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農村是《風月夢》、《海上花列傳》中出現的隱蔽性背景。隱蔽性背景是通過顯性農村人物來顯現的。本文以《風月夢》、《海上花列傳》為文本,分別對文本中出現的農村人的轉變進行分析,從其產生的社會、經濟、都市文化中心及作者視角的的轉移來闡釋轉變的原因和進步意義,即:脫離單純性,趨向復雜性;脫離傳統性,趨向現實性。
關鍵詞:《風月夢》 《海上花列傳》 都市 鄉下人 轉變
以長篇章回體的形式大量出現并形成狹邪小說的這一類小說類型,是成型于19世紀后半期。在近代第一部狹邪小說是邗上蒙人《風月夢》,又名《名妓爭風全傳》、《揚州風月記》、《風月記》,全書共三十二回。光緒九年(1883)上海申報館排印本為其最早版本。書中故事發生在煙花勝地揚州,精心描繪了五個嫖客的嫖場經歷,他們迷戀于煙花場中,無一有好結果,通過他們的不同遭遇揭示出如書中所講:“那些粉頭,皆系花言巧語,哄騙人的銀錢,以致為色所迷,夫妻反目,傾家蕩產,損財喪命。”[1]目的在于對那些癡迷煙花者,起以“警愚醒世”的作用。在狹邪小說中,《風月夢》揭開了近代狹邪小說的序幕,而韓邦慶的《海上花列傳》則代表了近代狹邪小說的最高成就。《海上花列傳》全書共64回,以趙樸齋、趙二寶兄妹的遭遇為主線,廣泛地描寫了眾多官僚、名士、商人、買辦、紈绔子弟、地痞流氓的狎妓生活以及妓女的悲慘命運,比較真實地反映了近代上海的青樓生活面貌。與《風月夢》相同,作者之意在于暴露娼家的奸譎。他們共同點在于寫實,它們要反映的是現實生活中真實的嫖界,這是作者們的一種自覺追求。兩位作者都有比較豐富的青樓生活經歷,經過一番歷煉,他們認識到,“‘嫖’之一字,為害非輕”,因此,就以過來人的身份現身說法,借小說暴露娼家的奸譎,以圖警愚醒世,留戒后人。
值得注意的是,在《風月夢》、《海上花列傳》都出現了農村人,并且同樣被作者放在了都市中的環境中,設置了農村人進城的敘事故事情節,把農村置于潛在的話語背景中,然而,作者對其文本中的農村人的處理截然不同。這種不同,主要存在于以下幾個方面。
一、姿態的轉變
《風月夢》第六、七回寫袁猷的表弟穆竺從鄉下到揚州城里購物,從穆竺的視角寫了他的城市所見與所聞,都是不能為他理解的現實。長期以來傳統的生活環境土壤培養了他傳統觀念的種子并生長發芽,使得他不自覺地一定會以一種傳統固守的眼光來觀察。他自己對城市是充滿著敵視態度的。如果說《風月夢》中,穆竺是以農村人固守傳統的姿態來看都市的話,在《海上花列傳》中,則更多的是彰顯反叛和疏離傳統的姿態。當鄉下的趙二寶找到流落街頭拉車的哥哥時曾說過這樣一段話:“我說俚定歸是舍勿得上海,拉仔個東洋車,東望望,西望望,開心得來!”事實表明這是鄉下人進城的普遍心態,充滿好奇,與《風月夢》中穆竺的“不理解”、“傳統固守”截然相反的是,充滿活力的嘗試和參與。小說寫道:“趙二寶一落堂子,生意興隆,接二連三的碰和吃酒,做得十分興頭。趙樸齋也趾高氣揚,安心樂業”,可見出他們拋棄了鄉下人的身份,融入大都市生活的心情是多么急切,鄉下人一躍而為城里人的喜悅,早已遮蓋了廉恥喪失的那一點難堪。”[2]
二、 主體的轉變
在《風月夢》中,全書三十二回中,描寫穆竺的僅在第六、七、三十二回中出現,所占比例僅為9.375%,無疑,在《風月夢》這出戲中,穆竺只是一“配角”罷了。而在《海上花列傳》中,極為鮮明地把鄉下人到上海“闖世界”這一“鄉下人進城”主題作為具有象征意義的事件來描寫,鄉下人趙樸齋更是成為了文中的主人翁,貫穿文章的始終。鄉下人由“非主體”變為“主體”,“配角”變為“主角”,主體比重的改變,在《風月夢》、《海上花列傳》比較當中,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出,傳統的道德批判在韓邦慶那里,漸漸讓位于“個人感受” — —種在城市社會環境中形成的特殊心理與價值觀念,一種在“城市中間生活著的農村人的感受”。 [3]正是這樣的“在城市社會環境中形成的特殊心理與價值觀念”,這種“城市中間生活著的農村人的感受,跨越了小說《風月夢》所代表的早期城市小說的階段,標志著近代狹邪小說走向成熟。
三、蘊藉的轉變
“蘊藉”在文學藝術領域中,往往被用來指文學作品中的那種意義含蓄有余、蓄積深厚的狀況。《風月夢》、《海上花列傳》中的鄉下人所暗含的意義也是暗含著作者的創作意圖趨向的。出于同一“暴露娼家的奸譎,圖警愚醒世,留戒后人”目的,邗上蒙人用以矯正他們的思想也只是傳統的勸懲思想,有時甚至用返回鄉村的姿態,來對抗城市的墮落風習。《風月夢》的結尾,人物各各凋零:陸書離揚州返家,患了一身毒瘡,生死未卜;袁猷與妻反目,一病而亡;吳珍因鴉片案被發配充軍,流放他鄉等等,而在最后一章的第三十二回,在家務農的穆竺,又至揚州,他的生活境況與眾人形成鮮明對比,“再說袁猷的表弟穆竺,住居霍家橋南首穆家莊,在家務農,娶了妻子,如今又生了兒子。正欲上城到新勝街首飾店兌換銀鎖、銀鐲與兒子帶。……穆竺歡歡喜喜,更換新帽、新衣、新鞋、新襪,直奔揚州。”通過結局的對比,表達了作者對城市生活的質疑。《風月夢》表現出退守的姿態,它以鄉村人的知天安命,和睦美滿作為結果,來規勸城市人放縱欲望的狼狽下場,是一種自足的心態,小說無論是出發點還是落腳點,都屬于傳統的道德立場。而在韓邦慶那里,則以“叛逆、疏離傳統的”姿態,表明上海這座城市的現代文明所具有同化力量的強大:它極端物質化、充滿野性,將人生而有的各種原始欲望,強烈地激發出來,并以一種張揚人性(扭曲的)甚至糜爛的生活方式來突破傳統內斂、保守的文化規范。毫無疑問,以《海上花列傳》為代表的上海小說是站在反叛和疏離傳統的立場上的,在傳統的一塘死水中投入一打破靜態之石。
《風月夢》、《海上花列傳》中“鄉下人進城”的轉變,標志著近代狹邪小說逐步由萌芽走向成熟,獨特的領域,批判力度的逐漸加大,對社會影響范圍的逐漸擴展,使得狹邪小說在近代文學上占有一席之地。不過,追究其轉變,是有著深刻復雜的原因的,不僅是其自身的發展需求,也是社會歷史要求的必然。
四、經濟中心的上海轉移
葉夢珠《閱世編》卷三:“上海之有榷關,始于康熙二十四年乙丑。關使者初至松,駐劄漴闕,后因公廨窄陋,移駐邑城。往來海舶,俱入黃浦編號”。這是上海作為港口城市之始,此后雖因乾隆二十三年清廷重申閉關政策而使其再度沉寂七十余年,到了嘉、道年間,重開海運漕糧之路后,上海作為“江海之涌津,東南之都會”的地位再次凸現。在1842年鴉片戰爭后的次年,上海被迫開埠,由于與長江中下游的富庶地區相毗鄰,且處于長江入海口的優越地理位置,上海逐步發展成為全國最大的貿易口岸。 [4]隨著中外商人的大量匯集,上海成為中國最繁華的商業城市。相比較19世紀中后期以后的上海經濟的驚人速度崛起,隔江而北的揚州、蘇州等處的經濟卻逐步走向了衰落。
五、都市文化中心的轉移
隨著上海經濟的發展,蘇州、揚州、北京等各種人士開始遷移到上海,標志著通俗文化中心的轉移。在1996年,上海文匯出版社,韓侍桁《論海派文學家》和馬逢洋《上海:記憶與想象》中這樣寫道“中國大多數的文人集中在上海,而出版機關也都設立在上海,使上海無形中成了中國文化最中心的指揮的地點。”上海由于租界的特殊政策,還成為新文化發展的根據地。上海是報業的集中地,尤其在租界里,由于政府無法干預,成為自由文人辦刊物、發表意見的根據地。
六、上海娼妓業的繁榮
咸豐以后,海禁大開,隨著西方列強的入侵,上海的商業得到畸型發展,城市人口逐年增加,娼妓業也應運勃興。特別是太平天國建都南京后,實行了嚴厲的禁娼政策,秦淮名妓、揚州、蘇州等大中小城市的妓女都紛紛南逃上海,杭州、寧波等地的妓女也都聚集于“十里洋場”,上海娼妓業呈現出空前的繁榮景象,這在王韜的《海陬冶游錄》等書中有詳細的記述。在當時上海的上層妓院中,“吃喝玩樂,應有盡有”,因此,“一班離鄉背井,浪跡江湖,旅經上海獨居客棧的公子王孫、官僚豪客、富商巨賈、文人學士,莫不流連忘返,視堂子為安樂窩,以此作呼朋喚友,飲酒宴客,拉交情,談生意的好場所。同時,上海的一班聞人大亨也因此而利用長三堂子作為應酬交際的場所,千嬌百媚的妓女則成為大亨們達成各種政治經濟交易,乃至消磨‘英雄’斗志的誘餌。” “十里洋場”娼妓業的繁盛為“狹邪小說”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七、作者視角、觀念的轉變
經濟、文化中心的轉移,以及社會的利益化,人際關系的功利化,情感的物質化,創作的相對自由化,上海娼妓業的繁榮,在生活中時刻刺激著作者的感官,影響著作者,在潛移默化中,作者的創作、觀念都不知不覺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以往的傳統觀念發生了顛覆,新的思想得以產生,甚至是相悖而持。不僅僅從地域上從揚州-上海,在觀念上也是退守-反叛。
《風月夢》、《海上花列傳》中鄉下人從退守到同化中的轉變,從某種方面上來說,更具有進步性意義:既脫離單純性,趨向復雜性;脫離傳統性,趨向現實性。相比較《風月夢》的退守姿態,《海上花列傳》更客觀真實的反映社會生活本質,更真實的再現人物的豐富復雜性。
參考文獻:
[1]邗上蒙人.風月夢[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178
[2]韓邦慶.海上花列傳[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3]劉勇強.西湖小說:城市個性和小說場景.文學遺產.2001,(05)
[4]葉夢珠.閱世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