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阿多諾流行音樂批判理論的反思

摘要:阿多諾的音樂哲學對流行音樂的生產和接受、特征和效果等方面做了深入分析，明確地表現出自己的批判立場;盡管一直遭到眾多學者的抨擊，但仍有其現實意義，并對大眾文化研究的影響不可忽視。阿多諾對流行音樂的批判不僅是對文化工業批判理論的具體延伸，而且是其藝術觀和意識形態觀的基本表現，更映射著他對整個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判斷與批判。

關鍵詞:阿多諾 流行音樂 文化工業

著名哲學家、社會學家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1903-1969)一生著述頗豐，而其中相當大一部分是對音樂的論述。作為法蘭克福學派最主要的代表人物之一，阿多諾對流行音樂的分析與批判是其音樂理論中最為突出的部分，值得我們注意和深思:它不僅集中體現了阿多諾的文化工業理論乃至其基本藝術觀、意識形態觀，甚至映射著他對整個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判斷與批判。

在對流行音樂進行批判的過程中，阿多諾始終以爵士樂為頭靶，他所理解的流行音樂很難讓人聯想到除爵士樂以外的其他音樂類型，這無論從其論文題目、內容還是論述中所舉的例子等方面都可以見出。他對于爵士樂有一種最初的否定性聯想，并且對之持續仇視。阿多諾在分析了爵士樂的演奏、節奏活力和調性實驗后認為，盡管爵士樂也有過發展變化，但根本上是一種重復，沒有改變其本質上程式的固定與僵化。在他那里，藝術向市場低頭本身即是一種無可救藥的墮落，因此爵士樂不僅是流行音樂的代表，而且是完全墮落成商品的音樂的例子，是作為藝術上完全失敗的音樂的例子。

不過，阿多諾對流行音樂的批評并非簡單地一味抨擊，而是有著深刻而全面的論述。他首先從生產的角度對流行音樂的特征做出了明確規定，即“標準化”與“偽個性化”。 對于“標準化”，阿多諾認為:“歌曲(指流行音樂歌曲)總是能把人們帶回到同樣相似的感受，而根本性的新奇的體驗不會產生”。另外，在阿多諾的眼里，所謂流行音樂的個性化是對“標準化”的屈從，是一種“偽個性化”:正是因為流行音樂的“標準化”痕跡太重，才需要加進一些個性化以顯示它的推陳出新，而由于缺乏真正革命性的技術支持，這種解放完全走向了偽個性化。阿多諾對于流行音樂的基本態度是:它生硬、模式化，必須常新又必須常常相同，是一種“垃圾潮”，還是一種“社會黏合劑”，并成為大眾宣泄的工具。

但是，阿多諾的流行音樂理論有著明顯的弊端。首先，他所理解的流行音樂就是爵士樂，而這二者需要區分。從二十世紀西方音樂發展史來看，流行音樂顯然不能與爵士樂等同。格拉西克曾對此提出尖銳的批評:“他(阿多諾)似乎根本不清楚，隨著比博普(bebop)及后來的搖滾樂的出現，爵士樂絕對不那么流行了”。而爵士樂也并非一成不變、鐵板一塊，它與實驗音樂的融合就極大地促進了自身的發展，風格趨于多元化;獨立廠牌的興起也是爵士樂逐漸推廣和深化的契機;尤其是發源于爵士樂的搖滾樂，其反叛性、革命性和顛覆性的程度之強烈有目共睹。其次，也是最遭人非議的部分，即是阿多諾對大眾進行了一種先在性的否定:他眼中的大眾消極被動，沒有任何反抗能力。再者，流行音樂固然可以造成大眾的精神渙散和聽覺退化，但又怎么解釋更多大眾對這一類型音樂的不認可甚至是主動拒絕呢?畢竟大眾不是純粹機械化的大眾，而是有各種不同期待視野的大眾。

阿多諾何以對流行音樂持如此激烈的批判態度?首先必須看到的是，他對流行音樂的批判是其文化工業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且毫無疑問地繼承了他的一貫思路。他堅持認為，文化工業別有用心地自上而下整合他的消費者，這種文化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眾自己創造的文化”，而是現代統治階級即資產階級為被統治階級制造的文化;相應地，藝術也就變了味道。大眾文化是一種偽文化，它的欺騙味道和麻痹味道如此濃厚，因此，作為這種文化代表之一的流行音樂又怎么可能得到阿多諾的青睞呢?其次，阿多諾文化工業理論的前提是他的藝術觀，他對藝術所持的看法無疑導致了對文化工業及流行音樂的嚴厲批判。阿多諾始終以政治概念去解讀藝術，他所謂的好藝術與壞藝術基于政治層面，他相信真正的藝術具有一種反抗社會的社會性，于是對這種反抗賦予了特殊的含義，即藝術保持其獨立自主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社會的批判，這種批判放在音樂上就表現為其晦澀難懂的形式，如此才能抵抗大眾文化所帶來的低級趣味。但這一論述顯然有些簡單化，藝術并不是只有形式，其精神內核應被放在更高的層面。阿多諾把藝術問題與政治問題直接聯系起來的思路實質上基于他的意識形態觀，他明確地主張藝術的商品化使藝術具有意識形態性質。阿多諾的意識形態概念表現為同一性思維，即和諧性。和諧性掩蓋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壓制了其本質上的分裂與不和諧，是一種假象;而其反面，非同一性即不和諧性才是對這個社會最有力的反叛。從這個意義上說，以流行音樂為代表的文化工業則順從了資本主義的同一性邏輯，因此流行音樂必然會被否定。再次，阿多諾對這個世界的基本判斷歸根結底決定著他的藝術觀和意識形態觀。“被全面管制的世界”是阿多諾對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界定，各個領域都被統治階級所操縱，這也就不難理解他為何把作為文化工業組成部分之一的流行音樂看作是資本主義自上而下強加給大眾的產物。

阿多諾對藝術的探索，究其根本是在尋找一個問題的答案，即“哪一種藝術可以提供希望，沖破黑暗?”這絕對不可能是普遍意義上的流行的藝術。在那個腐朽的面具已經嵌入面孔的黑暗社會，現實的極端黑暗必須用同等程度的藝術黑暗才能加以抵御。于是，黑色作為一種不和諧的標志，乃是現代主義藝術對現實毫不妥協的表現，也是現代藝術真正具有激進性質的表現。作為帶有精英主義傾向的學者，阿多諾的選擇必然的，所做的批判也是必然的。

參考文獻:

[1] 格拉西克:《阿多諾、爵士樂、流行音樂的接受》 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2000

[2] 阿多諾:《啟蒙辨證法》 上海世紀出版集團 2006

[3] 張亮:《崩潰的邏輯的歷史建構_阿多諾早中期哲學思想的文本學解讀》 中央編譯出版社 2003

[4] 沃林:《文化批評的觀念》 商務印書館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