而上學一直是西方哲學的中心,它深植于西方哲學中。在海德格爾之前的尼采也曾想克服形而上學,也就是要克服哲學傳統中的理性方法。海德格爾在寫他的《存在與時間》時,認為克爾凱郭爾更重要,但后來他認為尼采更重要,他因此出了《尼采》十卷本。尼采的中心思想是權力意志。海德格爾要克服形而上學,尼采要克服理性傳統,但海德格爾又要克服尼采,這樣就越來越徹底。在海德格爾看來,形而上學是主體性的形而上學,人的主體在中心。海德格爾認為這種看法是錯誤的,他認為:人并不重要,存在才是中心。人類中心論是和傳統西方形而上學聯系在一起。海德格爾認為人應該退開一步來思考存在本身。這就是海德格爾所謂克服西方傳統形而上學的含義。
在西方哲學史上,由于主體(人)成為中心,所以存在被推開,人像皇帝那樣坐著。海德格爾在古希臘哲學中看到,一開始并不是以人為中心的,而是以存在為中心。現代社會已經被人工構造現實所刻畫,由人的主體性來構造現實,這就涉及遺忘存在的歷史。人們把握的世界只是復本,而復本和原本是不一樣的,復本是可以不斷被復制的。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老子對人為的批判可見一斑,為了克服以人為中心就需要避免人為努力。要克服人為努力,又需要另外一種人為。海德格爾要重新喚起人們英雄斗爭的氣質,這就要求不是把自然當成圖象,還要和自然荒野、危險的一面打交道。在海德格爾看來,古希臘哲學家也在朝這個方向努力。《老子》中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因為在儒家看來,天地是被馴服的為我所用的。老子認為天地并不非這樣,天地有危險性的一面,人跟萬物在天的眼里人并非能高貴多少。因此老子的意思和“世界并不只是圖象”的思想是一致的。
如何克服主體形而上學?海德格爾認為主體性與現代科技緊密聯系在一起。現代科技在海德格爾看來是一種機器,是以更多、更強的力量來控制自然。尼采的權力意志是用一種更強的東西克服形而上學,用更強的力量超出它。尼采的這種做法勢必造成惡性循環:你用更強的來克服強的,那么實際上你和強的已經沒什么兩樣了。海德格爾認為尼采和傳統形而上學有同樣的問題,所以尼采克服形而上學是不成功的。老子教了海德格爾一種克服的辦法:以弱勝強,即不是通過更強的來克服強的,而是通過弱的來克服強的。水“至柔至弱“,但是”攻堅強者莫善于水”。老子認為:雌性、否定性、被動的東西能克服雄的、肯定性的、主動的東西。這個思想迷住了海德格爾,他用一個詞來概括這種方法:Verbindungder Metaphysik,就是用下面的來克服上面的。
另外,海德格爾所批判的、所要“摧毀”的西方傳統哲學對于人性或人的獨特性的概念性式的和主體注意的理解,因為他們遮蔽住了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的原發視野。按照古希臘哲學中形成的概念抽象和定義的方法,人被視為某種“屬”加上“種差”,比如“理性的動物”。這種方法得到的是一個抽象化了、現成對象化了的人性觀。傳統人學把人定義為一種現成事物,人的歷史性變成了一種線性的概念化的存在,從而存在在存在者身上的顯現便這樣被粗放的遮蔽了。“人是什么”在海德格爾這里變成了“我是誰”。海德格爾從“此在”的時間性出發,通過對此在基礎性的生存論分析,把人變成一種“去存在”的可能性勢態,使得人得以盡可能的領悟存在。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海德格爾試圖從最基礎的源始的人出發,也就是返璞到人的生存體驗中去,去除人為的構造,把人重新置于世界之中。而老子視人的生存本身為道的意義來源。這生存總面對著無現成物可待的“靡常”局面,所以不得不“自然而然”,也就是必須關照自己的生發維持。這樣一個“混成”的道觀也全被莊子所接受。
從老子的去“偽”還原“嬰兒”到莊子的“渾沌”的“七竅”被鑿七日而死,在思想方法上都與海德格爾相通的,也就是把我們日常所理解的現代的“人”重新還原到“樸”的狀態,祛除人為的定型,盡可能“真”的去領悟存在,領悟道。
二、海德格爾與老莊人學視野里的“神”
從時間上來說,海德格爾學術事業的開端和結尾都與“神”有關系。《存在與時間》中的“牽掛”、“畏懼”、“實際性”、“歷史性”、“時間性”、“向死存在”乃至“此在”等,都是與他的神學經歷有著不可忽視的關聯。人不可避免地具有神性或存在本性,也不可避免地要被這種非現成的本性拋入世界而沉淪于其中,并仍可以在這種喪失自己的狀態中聽到良知(神意)的呼喚,在先行的向死決斷中明了自己非現成的生存境況。在某種意義上,《存在與時間》是基督教所講的從原罪墮落(“在世界之中”)到因信稱義(“向死的先行決斷”)這樣一條救贖歷程的現象學——解釋學化了的結果。海德格爾從來沒有放棄過對神性的追求;但是,同樣確真的是,他也從來沒有離開過人的處于生死之間的、充滿絕望、焦慮和希望的人生經歷來追求神性。這種人與神之間的相互緣構發生真是他所講的“存在本身”的境域意義。然而老子講的天道也在某種意義上包含著非人格神的神性和從本根處澤福人生的神意。至于那善于“應于化而解于物”,從而“(與)天地往與,(與)神明往與”的莊子,就更是經常以“寓言”張顯這天道本身的神性。這神性就體現在得道之人“與時俱化”的天機發動之中。那能“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的入道者就是“至人”和“神人”,具有天道的境域神性,而非“有為”的人格神性。“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這種無為的神性如此切近地化于海德格爾所謂的“實際的生活體驗”之中,以至它往往顯現于人的技藝活動之中。庖丁說他以解牛得道的境界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指而神欲行,依乎天理”,表明這“神”不止是心理的“精神”,而是依天而行的神意。
“如果生活純屬勞累,/人還能舉目仰望說:/我也甘于存在嗎? 是的/只要善良,這種純真,尚與人心同在,/人就不無歡喜/以神性來度量自身。/神莫測而不可知嗎?/神如蒼天昭然顯明嗎?/我寧愿信奉后者。/神本是人的尺度。/充滿勞績,但人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我要說/星光璀璨的夜之陰影/也難與人的純潔相匹敵。/人是神性的形象。/大地上有沒有尺度?/絕對沒有。”這是海德格爾《人詩意的棲居》這篇文章所引詩的主體部分。
海德格爾從天、地、人、神所構成的四維世界來解讀詩人之所思。人棲居于天地之間,作為終有一死者,神是唯一異于它的存在,因為大地之物已是人筑造之成果,是棲居之所需求,人已經征服了大地之物,攫取和掠奪已使無物逃遁,而人和物卻又糾纏不清,人無法在大地中認清自己。只有神,這個代表著永恒存在的“者”,才使人警醒,人之為人,終有一死,并得不斷去赴死。這種有限性使人在瘋狂地在開掘大地中回歸:人之為人的本質。所以“人之為人,總是已經以某種天空之物來度量自身。”“神性乃是人借以度量他在大地之上、天空之下的棲居的‘尺度’。唯當人以此方式測度他的棲居,他才能夠按其本質而存在”。
那么神性與詩人又是何關系?顯示著神性的神并不可見,彰顯神性的疏異之物即天空的景象是人所熟悉的東西,“這種東西是什么?就是天空間的一切,因而也就是在天空下、大地上的萬物;這一切閃爍和開放、鳴響和噴香、上升和到來,但也消逝和沒落、也哀鳴和沉默、也蒼白和黯淡。”神隱匿其中,“作為不可知者而受到保護”,如果為人所知也就成為人的筑造對象了,所以唯此“人”才能在充滿勞績的大地上仰望天空,尋找“神”的蹤跡,而詩人和海德格爾都希翼人在尋覓“神”時反省自己:人不是萬能的,面對瞬間流變,宇宙滄桑,總有那不可知的神秘之處為人所不能掌控,總有那永恒之物使人類這個終于一死者無法匹敵。所以追求“神性”是人通達此在的途徑。
而詩人承當此任,通過詩人的召喚使平常人領會神的存在,可見神性的光輝。原來海德格爾希翼詩人去歌頌神性,啟示已經沉溺于非人棲居的人類返回“此在”,“詩人召喚著天空景象的所有光輝及其運行軌道和氣流的一切聲響,把這一切召喚入歌唱詞語之中,并使所召喚的東西在其中閃光和鳴響”。所以表現神及神性是詩人作詩所采取的尺度,而神歸于那疏異者中,疏異者作為天空之現象,是以詩意的形象被詩人所道說,“詩意的形象乃是一種別具一格的想象,不是單純的幻想和幻覺,而是構成形象,即在熟悉者的面貌中的疏異之物的可見內涵。形象的詩意道說把天空現象的光輝和聲響與疏異者的幽暗和沉默聚集于一體。通過這樣一種景象,神令人驚異。在此驚異中,神昭示其不斷鄰近”。所以作詩作為一種特殊的筑造,才是“原初性的筑造”,因為“作詩首先讓人之棲居進入其本質之中”。至此海德格爾總結作詩與棲居的關系,“作詩建造著棲居之本質”。他們“相互要求,共屬一體”。而“棲居本質上是詩意的”。棲居本質上是詩意的。詩意地棲居又是如何發生的?通過作詩,對詩人而言,作詩就是作詩,而對棲居于大地的人類而言,作詩意味著什么?作詩就是對善良人性的保持,正如文章最后作者溫和地道說:“只要這種善良之到達持續著,人就不無歡喜,以神性來度量自身。這種度量一旦發生,人就能人性地棲居在大地上,‘人的生活’——恰如荷爾德林在其最后一首詩歌中所講的那樣——就是一種‘棲居生活’”。所以人詩意地棲居要求很簡單就是過人的生活即具有人性的生活,即善良的活著。
人的棲居所要具備詩意,也就是需要得到神性的青睞度量。詩意來自于人的棲居,也就是人的生存境域,也就是生存的最本源的體驗當中。在這點上,同老莊的“神人”、“真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我們看下莊子對“真人”的描述:“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像這樣描寫真人的睡眠、吃飯、呼吸的樣態乃訴諸純“現象學”和“生存論”的語言和思路。從中可以看到莊子描寫的真人并非一個大我和主宰,而是化于生存境域之人。“不求其所終”,“不知說(悅)生,不知惡死”。這兩個“知”字顯示出,真人并非不怕死,而是不知怎么去戀生怕死,超出了生死的區別。在《存在與時間》中,生存的根本構成勢態使怕和怕死成為可能,這種怕的消除,只能來自對此勢態的終極狀態的領會和進入。
老莊的“抱樸”思想,所要保存的是人嬰兒般的性質。人在與世界打交道的過程,海德格爾把他比喻為“沉淪”。此在不可避免的會淪為“常人”,唯獨有“良知”的召喚才能“決斷”找回“本真”自身。當然這些都是最終的目的,老莊告訴我們要回到樸素的生存體驗中去,海德格爾告訴我們要回到源始的此在中去,然而還沒告訴我們如何才能實現詩意的棲居,如何成為真人。連海德格爾最后也說,只有一個神才能拯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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