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女性“反感”的女性電影

摘要:《無窮動》以西方女性主義的獨特視角展現了女性無窮涌動的欲望之流。電影的主題新穎大膽。但是，中國的電影觀眾(尤其是女性觀眾)似乎并不買賬，能理解和認同它的觀眾少之又少。一部拍給女性的電影卻引來了女性觀眾的諸多質疑，這就是接受的操作性邊界問題。

關鍵詞:《無窮動》 反叛 女性主義

作者簡介:中央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2008級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生

《無窮動》于2005年拍攝完畢。寧瀛帶著它在威尼斯電影展上兜了一圈，于2006年3月初在國內的各大城市上映。有評論家認為，雖然《無窮動》在文藝片中發行尚可，但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洪晃的博客《前夫與饅頭》借了前夫的《無極》一把力，打出一記不那么光彩的擦邊球，并不是觀眾從心理上接收這部影片。而這幾位女人的身世背景與觀眾的窺私癖相遇，必然會帶來一些票房，并不是影片有多少值得欣賞的價值。

以上的觀點代表了一批人對《無窮動》的定位。但這部影片的內涵確有其深刻性。它不是一個人或兩個人坐在曖昧的影院里，吃著爆米花能體味得出來的。

主題:反叛的符指

時尚雜志出版商妞妞早上醒來突然發現丈夫有外遇離家出走。為了弄清真相，她邀請三位嫌疑最大的女朋友——時裝模特琴琴、房地產經銷商夜太太和藝術家拉拉，到家里過春節。妞妞知道她們都曾經與丈夫有過情感瓜葛。于是，妞妞決定設局，從她們中間調查出“第三者”。

影片從妞妞的聚會開始進入狀態。三位女朋友先后出場。從她們的服飾著裝、言行舉止可以看出，她們是事業上的成功女性。隨著故事逐漸展開，每個人表現出真實的自我。她們濃妝艷抹，言辭放誕。而且吃雞爪那一幕令觀眾震驚——特寫的鏡頭讓我們看到真實得近乎夸張的女人，也讓我們看到了導演的意圖:仔細看清楚、聽明白這些女人的欲望是如何涌動在唇指之間的。演員夸張的舉止、神態，將“想象”中柔弱、順從、壓抑的東方女性形象徹底推翻。

在雞爪宴過后，影片又進入了一個小高潮。她們開始打麻將。在那個密閉的空間里，四個女人聊天的話題表面看來顯得瑣碎:從逝去的愛情到往昔的春節，再到童年的家庭生活。

我認為，如果說在打麻將時，出沖的人要講故事是女主人設置的局，也是情節發展的需要，那么情節突然中斷，妞妞上閣樓將麻雀趕走，琴琴對女訓的內容的嘲諷，則是導演對主題的直接展示。在文學史中，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喻指。文學著作中很多的悲劇女性形象都是“閣樓上的瘋女人”:曼麗、繁漪、鳴鳳等等。將麻雀從閣樓里放出去是一個明顯的信號:女性不應該在閣樓里呆著，應該走出去。閣樓不僅僅是實體的屋子，它更喻指女性的內心存在的一個密室。集體的文化環境與隱秘的權力使女性“被迫”將自己關閉在自己的心閣里。當女性走不出這片小天地時，她就瘋了。

關于影片中男性的缺席，我愿意認為這不僅是對于內心的閣樓的宣戰，而且是對女性的依賴心理作出的姿態性的蔑視。當然，男性的缺席并不就意味著女性的獨立，兩者之間沒有必然聯系。雖然男性沒有出現，但是父親形象不停地從女主角們的嘴里說出。丈夫的缺席與父親作為男性形象的復現之間的微妙關系值得我們思考。用“父親的缺席”的在場替代丈夫的不在場，這是導演的敘述策略?大家可以一起討論。

“拉康認為，欲望是對某種已知的可以帶來愉悅或滿足的事物的渴求，它起源于對某種事物的缺乏感。”①雖然不能說在女性成長過程中，父親的缺席必然會造成她們價值觀的歪曲或者人生的悲劇。但是，從琴琴與拉拉的講述中，我們看到，在她們成功自信的外表下，袒露的是那些過去遺留的無法彌補的情感傷痕(拉拉的獨白的“對話者”是父親，“家，對我來說，就是你，當然還有我媽媽。”)。正是如此的心理歉疚揭示了女性的脆弱。琴琴與拉拉的偏執都在昭示內心深處無窮涌動的欲望之流。這些回憶性的講述本來是用以反叛傳統的“性政治”的環節，卻成了女性無法擺脫對男性依賴的宿命的例證(正如她們的母親②)，這是一個吊詭。

故事還在繼續:公安局打來電話通知丈夫的死訊，琴琴失聲痛哭。劇情進行到這里，它依然沒有突破講故事的套路:妞妞由悲傷轉而憤怒，因為琴琴的第三者身份已經暴露。慣常的電影敘事應該是，妞妞將所有的憤怒都發泄在琴琴身上。事實上，女人總是把仇恨和憤怒發泄在自己的同類身上，而對拋棄和背叛自己的始作傭者(丈夫)卻恨不起來。這種情感更多的是無法擺脫對男性的依賴心理的逃避的無可奈何。妞妞馬上就冷靜下來——拉拉在看到情書后瘋了。她意識到問題的根源不在某個女人。影片從那一刻開始擺脫了編故事的套路，真正顯現出自己的思考深度。拉拉被送入醫院后，妞妞停止了與琴琴的撕扯。她們一起走出四合院，進入更廣袤的視覺空間。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總共只有兩個場景:封閉的四合院和開闊的大馬路。四合院良好的密閉性諭示了中國乃至西方傳統女性生存的空間;馬路起點與終點的無限延展性也有其豐富的能指。除拉拉外的三個人走在開闊的馬路上。在身后龐大建筑物的反襯下，她們三人的身影顯得單薄。這樣的結局意味深長:女性真的走出了閣樓嗎?沖出閣樓之后又能往哪里走?

接受:操作性與不可操作性

對于影片的主題的理解，我們從導演的諸多采訪稿中得到一些線索。但是，基于各個方面的原因，受眾對影片的理解不可能與導演的出發點完全吻合。

在首映之前的小型觀賞會上，有人表示(主要是男士)對影片中女人的妝容舉止表示難以接受，甚至中途離場。公映之后，觀眾的反應更加激烈:有贊賞，但更多的是反對，以至變成一個“事件”:

首映上，影片剛一放完就有觀眾站起來大聲說:“我看不懂，我不明白女人到底要說的是什么話，很失望!”甚至有觀眾直接用憤怒的語氣質問導演寧瀛:“你到底想講什么!”

對于影片中，妞妞們臺詞暴粗口，不少老影迷說“這樣的電影，我們的學生、青年觀眾怎么能看?他們會怎么理解?”

以上都是男性觀眾對《無窮動》的負面評價。其中的原因自然不止是該片對男性的調侃，更重要的是它顛覆了觀眾關于東方女性形象的想象。

寧瀛正是“源于一種不滿——對現有的中外銀幕上的東方女性形象不認同，對當下時尚文化中對女性的審美標準不認同”③，才創作了“一部為了女人并向女人挑釁的電影”。這樣的效果恰恰反證了她的初衷。

在文化工業的時代，“美女是一個概念、一個文化符號，更是一個話語暴力。女人一旦被定義為美女，就成為一個被消費的對象，而且是必須被消費者所塑造。”女人其他的個性和生動性都被美女的統一性所掩蓋。

文化工業生產在西方最大的成果之一就是好萊塢，它代表著以男性審美標準建立起來的“烏托邦”生活模式。戈達爾說過:“電影史可以說是男孩子拍他們的女朋友的歷史。”④用這句話來評價歐美電影是準確的。在極力仿效西方電影制作手法的中國電影界，我們看到了雷同的情況:幾乎所有的導演也都將年輕的女主角塑造成單薄、溫柔、順從的形象。而女性一到中年就有被丈夫拋棄的可能，因為她們的身體開始松弛、皮膚變得粗糙，她們的青春已經耗盡。于是，所有的女人都“被迫”朝著客體化的美女看齊。

但是，該片中四位女演員夸張的舉止神態將“審美”變成了“審丑”。妞妞腰間的大肚腩、暴粗口、大哭大鬧乃至吃雞爪吃出的“高潮”，這些都是導演所要展現的“女人其他的個性和生動性”。寧瀛自己也坦言，她的電影關注的是個性。

這樣的生動性的確有挑釁固若金湯的兩性秩序的意味:它使男人們緊張驚慌起來。從這個層面來說，《無窮動》是一部女性主義的影片。

在查閱相關評論的時候，我們發現不僅是男性，女性同樣也對這部影片提出了質疑。《電影藝術》2006年第3期對《無窮動》的市場反應作了一次專門采訪，采訪的對象是40-80年代出生的18位中國影協的女工作人員。 其中也有對影片的積極評價:這部影片“很另類，但很真實很有沖擊力。”“是關心靈魂的作品”。⑤(一名40年代出生的退休編輯)但是絕大多數受訪者對這部女性題材的影片不買賬。她們的不滿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認為這是中國的一些“紅色貴族”的自我欣賞、以糟粕為美。一是認為她們想女權，但恰恰相反，她們“把男人當作嘲笑的對象發泄自己心中的壓抑，太可憐了”，“從骨子里說，她們還是傳統的中國觀念，比較保守”。

有位女觀眾含蓄地問寧瀛:“李勤勤和平燕妮現在看起來很優雅，在片中，她們為什么被故意丑化?”這里的“丑化”不僅是面貌，還有“造型、言談舉止所透露出來的那種內心狀態的丑陋”。

女性觀眾甚至也無法忍受連“大膽”的挑戰都算不上的對于女性的多樣化的呈現。為什么女性自己都看不下去?

這讓我想到李銀河所說的一句話:近十年來“厭女癥”的“復興”，不能全歸罪于男性，女性也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她們自身也在厭惡自己的性別，將自己視為處在社會的更低的位置，并試圖將自己改變成男性感官的想象體。女性被物化的過程，女性自己也逃脫不了責任。

“怎么一百年這世界還沒變哪。”是的，近一百年來中國的女性的生存狀況又有多少改變呢?這句話是很好的總結。近一百年中國社會變革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城市工業化和現代化已經非常成功。但是，從人文角度，真正關注女性心理的目光寥若星辰，女性生存的狀態并沒有得到根本改善。

結語:

寧瀛在接受采訪時說:“我拍的電影就是要讓人感受到刺激，感受到身體的刺激，不僅是理性思維的刺激，就是要根深蒂固地觸動人的內心和靈魂，要在電影中傳達顛覆的觀念。”⑥

的確，這部影片給觀眾帶來的是視覺的刺激而不是直觀的視覺快感——這是它引起非議的原因之一。但它給我們帶來了心靈的震撼以及為女性自身的出路的思考提供了啟示，從這個層面上來看，《無窮動》的開創性意義是值得肯定的。

然而，導演試圖以一部影片的微薄之力來撼動或者破壞傳統的兩性審美心理的策略當然只能是美好的設想:女性觀眾的“不領情”就是很好的例證。以后的女性主義研究者鉤沉電影歷史時，也許會發現它的價值。(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2008級研究生)

參考文獻:

[1][美]波利·揚一艾森卓，《性別與欲望》，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127頁

[2]關于母親，拉拉有一段意味深長的回憶:“你(即父親)走了，我媽媽那重心就沒了。后來她摔了一跤，就再也不起來了，在床上躺了好多年。有四年的時間，她拒絕任何人給她打掃房間，蟑螂在她身上爬……她把床都睡出坑來了，但是那一邊是你的地方，她不愿意挪到那邊去睡，她就睡在那坑里頭……床下的土能堆起一座墳來，她就是這么在墳上睡了幾年。”

[3]金燕，《寧瀛:我的創作來源于一種憤怒》，成都日報，2006年/3月/20日

[4]同上

[5]李韌:《無窮動，什么在動》，《電影藝術》，2006 (03)，第79-84頁

[6]金燕:《寧瀛:我的創作來源于一種憤怒》，成都日報，2006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