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福爾賽世家》的家族小說特征

摘要:本文通過將《福爾賽世家》與《喧嘩與騷動》、《紅樓夢》、《家》、《百年孤獨》等作品作出比較，試圖論證家族小說四個方面的特征:長篇的體裁特質;“開創——守成——衰亡”的故事模式;家長式的男性形象與附庸型的女性形象;“家族挽歌”的母題意蘊。

關鍵詞:福爾賽世家 家族小說 體裁 故事模式 人物形象 母題 比較

家族是一個無所不在的世界性話題，大多數社會個體無不生活在一定的家族之中，“人既自然地又文化地生活在家族(家庭)之中，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逃避的雙重境遇?！雹?，所以在世界文學史上，敘述家族史的小說可謂源遠流長。

一、 家族小說溯源

(一) 西方家族小說:由“薩迦”到“世家”的演變

家族小說英文為“saga novel”，又被稱為“世家小說”，“指描寫一個或幾個家族的生活及家庭成員間關系的散文敘事作品”②。在西方這類小說的創作經歷了漫長的演化過程，最早可以追溯到12至13世紀冰島的薩迦文學?！八_迦”是冰島社會形成時期的歷史文化記錄，“不僅開啟了歐洲近代小說的先河，也成為西方家族小說的雛形”③。

19世紀，西方的小說創作進入繁榮期，出現了勃朗特三姐妹以家族之間的情感糾葛為主題的作品。1869到1893期間，左拉的《盧貢—馬卡爾家族》，描寫法蘭西第二帝國一個家族的自然史和社會史，為后世的家族小說創作提供了有益的借鑒。20世紀初期，“高爾斯華綏在他的小說名稱中首次正式使用了saga一詞(Forsyte Saga)，后來的作家也開始效法，使描寫家族的作品作為‘世家小說’而逐漸成為獨特領域”④。

(二)中國家族小說發展歷程

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世家”這一文學樣式的雛形最早可以追溯到漢代司馬遷的《史記》。明代的長篇小說《三國演義》所敘之事，與其說是三國之史，不如說是曹、劉、孫三家之史，具有中國家族小說的某些征候。18世紀中國的封建社會在一步步走向衰落，卻催生出了《紅樓夢》這類巨著，再現了封建貴族四大家族沒落的命運，是我國古典小說最高成就的代表，全面地完善了我國家族小說類型的建構。進入二十世紀，五四新文化運動給中國帶來了啟蒙之光，產生了諸如老舍的《四世同堂》、巴金的《激流三部曲》等等以描寫處于時代變革中的家族興衰為內容的小說。這些作品與歷史發展的軌跡相契合，對具有傳統背景和文化意蘊的家族生活作出了深度而細致的描繪，對封建的倫理觀念作出了鞭笞，處處透出一種歷史的縱深感。

二、 家族小說的體裁特質:與《喧嘩與騷動》比較

家族小說立足于家族這一載體，試圖去揭示某一個歷史時期人們的心靈史、社會的文化史。由于要展現這種滄桑的歷史，所以這類小說在體裁上通常為長篇，并且在取材上時間跨度較長，人物關系都較為繁雜?！凹易遄鳛橐粋€農業文明中產生的以地域性、血緣性、人情性為紐帶的歷史文化復合體，其本身就涵括著人物關系的復雜性、結構組織的多重性、故事生成的自足性、敘事行為的自發性和敘述形式的多樣性。因此有人斷言，‘家族小說’是最適宜產生長篇巨著的小說種類。”⑤

正是這種宏大的體裁、時空交錯的結構使家族小說具有一種獨特的藝術魅力，要想在一部家族小說里尋找出一條簡單而又清晰的線索來，恐怕是有難度的。高爾斯華綏的系列小說《福爾賽世家》時間跨度長達近半個世紀，作者就在英國社會生活無限的空間里，盡情地講述著福爾賽家族里人與人之間的種種故事，同時含納了維多利亞時代末期英國政治、經濟、風俗、制度等豐富的內容。

與《福爾賽世家》相比，福克納的家族小說更雜糅了作者的自傳與地方志?！缎鷩W與騷動》中的康普生家族曾是鎮上顯赫一時的望族，但也難逃衰落的厄運，小說就圍繞家族三代人之間的感情糾葛作出了精彩描述。?？思{的作品雖然較少對歷史事件做直接的描寫，但是一種南方的沒落感卻始終彌漫于小說之中，在家族的生存繁衍里、悲歡離合中，貫穿了作家對時代嬗變過程中家族命運的思索:舊式家族在時代變革中必然滅亡。

通過《福爾賽世家》與《喧嘩與騷動》的比較，我們可以發現敘述手法的多樣性與長篇的體裁并不矛盾，不管對時間的存在如何處理，敘事的手法如何多樣，家族小說都可以很好的將時間、空間的廣度和歷史的深度結合起來，而這種有效的結合正是在其長篇幅、大容量的基礎上完成的，“正因為家族小說以自己相當長度的時間構架為作者提供了充分言說的空間，所以，家族小說不僅可以包容豐富，復雜的歷史、時代，人性、文化的內容，而且也使作者能充分、深入、有效地挖掘描寫對象的內涵、意義，將對家族生活描寫的廣度與深度從容地結合起來，展示小說的主旨，使家族生活這種社會現象所包含的人性涵義、社會意義、文化價值，借助堅實的內容、廣大的空間逐步從藝術的層面升華為歷史哲學和人生哲理的層面”⑥。

三、 家族小說的故事模式:與《紅樓夢》比較

“家族之所以無可避免地陷入這種開創——守成——衰亡的運動怪圈，則必定是由于人的某一方面的本性在起作用。對這一側面的人的本性，也許可以這樣來描述:由安身立命的需要而必然展開自我價值實現的追求和創造的努力——價值追求的滿足、停滯之后而逐漸生成其精神意志的衰頹、追求方式的扭曲、價值取向的平庸——進而導致其價值創造意識的僵化、精神信念的迷惘、創造力的萎縮，從而意味著價值主體的衰微、本然存在的消亡?！雹?/p>

首先，“開創”往往是故事的起點，在這個類似于家族“原始積累”的過程中，家庭成員間建構起金字塔式的等級秩序，位于塔尖擁有絕對權威的則是在家族創業過程中作出貢獻的男性家長，如《福爾賽世家》里的索米斯、《紅樓夢》里的賈政。家族里的其他成員則按照輩分、長幼、地位依次排列，這種森嚴的等級秩序既體現著家族成員人與人之間橫向和縱向上的關系。

家族秩序的平衡不可能永遠被維持，位于金字塔底部的成員總是會擔當起反叛封建家長的角色，在“守成”這個部分中家族內部的各種矛盾沖突會被凸現，是故事最為精彩的部分。在家族小說里的矛盾是多種多樣的，這些矛盾不會單一出現總是共生、交織在一起的。

《福爾賽世家》里索米斯和妻子伊琳的婚姻的糾葛是貫穿小說的主要矛盾之一，伊琳有著讓所有的福爾賽男人都為之傾倒的美麗和風度，但她沒有財產，丈夫只是把她當作一件藝術收藏品。當伊琳與建筑師鮑波辛尼相愛時，索米斯的占有欲簡直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他瘋狂地不顧一切地要奪回妻子，甚至不惜使用詭計迫害建筑師鮑波辛尼，最終失魂落魄的鮑波辛尼在街頭死于馬車輪下。

《紅樓夢》里賈寶玉與林黛玉的愛情集家族利益沖突、個人情感恩怨于一體，在這里隱藏著各種力量的較量，這個主要矛盾直接制約著其他矛盾的展開，無形之中規定了故事的方向與重心，也正是這種不可調和矛盾沖突，最后演化成為解構家族的力量。

“衰亡”是故事的尾聲，通常都昭示著家族的命運、人物的歸宿，無論是《紅樓夢》的“樹倒猢猻散”還是《福爾賽世家》里老喬里恩在時代的風雨飄搖中苦守著“福爾賽精神”，都充滿著悲劇色彩和挽歌情調。家族衰亡的歷史命運彰顯了家族內部生長起來的新生的反叛力量對“垂死”的家族制度的積極否定，也凸顯了社會進化中“新” 必然代替“舊”的歷史規律。

四、家族小說的人物形象:與《家》相比

家族小說人物譜系關系復雜，總的來看有男性形象、女性形象兩大類，具體而言男性形象又可以分為專制家長型和叛逆型。專制家長型男性形象的特點就是有著暴君似的專橫。

《家》中的人物高老太爺就是這樣的“專制的君主”，他在高氏家族這個小王國里主宰著一切，生殺予奪，至高無上，任何人都不能違拗他的意志。他憑著一家之主的地位，用封建禮教束縛著一切人，用專橫暴虐壓迫著一切人。在高老太爺統治下的黑暗王國，人的意志、青春和生命，不斷地被埋葬、被斷送。

索米斯是《福爾賽世家》里塑造的一個專制形象，妻子、珠寶、豪宅、名畫、股票的性質都是相同的，都是屬于他的財產，都是他獨裁的對象?！皾M足其占有欲望則是他的行動準則。生活的目的、交友的原因、與家庭成員的關系、乃至對美好景色的欣賞等都被他賦予了對財產和物質的追求為前提的價值和意義”⑧。

與專制家長相對的角色就是叛逆型的人物形象，比如高覺新，五四運動風暴和它催動的新思潮的都曾經強有力地吸引過覺新，他和覺民、覺慧一起如饑似渴地讀著《新青年》、《新潮》等革命刊物;覺慧要離家出走時，他暗中資助路費。這些情節都表現出覺新內心深處的叛逆意識，他渴望著從桎梏中解放出來，奔向自由廣闊的天地。但是，這種叛逆抗爭的性格元素只存在于思想深處，他并沒有把它變成反抗的行為，他只不過是一個懦弱的叛逆者。

小喬里恩是《福爾賽世家》里具有另類性格、叛逆精神的人物，他強烈鄙視家族，視他們為“財產的奴隸”，他曾為了愛情他可以放棄對父親財產的繼承權遠走他鄉。但是他的叛逆并不是完全徹底的，因為那種已經深入骨髓的、根植于內心的“福爾賽精神”會時不時的跳出來影響他的價值觀念和對物質、對財產的態度。

通過覺新和小喬恩里這兩個人物的比較可以看到，家族中的叛逆者都是軟弱的。任何人物形象都是在其賴以生存的社會生活的土壤中孕育并產生的，家族觀念已經深深地扎根于他們的頭腦，并且叛逆者新的覺悟處在一種艱難生存和發展的狀態之中，就個人力量而言，也沒法與整個家族制度相抗衡。

家族小說所塑造的女性形象也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強者，如《福爾賽世家》中的伊琳，一類是弱者，如《家》里的梅，但不管是強者還是弱者，她們都是作為家族的附庸而存在的。這些女性雖然可能背景各異、性格不同，但大多有秀麗的外表，有聰慧的內心，但是在家族錯綜復雜的矛盾和利害關系中，她們都逃不脫悲劇的命運，而她們的宿命預示著家族未來的命運，成為了家族命運的某種隱喻。

五、家族小說的母題意蘊:與《百年孤獨》比較

《福爾賽世家》與《百年孤獨》雖然它們在敘事視角、敘事時空、敘事結構上都存在著較大差異，但都在表現著同一個母題，那就是家族的挽歌。《福爾賽世家》所哀挽的是“福爾賽精神”的衰落，但是考察小說我們可以發現，高爾斯華綏的家族挽歌存在著二元悖裂的傾向，他一方面客觀地描寫家族由盛到衰的歷史，另一方面又在自己建構的藝術世界里傷悼福爾賽家族式微的命運，對其曾經有過的輝煌流露出眷戀之情?！半m然他的揭露是改良式的，他的鞭撻是軟弱的，他的嘲弄是不深刻的，他的態度是不堅決的，但是他的作品中所塑造的形象是真實可信的，生動地勾勒出了那一時代的資產階級精神面貌和趨于沒落的空虛靈魂”。⑨

在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中馬孔多及其百年的興衰起源一個夢。馬孔多從一個荒涼原始的小鎮，逐漸演變成為一個比較現代化的城市，最后被一陣颶風一掃而光。在布恩地亞的家族史與馬孔多的城市史中，曾經歷過移民、拓荒、殖民統治、獨立革命、黨派斗爭、內戰、工業興起等重大事件。馬孔多一百多年的變遷和歷史上演了布恩迪亞家族七代人的悲歡際遇，從而象征整個拉美民族的歷史和命運?！栋倌旯陋殹烦尸F出深沉的哲思，表現了現代人面對自我，面對人類的歷史和價值世界的思考與追問，將家族小說引向了一個新的境界。

兩個文本創作的社會、文化語境的差異，話語講述的年代的不同，使同一個家族母題在小說中出現了兩種不同的講法，對這兩部經典不同敘事模式的闡釋可以明顯地看出家族小說藝術上的不斷進步與成熟。但兩部作品所反映的家族由盛到衰的命運，實際是人類社會某一歷史階段家族的普遍命運，所揭示的家族的種種矛盾，也是人類社會所普遍存在的矛盾，正是這種普世價值為家族的衰亡獻上了一曲具有悲劇色彩的深情挽歌。

作為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母題，家族不僅以有限的空間容納了一定社會形態的政治、經濟、文化的內容，濃縮了社會的林林總總和特定歷史時期的景觀，而且也形象地表現了處在特定歷史環境中的人的精神風貌和相應的價值尺度。 “家族”將永遠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和隱喻意義的話題，將永遠是文學說不完、道不盡的話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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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李維屏主編，英國小說人物史，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3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