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困在異化世界里的海明威式英雄

摘要:海明威用冷峻的筆調透過西方世界經濟繁榮、物質豐裕表象客觀地展示了一個充滿暴力混亂，殘害人性、物欲橫流的異化社會，對現代西方人陷入的異化困境與生存危機發出令人深省的警示。他所塑造的置身于異化世界中的英雄們都竭力保持“壓力下的風度”，維護人性的尊嚴，用自己的行動來構筑精神家園，為自己以及人類爭取人生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

關鍵詞:異化 海明威 價值 空虛 英雄 抗爭

作者簡介:鄧曾(1983- )，女，漢族，湖南湘潭人，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碩士生，從事文學方面的研究。

人類自從踏上文明的征途，就一直受到異化的威脅，異化是伴隨著人類文明的進程而共生的現象。“異化”是指:在異己力量的作用下，人類喪失了自我與本質，喪失了主體性，喪失了精神自由，喪失了個性，人變成了非人，人格趨于分化。

馬克思認為，異化是一種物質的、社會的對抗性關系，是指人(主體)的創造物同創造者相脫離，不僅擺脫了人的控制，而且反過來違背人的意愿變成奴役和支配人的、與人對立的異己力量。弗洛姆將馬克思的異化理論進一步擴展延伸到心理學范疇，將異化作為描述當代西方人和社會病態的中心范疇，認為異化主要是心理學問題，是一種心理體驗。他說，“異化是一種體驗方式，在這種體驗中，個人感到自己是陌生人。”他進一步認為，“我們在現代生活發現的異化幾乎是無處不在的，它存在于人與他們的工作，與他們所消費的物品，與他們的國家與他們的同胞以及與他們自身的關系中’。他從其人性理論出發，認為西方工業資本主義社會導致了人的全面異化，人的存在與本質在各個領域都出現了嚴重分離。異化已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生活得普遍現象，生產過程中的異化，消費方面的異化，政治生活方面的異化，社會關系方面的異化。

一、異化的現實世界

20世界前期，進步壟斷主義資本主義階段的歐美各主要的資本主義國家之間，爆發規模空前的世界大戰，戰爭摧毀了人們對資本主義的樂觀信念，傳統的價值觀念和道德標準也隨之徹底破滅，整個西方世界陷入精神荒原，人類痛苦絕望而迷惘。世界不在是給于人們安定的家園，異化成了混亂畸形的迫害威脅人本質的異己力量，充滿了暴力、死亡、恐怖和壓迫。作為參加過一戰的海明威，戰爭滅絕人性和慘無人道的現實，戰后西方世界瘡痍滿目危機重重的慘狀，讓海明威清醒地看到了戰爭的欺騙性和反人性，看到了被利益集團操控的帝國主義國家機器的反動黑暗，更看到了被統治階級操控的道德信仰和理想價值的荒誕虛妄。

一戰結束后，美國不但沒有直接遭受戰爭之害，反倒獲利于戰爭工業，一躍成為世界經濟格局中的第一強國，美國經濟空前繁榮，社會上腐敗之風盛行。消費享樂的價值取向就已經蔚然成風。經濟繁榮、講究物質享受和玩世不恭之風盛行。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普遍實行市場經濟，它是以物的原則而不是以人的原則來運行的，它決定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際關系，決定了一切經濟活動都圍繞利潤而旋轉。追求利潤和剩余價值最大化的機械化大生產，提供了近乎無限的物質產品，即給消費提供物質基礎，更進一步刺激助長了瘋狂的消費，成為異化消費的溫窗。而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物質文明的片面高度繁榮，并沒有從根本解決人類內心信仰價值缺失問題，更加深了“迷惘的一代”的空虛孤獨苦悶絕望的精神危機。

二、圍困在異化世界里的海式英雄

海明威正是生活在這樣一個混亂絕望的時代，陳舊虛妄的價值觀和道德標準崩塌，傳統的文化形態正在向現代模式過渡和轉型，物質繁榮的表象下資本主義內部矛盾重重，制度負面性日趨暴露，資本主義社會開始全面異化。于是在海明威的筆下總是描寫著一個個混合著英雄主義和個人主義的落寞，悲壯，孤獨感傷的故事:

他們中有的是是遭受了戰爭創傷的人在物欲橫流的資本主義社會里放縱享樂、尋求感官刺激，麻痹自我，自甘墮落，反而內心陷入更深的虛無空虛苦悶絕望。如《永別了， 武器》中的亨利逃離戰爭去瑞士構筑愛巢， 凱瑟琳和胎兒卻死于難產; 《太陽照樣升起》中的杰克為逃避失敗的折磨去縱酒、狂歡、看斗牛， 得到的卻是更沉重的幻滅感; 《大雙心河》中的尼克從戰場上回來， 獨自去河畔釣魚、吃飯、睡覺。他讓身體不斷地忙碌著， 試圖從流血和死亡纏繞的思想中逃跑出來。。

有的是資本主義功利現實、崇拜物欲的冷漠無情的社會關系里孤單的人，他們在婚姻愛情里遭受挫折，感到兩性關系的不可靠，無法信賴。如《太陽照樣升起》中的杰克因布萊特的不忠而痛苦萬分， 《弗朗西斯·麥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中的麥康伯被妻子嘲笑鄙視欺騙甚至誤殺，《伊甸園》中大衛被妻子凱瑟琳壓迫折磨)，在社會交往中人與人無法溝通，個人的孤單虛無、漂泊無依(如《白象似的群山》男女關系的對立緊張，無法有效交流，《一個窗明幾凈的地方》中西班牙咖啡館孤獨老人的落寞厭世。

還有的是競技場上斗志昂揚的拳擊手、斗牛士、忠實于自我的作家，在被金錢物質操控的異化資本主義社會中他們的信念理想道德價值遭到了異己現實力量的欺騙和詆毀。如《打不敗的人》斗牛場上的曼奴埃爾， 身體受傷，觀眾起哄， 他卻決不肯退出場地，《喪鐘為誰耳鳴》喬丹為民主和自由而戰的炸橋，卻受到來自各方勢力的阻撓;或者是在與敵作戰時感到戰爭的殘忍反動、滅絕人性和對生命的踐踏的戰士。例如《岔路口感傷記》、《檢舉》、《喪鐘為誰而鳴》中人性的淪喪、對人類生命的踐踏;

還有抱有樂觀天真情緒的勇敢青少年，也看到社會內部充滿暴力恐怖威脅、黑暗混亂、動蕩不安的現實狀態以及美國政體白人虛偽的民主對異族和弱勢群體的迫害，例如在《在我們的時代里》短片小說集中涅克在小說的第五篇《斗士》，它敘述了少年海明威式英雄直接接觸與體驗暴力和罪惡;《《印第安營地》《臥車列車員》的主人公涅克·亞當斯的對美國印第安土著人和黑人生存狀態的認識;甚至還有一批遠離主流社會政治意識形態的邊緣人，他們行走于遠離西方現代文明主流社會的異域、城市邊緣地帶、和原始大自然，抵抗著現代資本主義工業文化和商業物質文明對人性的控制和異化，尋求人性自由和感性解放，打造自我生命的意義，例如《老人與海》中的桑提亞哥84天捕不到魚，仍不放棄到海上捕大馬林魚并頑強與之對抗了兩天兩夜;《非洲的青山》、《曙光示真》中海明威在非洲打獵捕獅捉象的經歷;《最后一方清凈地》中尼基和妹妹在無人涉及的森林深處的避難生活。

于是，海明威在其作品全面呈現了一個異化世界的悲涼圖景:滅絕人性踐踏生命的戰爭，美國社會生活中異化的商業消費文化，侵略擴張的工業文明，被工具理性壓抑的人類主體自由和感性生命力，混亂的兩性關系，冷漠而隔閡的人際關系，虛偽黑暗的美國民主，偏激的人類中心主義、白人種族主義和殖民主體意識等等。海明威清醒的認識到并且承認，當前的社會是一個無法逃避的絕望混亂、無序畸形的與人為敵的異化的世界，他和他作品中被異化世界圍困的主人公感到無時無刻不彌漫著深刻的孤獨、痛苦、無助、迷惘。

在海明威眾多小說文本里，我們可以看到西方商品消費文化和工業文明正對當代世界進行著社會生活生產領域和文化意識形態的侵略和異化。勞動生產中的異化，使勞動者體會不到生產者的創造性快樂，并受制于勞動來獲得生活資料和金錢，勞動產品成為異己存在物。商品消費的異化，使得消費不再是由人來把握、為人服務的了，而是成了為利潤服務的工具，成為了一種異己的力，人們在追求物質消費失去了本質力量，被物所控制奴役，人成了被物化的人，世界成了被金錢控制的物化的世界。在崇尚物質實用主義的資本主義社會里每個人都被當作商品，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完全異化為物與物之間的關系，相互冷漠并且無法溝通，以及大量的難以捉摸的不信任。資本主義現代工業的工組織化管理中，具理性標準化、同質化對人性壓抑控制，造成了個人主體自由的全面壓抑和人性的同一性和機械化。

三、異化世界里的自我救贖

與此同時，海明威沒有選擇逃避，他不否認異化虛無存在，卻不屈從于無可抗拒的異化。他所表現的異化主題區別于存在主義哲學形而上的人生命運等終極命題的無常虛無荒誕，海明威是在虛無中更強調對現世的肯定，置身于異化世界的海式英雄，彌漫著孤獨與死亡，他們憑借男子漢的力量，超人的勇氣，某種卓越的技巧(斗牛、打獵、拳擊、炸橋、寫作)和堅強的意志力，在惡劣絕望的狀態下構筑視死如歸、戰斗不息的英雄神話。

他以明確的抗爭姿態，積極尋找治療“社會病癥”的對策，洋溢著熾熱的人道主義感情。海明威用冷靜客觀筆調描繪異化的現實圖景，不是為了放棄現世承認失敗，而是直面現實去揭示批判這種異化，從而讓人類能更清醒的看到自己異化的危險真實處境號召他們去進行抗爭。他不斷摹寫著與逆境現世對抗的“生命英雄”，在遠離資本主義主流文明的異域空間、邊緣地帶和自由自在的原始大自然里用深切的人生體驗和文學書寫里的藝術探索構筑起精神家園，譜寫了一曲曲抗拒逆境、抗拒異化，對抗現世的英雄神話:無論是《世界之都》中臨死還要爭做一名真斗士的帕科， 還是《海流中的島嶼》中的赫德森， 《乞力馬扎羅的雪》中的哈里， 《弗朗西斯·麥康伯短促的幸福生活》中的麥康伯，甚至是《打不敗的人》里年老體衰拼死搏斗的斗牛勇士曼奴埃爾、《喪鐘為誰而鳴》里視死如歸的喬丹、《老人與海》中硬漢精神的典范圣地亞哥都是用無所畏懼、寧死不屈的精神來對抗殘害壓迫自己的異化世界，不惜自戕來達到擺脫死亡和命運的控制。

海明威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創造出獨具風格的海明威式小說主題:人以其人性的尊嚴，在血淚淋漓中。面對別無選擇的異化世界，人只能別無選擇的勇敢生存下去，不能放棄生活得權利，放棄人的身份。

海明威在文學作品中塑造著一系列打不敗的硬漢子，像喬丹為了西班牙人民的解放，在明知必定失敗的前提下仍是勇敢的為反法西斯事業獻出自己的寶貴生命;而圣地亞哥在惡劣的自然條件下在大海中航行了85天，在鯊魚群的攻擊下，在死神的掌握中，憑著自己的勇氣，戰勝了死亡、超越了人類自生的困境。這些角色都是憑借自己人性的個體力量在痛苦而迷惘的追尋和探索人生意義和人類終極價值，海明威試圖證明人類要靠自我進行拯救，要自己給自己樹立精神追求和價值理想，賦予自我生命意義，以人性抗拒虛無和異化。在《老人與海》中，圣地亞哥的名言就是，“人不是生來要給打敗的，你盡可以消滅他，但是你打不敗他。”

海明威的異化不等同于存在主義的徹底虛無，面對與人為敵的異化世界，海明威式英雄不是坐以待斃，而是奮起抗爭。競爭意識與挑戰精神，是海明威式英雄精神結構的核心層面。他們憑著頑強的生命意志同足以毀滅自己的優勢力量抗衡，從而激發自我的使命感與生命活力，顯示自我的強力和存在價值。

海明威努力地創造一種不會衰敗的藝術話語，來承載超越和拯救人類的永恒意義。他通過文本展現出來的高揚的戰斗精神和積極進取、直面現實、迎難而上的生活態度，激勵著后來人們繼續對抗這個異化的世界，在給身處異化世界的人們敲響警鐘的同時，也給丑惡的資本主義世界敲響喪鐘。

參考文獻:

[1]于冬云.厄內斯特·海明威與現代性的悖論[D].北京師范大學2002級博士論文，導師:劉象愚 教授

[2]張巖.英雄·異化·文學——西方文學中的英雄母題及其流變研究[D].華東師范大學2008級博士論文，導師:陳建華 教授

[3]孫凌云.弗洛姆異化消費思想研究[D].上海師范大學2006級碩士論文，導師;陳澤環教授

[4]覃慶輝.英雄的光環背后——魯濱遜與桑提亞戈形象的現代性批評(二)[J].安徽文學，2007，(9)

[5]李幸.“迷惘的一代”的產生及其小說[J].黑龍江社會科學，2003，(6)

[6]袁雪生，官芬芬.尋找一種生存方式———論海明威小說創作的深層蘊涵[J].求索，2004，(2)

[7]劉久明.海明威文化心理結構淺析[J].外國文學研究，1998，(4)

[8]董衡巽編選.海明威談創作[M].北京:北京三聯書店，1986

[9][美]海明威.太陽照常升起[M].趙靜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0

[10][美]海明威.永別了，武器[M].湯永寬等譯.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

[11][美]海明威.喪鐘為誰而鳴[M].程中瑞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1

[12][美]海明威.海明威短篇小說全集(上)(下)[M].陳良廷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