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同的文化背景對作者的創作會產生不同的影響,他們會吸取這種文化其中的某一部分在創作里面體現出來。李劼人和沙汀都是四川籍的作家,也都深受蜀文化的影響,然而他們的作品卻表現出了不同的風格和傾向,李劼人的小說呈現出強烈的現實主義風格,而沙汀的小說則帶有強烈的諷刺色彩。
關鍵詞:蜀文化 現實主義 諷刺
作者簡介:廖倩(1985-),女,土家族,湖北恩施人,西南民族大學文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一般提到蜀文化都是和巴文化聯系在一起的,因為自古以來就有巴蜀之稱,而西南地區區域文化就是由巴文化和蜀文化兩部分組成。其地域東起“巫延”,“北與秦分”,南接南中,西至阿壩一帶,包括今天的四川省,重慶市全部和鄂西,滇北,漢中等相鄰地帶。然而與巴文化的水性相對,蜀文化則具有更多的山性和土性。蜀文化的文化傳統是由上古蜀人建立的,其地域“以褒斜為前門,熊爾,靈關為后戶,玉壘,峨眉為城郭,江,潛,綿,絡為地澤。以紋山為畜牧,南中為圓苑。”即如今川西山地和成都平原地區。這里“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實所生,無谷而飽。”很早就形成了發達的農耕文化。據傳,西周時代的蜀王杜宇就曾“教民務農”,秦代又有李冰為蜀守,修筑都江堰,“于是蜀沃野千里,旱則引水浸潤,雨則杜塞水門,故記曰: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也”。可見,蜀文化是一個極為早熟的農耕文化。發達的農耕帶給蜀人富庶的生活,也使蜀人染上了戀土重遷的習性,使得蜀文化不像巴文化那樣富于流動性和變化性。
因為自幼生活在四川,從小受到傳統文化的熏陶和教育,出身于貧寒的知識分子家庭,李劼人的國學根基特別好,同時,他也喜愛市井茶樓酒肆中的說書,道情,清音等民俗藝術。十四歲時其父親去世,生活陷入窘境,靠親戚資助讀書。中學畢業后,為生計所迫,曾隨舅父在縣衙里做一些統計,文牘等工作,后來,又做過記者,教過書,辦過實業。這些特殊的經歷,使得他與社會各個層面保持著廣泛的聯系,為其創作積累了豐富的素材。正是這些來自于社會各個階層材料,使得李劼人的小說充滿了原汁原味的成都風味。李劼人赴法留學的經歷,使他在法國各種社會思潮,各種文學現象的文化環境中舍棄了西方人生那種苦澀絕望的滯沉,認同了巴爾扎克,福樓拜,左拉等批判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作家,從而使他的小說帶有強烈的現實主義色彩,使他的作品體現了濃郁的蜀文化氣息。
在李劼人的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關于蜀文化的方方面面,不同的元素。李劼人從蜀文化中繼承的首先是蜀人的現實風格。因為蜀文化是以農耕文明為主,植根于泥土,所以蜀文化重實際,輕幻想,具有鮮明的現實主義精神。這種精神使深受蜀文化浸潤的李劼人在創作風格上選擇了一條客觀的現實主義道路。從他的作品可以看到,他所寫的故事的情節都是極為真實的,人物事件都取材于成都附近,在小說虛構的情節和形象創作手法中,作者安排了大量真實的歷史時間和歷史人物,表現出了歷史的真實性。在他的小說“三部曲”《死水微瀾》,《暴風雨前》,《大波》中,通過各種各樣的人物形態,事件情節將辛亥革命前后的民間特別是成都百姓的面貌真實的反映了出來。在小說《死水微瀾》中,作者是以成都郊外的一個名叫天回鎮的地方為小說背景,寫了袍哥和教民的兩種勢力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之下勢力強弱的轉換。而這種勢力的轉換都是與當時清政府和外國侵略者的關系是分不開的。在小說《暴風雨前》和《大波》中作者又轉向了對四川轟轟烈烈的保路運動的描寫。這些小說的內容都是在中國歷史上真正發生過并引起轟動的,李劼人不僅在小說大的敘述內容上如此,寫真實的歷史事件,在小說中的細節上也都十分注重對當時民間風物,習俗,人們的穿著的具體而真實的描寫,是一系列展示成都乃至四川整個社會狀況的歷史性小說。《死水微瀾》中的羅歪嘴是中國當時民間勢力袍哥的代表,而“袍哥”是清朝入關之后民間興起的“反清復明”勢力“天地會”中分出的一股“哥老會”逐漸流入四川之后四川對他們的通稱。辛亥革命前夕,四川在孫中山“同盟會”策劃下爆發了“保路運動”,全省各地,紛紛組織保路“同志會”,進而發展成為反清武裝力量——“同志軍”,實質上就是利用各地袍哥組織做骨干,引導人民推翻清朝政府。所以在李劼人的小說中,不僅小說人物的身份是真實的,而且這種勢力在民間的影響以及發生的重大時間也都與社會的真實時間相吻合。小說的細節也同樣讓人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四川。在這一系列的長篇小說中,作者給我們看到的不是與中國歷史直接相關的歷史事件的重復,而是中國民間風俗的展現,但是還是會讓我們隱約的體會到清末明初社會的變遷,在《死水微瀾》中是從蔡大嫂的依傍對象由羅歪嘴轉向顧天成看到了中國本土權威向異域權威的讓步;在《暴風雨前》是以郝家為一個窗口,展示新思潮,新文化給社會帶來的一系列變化;《大波》的歷史背景雖然是保路運動,但也不是單純的政治運動史。蜀文化中的重現實,輕幻想元素在李劼人的這一系列歷史性小說中體現的最為突出,李劼人通過對社會現實狀況的描寫達到了對整個社會現狀的表達。
川籍的另外一位作家沙汀也與李劼人一樣深受蜀文化的影響,在他的小說中也多是對四川地區的描寫,但是不同的經歷以及蜀文化不同的元素使沙汀的小說呈現出另外一種創作風格。
沙汀原本出生在四川省安縣城關西街的一個地主家庭,但是由于父親的病逝,家道逐漸敗落,而叔父又經常為了遺產的問題與他母親大吵大鬧。直到他的舅父參加哥老會,在社會上逐漸有了地位才使他的家境日益改善。而沙汀從十二歲開始就幫助舅父遞送消息,運送小型武器,從而逐漸熟悉了四川農村的反動基層政權,地主豪紳,幫會組織和其他各種社會勢力的情況。在這樣的環境中耳濡目染,沙汀學會了觀察人,熟悉社會,對四川農村社會尤其是下層人民有了比較深刻的了解,對于四川農村的熟悉使得他看到其中的腐敗現象時不由得對其“加以襲擊,撕其面具時,就要比不熟悉此中情形著更加有力”。于是在他的小說中,特別是短篇小說中揭露黑暗的社會的諷刺小說居多。這些小說不是輕淡哀怨的田園牧歌,而是從四川農民苦難的生活中濃縮出來的控訴。
在小說《在祠堂里》,一個要爭取自由和人生幸福的女子,在“五四”的浪潮已經席卷過去十八年的內地,居然被活活釘死在棺材里。小說并未正面敘述出活釘棺材的過程,但是它竭力渲染的是一種氛圍。而《兇手》寫被抓壯丁的哥哥被迫去槍斃當了逃兵的弟弟,為社會家族所不容;《獸道》中的軍閥強奸月子里的婦女,造成她婆母的發瘋;《在其香茶館里》揭露的是國統區基層兵役制度的黑暗。每一篇小說都寫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由四川特殊的黑暗返照了舊中國的普遍黑暗,在敘述這一個個陰暗故事的同時,他還能操著一種幽默的語調,這與他受魯迅的影響,冷靜、嚴謹、外表輕松,內里卻蘊含著無盡的苦楚有關。他的幽默,真正體現了他寫作的諷刺手法。他的諷刺,不靠夸張變形,不是荒誕不經,而是完全建立在寫實的基礎之上的,他善于從人們的日常生活出發,寫的也是大家司空見慣的事情,卻捉住了那些矛盾、可笑的現象,進而挖到了這些現象的本質,從而將一切矛頭對向了當時的反動統治,引起讀者對這種不合理制度的懷疑,達到用寫作來進行反抗和揭露的目的。
沙汀的諷刺有直接對準當時的統治階級的代表人物的,或者是地方的土豪劣紳。如《代理縣長》,《在其香居茶館里》,《丁跛公》,《防空》等,其中有表現官員內部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也有重點體現官場的“關系網”,官員相互勾結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在《丁跛公》中,沙汀就寫了一個鄉約在一場“狗咬狗”的爭奪中的“不幸”遭遇,在文中作者并沒有具體寫這個鄉約是怎樣的魚肉百姓,而是以一種諷刺的筆調寫了鄉約在與團總之間的斗爭中敗下陣來,還被土匪綁票最后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跛公”。他自己也這樣說到“唉,就是一條獵狗,也得有一付肚腸吃啊”“這年歲只有做土匪好”,看到這里我們會笑出來,但是是看到這個掠奪者被掠奪時發出的鄙夷的笑,使我們從這個可憐蟲身上看到了統治階級的腐敗與無能。
在沙汀的小說中還有一個很突出的也是代表了四川典型民間文化的一種現象,那就是四川的茶館文化。沙汀自己曾經說過“除了家庭,在四川茶館恐怕就是人們唯一寄身所在了”,沒有茶館就沒有四川人的生活,在他的小說中,無論是長篇還是短篇,都寫到了茶館。茶館除了人們通常意義上的休閑娛樂的功能之外,還像是一個濃縮了的社會縮影,每天在那里上演著人生百態,悲歡離合:刑幺吵吵在茶館中與官員的論戰、廖二嫂在茶館中絕望的呼號、愚生先生仕途受到打擊后在茶館中吃閑茶,這一切都是發生在茶館這個小小的地方,然而它卻包含了人生的五味雜陳。在那個年代,茶館也不是什么清靜之所,社會的動蕩延續到了茶館,茶館在作品中往往是矛盾激發的地方。在沙汀的名作《在其香居茶館里》中,通過一場論戰,展現了各色人物的性格風貌,也展現了官場的黑暗:主人公刑幺吵吵的野蠻粗魯,仗勢欺人和嘴不饒人,聯保主任方志國的趨勢弊害、狡猾膽怯,張三監爺的自負無情,陳新老爺的假正辭言以及黃牦牛肉的毫不顧忌都通過各自的聲音,笑貌和舉止在茶館這個特定的地點栩栩如生的表現了出來,而小說的結局又是那么的讓人尋味,米販子的一句話“你們是怎么搞的?你牙齒痛嗎?你的眼睛怎么腫啦?”更讓人哭笑不得,嘲諷之感油然而生。
李劼人的小說有歷史般宏偉的結構和真實的細節描寫,沙汀的小說有強烈的諷刺意味,而他們這種不同的創作風格都是和蜀文化的博大是分不開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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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劼人研究學會編.李劼人的人品與文品[M].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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