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彝族《指路經》之三大特征

摘要:《指路經》在彝族地區(qū)影響廣泛，它是彝族古籍的重要組成部分，屬于畢摩文獻，同時也是一部史詩性文學作品。《指路經》產生于民間，與一般民眾聯系緊密，作為一種史詩性文學作品，它有三特性值得我們關注，本文試就其作者特殊性，內容嚴肅性，以及流傳穩(wěn)定性展開論述。

關鍵詞:彝文《指路經》 三大特征 史詩性 文學作品

一、 史詩性文學作品

《指路經》是彝族宗教祭祀活動的“送靈”儀式上，由祭司“畢摩”念誦的一種專題經文。各地各支系都有本支系的《指路經》。《指路經》為逝去的人們指引歸祖的路程，是為教導“死者不死的靈魂”如何順祖先遷來的路線回到自己祖先居住地。各有各的不同路線，但殊途同歸，都是回歸先祖發(fā)源地。之所以稱“經”是因為它在彝族地區(qū)影響廣泛，地位很高，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和地方風俗色彩。同時《指路經》也可以算作是一部集歌謠、歷史傳說為一體的史詩性文學作品。關于詩歌的起源，魯迅先生曾說:“詩歌起源于勞動和宗教。……因為原始民族對于神明的漸因畏懼而產生敬仰，于是歌頌其威靈，贊嘆其功烈，也就成了詩歌的起源。”①該段精辟的論述，同樣適用于彝族《指路經》，它主要記述的是死者靈魂歸祖應該走的路線，一程一站，地名標寫明確，實際上反映了彝族祖先遷徙的路線。據載，彝族先民篤慕約當東周末年蜀洪水時期人，原居于成都平原，當時因避洪水，率領其部族遷往滇東北的洛尼山，其后裔分為武、乍、糯、恒、布、默六個支系(習稱“六祖”)，分別向滇南、滇西、川南、滇東北和黔西北、黔西南以至黔中一帶發(fā)展。②彝族《指路經》以五言詩體為主，同時加以少量七言、九言。如四川普格《指路經》中“，，，”③ ，語言精煉，樸素而優(yōu)美，多應用比喻、擬人、夸張等修辭手法。遣詞造句極為普通，沒有任何華麗辭藻，不求精雕細琢，不尚典雅富麗，朗朗上口，口語性較強。雖然是在形式嚴肅的送魂儀式上念誦，但是內容多取材于人們現實生活，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可以算作是一部文學性較強的民族史詩。

二、《指路經》之三大特色

彝族《指路經》是在彝族民間產生，廣泛應用于民間大眾。正是因為其屬于史詩性文學作品，它的特征相對于其他民間的作品來說，才具有特殊性。它的特征體現如下:

第一、 作者身份的特殊性

彝族《指路經》具體創(chuàng)作于何時，有待考證，但是創(chuàng)作者可以肯定為畢摩。“畢”有誦經之義。“摩”義為“長老”，大也。畢摩又稱“溪婆”、“西波”、“朵西”、“布摩”、“臘摩”等。《指路經》的產生離不開原始宗教、祖先功烈以及祖先崇拜，它的作者及念誦者—畢摩，以主持葬禮、祭祀、禳災和占卜為事，是知曉當地歷史、天文、歷法、地理、醫(yī)藥和譜系的彝族知識分子，受人尊敬，擁有較高文化素質的同時也具有較高的社會地位。“人們把吉祥平安、富裕幸福的理想和追求寄托在與鬼神打交道的畢摩身上。通過畢摩的儀式，向祖先向鬼神祈求實現五谷豐登、六畜興旺、健康長壽、人丁繁衍、家族壯大的現實需求。”④在這種信仰文化下，產生了集宗教、歷史、地理、民俗等一體的彝族古籍，《指路經》是其中一種。在彝族生活中畢摩首先是彝族傳統(tǒng)文化的主要承當者，其次是作為個體的生活者。“畢摩對自己角色的選擇意味著，畢摩這種社會階層，在自己傳統(tǒng)的社會結構中，擁有文化賦予的自豪感，一個正統(tǒng)的畢摩家支，是受人尊敬的，作為一個正統(tǒng)畢摩家支的男性，繼承畢摩行業(yè)的同時，也繼承了文化賜予他的尊重或聲望。”⑤因此從作者層面來看，《指路經》的作者的文化層次和個人素質修養(yǎng)方面顯然不同于一般民間作品的作者，誠然，《指路經》不是由某個畢摩單獨創(chuàng)作，也是畢摩集體共同完善的結果，但是基于畢摩所代表的文化層次和社會地位來看，這是其特殊地位表現。

第二、 流傳的穩(wěn)定性

在傳承方面，《指路經》首先屬于畢摩文獻，也就是掌握在畢摩手中的一種古籍文獻。所謂文獻，在狹義上是指有助于研究各個時代政治、經濟、文化狀況，表現和反映時代特征的載籍。它必須付諸載體，否則不具備文獻的功能。《指路經》之所以稱為“文獻”，是因為這些世代相傳的念誦作品早已付諸文字，而且以傳抄方式為其主要傳承手段。在彝族宗教祭祀活動的“送靈”儀式上，祭司畢摩主持念誦這一專題經文，在念誦過程中切忌旁人打擾，嚴禁出現錯誤，中途也不能停止，否則要么使亡靈誤入歧途，要么不能順利到達祖先居住地，嚴肅性可想而知。而這一重任，一般由經驗豐富的畢摩來擔任，要求較高。畢摩的傳承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祖?zhèn)鳎环N是拜師出徒，私家授業(yè)。畢摩的經書很多，據今可知的達數百種之多，對于一個畢摩來說，掌握這些經書絕非易事，而以口頭作為主要傳承方式是不太現實的，因為一個畢摩的精力是無法實現把這幾十甚至上百種的經書的內容熟記于心的。另外，由于《指路經》的內容與彝族社會的歷史、地理、天文、醫(yī)藥等聯系密切，更與祖先崇拜、宗教信仰等息息相關，所以，除了以傳抄方式在畢摩中世代繼承外，還以口耳相傳的形式在彝族民間大眾中廣泛流傳。但究其流傳方式，仍以傳抄為主。

一些其他形式的民間作品在集體中以口頭傳播為主要的方式，它們大都是靠記憶保存的東西，時間長了必定無法回復最初面貌，由于傳承者的個人能力以及文化審美情趣等方面的不同，作品在流傳的過程中或多或少會被進行重新加工與改進，一般來說語言變化比較明顯，而在情節(jié)、內容、主題上也會出現不同幅度的變化。孟姜女是民間一直流行的傳說，她的故事在不同時代都體現了變異性這一特點。其故事源頭是《左傳·襄公23年》:杞梁之妻。齊侯攻打莒國，杞梁死，其妻避吊于郊，時人贊其知禮。200年后，戰(zhàn)國中期，《檀弓》增加杞梁之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這里的“哭之哀”很重要，以后孟姜女故事全然離不開“哭”這個字眼。《孟子》淳于髡言:“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大概戰(zhàn)國時期音樂崇尚哭調，這樣杞梁妻的故事與當時社會的風氣聯系起來。西漢后期，劉向的《列女傳》把左傳記載與當時傳說結合起來，從悲歌變?yōu)楸莱恰Ｌ瞥炐菰姟惰搅浩蕖反笞優(yōu)槿?杞梁妻變?yōu)榍爻?秦筑長城，杞梁被埋在里頭;其妻一號而城崩，再號而其夫骸骨出土。可見，這一傳說是愈傳愈脫離原貌。相較這樣的民間作品來說，《指路經》流傳的穩(wěn)定性清晰可見。

第三、內容的嚴肅性

《指路經》既以家支和居住地為區(qū)分標準，指引的路線大體不一致，加之各地各支系方言不同名稱也有所差異，果吉·寧哈，嶺福祥的《彝族<指路經>譯集》對云南、四川、貴州等一部分地區(qū)的《指路經》進行了整理和翻譯，在著作中各地的名稱存在差異，如云南路南地區(qū)“”，直譯為路教書;四川鹽邊地區(qū)“”，直譯為魂教是的嘛;甘洛地區(qū)“”直譯為魂贖書;喜德地區(qū)“”，直譯為魂教經書。雖然名稱上有所差異但所包含的文化底蘊是一致的，它們代表著彝族人民對世界的認知以及對本民族文化的承傳。“六祖”的后裔分布不同，在經書中所出現的地名顯然存在差異，但是這些地名不能隨意增刪、杜撰，雖然其中不乏加入了一些著名神話傳說，虛構出一些地名，但大部分必須是一個家支遷徙所經之地的真實記錄。以四川喜德縣彝文《指路經》為例，文中出現的“”(瓦吉山)，位于喜德縣與越西縣交界處;“ ”(拉布依斗溝)位于喜德縣尼婆區(qū)境內;“”(阿渣支祖)在今喜德縣尼婆區(qū)新民鄉(xiāng);“”(巴氏索竹)在越西縣普雄和昭覺縣比爾交界處;“”(爾布覺哈)、“”(勒必定各)，在昭覺縣比爾區(qū)境內。⑥據于此，《指路經》歷來為研究彝族歷史源流的學者所重視。誠然，《指路經》在畢摩中傳承時也必定會產生一定幅度的變化，究其句式整齊，方便記誦，也一定是經過畢摩集體加工而成。另外，它在民間大眾口頭傳播時也一定會產生或多或少的變化，自然在所難免。但是，其內容的嚴肅性是無可改變的事實，尤其是隨著研究的加深，它可以作為研究彝族社會歷史、地理的珍貴材料，不容忽視。

結語:

基于以上分析，彝族《指路經》可以算作文學性較強的民族史詩，但是由于其作者的特殊性，內容的嚴肅性，流傳的穩(wěn)定性，使其作為一種“經書”地位而無可替代。

注解:

[1]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魯迅全集》(八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15頁

[2]馬學良:《增訂彝文叢刻·序》，四川民族出版社，1986年版

[3]參見果吉·寧哈，嶺福祥:《彝族<指路經>譯集》，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93年10月版，第322頁

[4]巴莫阿依:《關于彝族畢摩文化研究的幾個問題》，載《美姑彝族畢摩調查研究》，美姑彝族畢摩調查研究中心辦公室編，1996年

[6]孟慧英:《彝族畢摩文化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3年版，第2頁

[7]參見《彝族<指路經>譯集》，第649-650頁

參考文獻:

〔1〕果吉·寧哈，嶺福祥:《彝族<指路經>譯集》，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93年10月版

〔3〕馬學良:《增訂彝文叢刻》，四川民族出版社，1986年版

〔4〕孟慧英:《彝族畢摩文化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3年版

〔5〕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中華書局，1991年版

〔6〕王煦華:《顧頡剛選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