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題的提出
先看這兩個轟動一時的案例:2001年4月21日,張君系列搶劫殺人案分別在重慶市、湖南省常德市一審宣判。張君等14名罪犯被依法判處死刑。50多位受害人家屬曾對張君犯罪集團提出附帶民事賠償訴訟。但經查,被捕時張君的財產僅2300元。無奈之下,受害者家屬放棄了賠償要求。
2006年12月28日,陜西省高級法院刑事審判庭宣布維持原判,判處邱興華死刑,但免去邱興華民事賠償責任。起初,曾有八名受害人家屬提請民事賠償,在法院講明邱興華的經濟狀況后,五名受害人家屬撤回民事訴訟。
從現行立法的狀況上分析,很難對這兩起案件的判決再苛求什么,但是,站在被害人及其家屬的角度來看,我們不僅要問,這樣就算完了嗎?司法的目的就此實現了嗎?
根據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七十七條的規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十六條是這么規定的“由于犯罪行為而使被害人遭受經濟損失的,對犯罪分子除依法給予刑事處罰外,并應根據情況判處賠償經濟損失……”。但是需要注意的是,雖然法律規定被害人有權提出民事訴訟,法院可以判決被告人承擔經濟損失,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被害人的獲得經濟賠償的權利就此實現,實踐中,由于被告人本人缺乏賠償能力等因素的作用,被害人所獲得的遠比理論上要少并困難的多,以下一組數字就能說明問題:
2004年-2006年,東莞中院的刑事附帶民事案執行款到位率分別為0%、2.97%、0.5%。大部分的被害人及其家屬遭受刑事損害后,往往無法得到賠償;
安康中院1997年至2007年十一年來審理的一審刑事附帶民事案件的統計,有超過85%的案件難以獲得賠償,多數被害人的生活出現難以為繼的局面;
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曾對近5年來刑事附帶民事判決執行情況作過調研。結果顯示,5年來,有2300余件以判決方式結案的刑事附帶民事案件,80%以上的案件民事部分執行不了,成為“空判”;
據對國內近年發生的特大兇殺案的抽樣調查,涉及范圍從張君搶劫殺人案(殺死或傷害50余人)、黃勇智能木馬殺人案(殺死17名少年)、馬加爵殺人案(殺死4名大學同宿舍同學)、楊新海流竄殺人案(殺死67人)、宮潤伯變態殺人案(殺死6名佳木斯兒童)、個體屠宰戶石悅軍殺人案(殺死12人傷5人)到邱興華案(殺死11人),發現幾乎沒有一個被害人獲得過被告人的賠償。
《公安研究》公布的數據表明,自2001年以來,我國每年刑事犯罪立案均在400萬起以上,破案率均為40%—50%。那么即使不算已經破案的,我國每年有大約200萬左右的被害人無法從罪犯那里獲得賠償。2004年為例,全國進入訴訟的刑事死亡案是2.4萬余件,刑事傷害案是14.8萬余件。除那些經濟條件相對較好的受害人外,每年至少有上百萬被害人因為得不到加害人的賠償而身陷絕境;廣東省高院的統計顯示,我省受害當事人無法獲得經濟賠償的比例高達75%,截至2006年年底,廣東省無法執行的刑事被害人賠償金額達數億元之巨。【1】
……
二、現行司法制度在對被害人救濟問題上的缺陷
在筆者看來,造成刑事被害人的權利等不到有效救濟的原因,可以歸結到以下幾個方面:
1、刑事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的地位不明確,導致實踐中對刑事被害人的關注甚至不如被告人。
從歷史進程角度分析,刑事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的地位從總體趨勢上看是逐步衰弱的,主要原因在于被害人控訴權的喪失或削弱,國家追訴權的加強甚至形成壟斷。
從現狀上看,各國關于刑事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的地位規定不一致。世界各國中明文規定刑事被害人在刑事訴訟中具有當事人地位的,就目前資料表明,只有前蘇聯和我國。 大陸法系各國及受大陸法系影響比較大的國家,被害人一般在理論上都有參與案件起訴的法定權利,但通常限定在輕微的犯罪案件, 或者在公訴機關不加干涉的情況下,被害人擁有輔助起訴權 .個別國家還賦予私人起訴對公訴以一定制約。但公訴機關實際上還是控制了對刑事案件控訴權。在英美法系各國,被害人一般是以證人的身份參加訴訟, 禁止私自提起訴訟。
實踐表明,賦予刑事被害人當事人地位并不一定意味著其權利受到足夠的保障。在我國,被害人對刑事訴訟程序的發動以及刑事審判結果等的影響仍然是相當有限的,被害人的刑事訴訟當事人地位實際上名與實并不相符合。
以邱興華案為例,邱興華二審宣判當日,邱的家人就收到六七個人的捐款,大約有五六千元。而此案11個被害人的家庭卻沒有得到任何賠償或捐助。因此有人驚呼“犯罪被害人是被刑事司法遺忘的人” 。【2】
2、缺乏統一完整的立法。
對刑事被害人的救濟涉及刑事、民事、行政等多方面內容,不僅僅關聯到程序法,也關聯到實體法,應該統一立法進行整合。
現行立法雖然規定了刑事被害人有獲得救濟的權利和途徑,但是卻缺乏相應的制度保障,例如法律規定被告人以及其他應該承擔責任的人應該承擔賠償責任,但是如果承擔了對被告人有何影響,不承擔又有何影響規定不明,導致了賠償成了一種“良心發現”的行為,對被害人來說,十分的無奈。各地在實踐中也有一些做法:
浙江省臺州市2007年8月建立了司法救助工作委員會,截至2008年3月,已救助刑事被害人共56件181萬元,救助的基金來源主要是政府撥款。
2007年,浙江省各級政法委及司法機關已經全面開展刑事被害人救助工作,浙江省人民檢察院專門制定了《司法救助專項資金使用辦法(試行)》,并從省委政法委設立的總額為每年100萬元的司法救助專項資金中,申請到了總額為每年25萬元的省檢察院司法救助專項資金,并于3月份對一名刑事被害人給予了5萬元的司法救助。
2004年3月,德陽市綿竹法院由當地財政劃撥20萬專款,創立了全國第一個“司法救助基金”,幫助生活確有困難的當事人渡難關。該基金由法院設立專門賬戶代管,專款專用。使用救助金的被救助者必須同時具備兩個條件:申請人和被執行人都是自然人;雙方當事人生活確有困難。符合條件者,可向法院提出申請。隨后,法院的執行干警將現場調查,情況屬實,正式寫出書面申請,再層層遞交法院負責人、當地政法委領導小組審批,得到批準后才能從救助金里支取現金。支付金額也根據當事人的具體情形來定,酌情考慮從幾百元到數千元不等,每年一般支付3—5次,時間一般安排在春節及“五一”、“十一”期間。救助金被支付完后,當地政府將以財政撥款給予補充;
2004年11月,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與青島市委政法委、市財政局聯合制定了《青島市刑事被害人生活困難救濟實施意見》,探索建立了刑事被害人生活救濟制度。設立救濟資金專戶,由市財政局從中級法院每年上繳的罰沒款中劃撥60萬元設立救濟金專戶,實行專項管理,專項核算。按照受害人應獲得賠償數額與實際獲得賠償數額的比例、受害人的家庭經濟狀況、當地生活水平等情況確定救濟數額,一般限于人民幣3000元以上3萬元以下,特殊情況適當增加。近兩年來,青島各基層法院也陸續建立了刑事被害人救濟制度;【3】
……
從上面列舉的出來的各地的做法我們可以總結出以下兩點:
1、各地都在嘗試在被告人賠償之外,動用國家、社會的力量對刑事被害人進行救濟;
2、對于哪些案件、哪些被害人進行救濟,怎樣進行救濟,各地的做法很不統一,急需全國性的立法進行統一。
三、國家承擔對刑事被害人救濟責任的法律依據
由于一些客觀原因,導致那些本應該承擔責任的人不能承擔責任,在這個基礎上,就應該由國家給予補償,這是因為任何國家都具有階級統治和社會管理的雙重職能,無論基于哪種職能,維護社會治安,防止犯罪,保障公民的生命健康權和財產權,是國家應盡的義務和責任。公民因為犯罪行為受到傷亡,不僅是加害人的過錯,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國家的過失,即國家未能盡到有效保護公民的責任。在加害人不能給予被害人賠償時,由國家予以補償,這是國家應該承擔的責任。
隨著經濟的發展,國家越來越重視分配的公平與正義,對弱勢群體的救助和福利措施越來越多,因此國家對刑事被害人的補償具有社會福利的性質,這一點是國家補償與國家賠償的本質差別。國家補償是指在國家不存在過錯的情況下,對被害人因犯罪行為侵害無法從罪犯那里獲得賠償,導致生活困難,在這種情形下,國家作為社會的管理者,有對被害人進行補償的義務,補償更多的體現的是國家的一種社會道義責任,是對刑事被害人進行救濟和扶助的一種方式。
四、結語
對刑事被害人的救濟,不僅關系到被害人的權利是否能得到有效的保障,也關系到國家的穩定和健康發展。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時代主題下,司法機關也在許多領域進行了工作思路的調整,提出了“和諧司法”的理念。我們欣喜的看到,2007年1月,時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肖揚宣布“研究建立刑事被害人國家救助制度”,有關的法律正在制定過程中。
參考文獻:
[1] “加快制定《刑事被害人國家補償法》的建議”,樓一萍,http://www.liuhelaw.com/DesktopModule/BulletinMdl/BulContentView.aspx?BulID=944ComName=default
[2] “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制度的內在沖突與協調”,肖建華,《法學研究》,2001第6期
[3] “論被害人救助檢察職能化的合理性及制度設計”,羅昌平,《法學》,20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