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劉恒小說中的孤獨意識

摘要:孤獨意識是劉恒作品中執(zhí)意描繪與展示的重要主題，本文分析了小說《教育詩》、《虛證》、《黑的雪》中對孤獨的獨特呈現(xiàn)，揭示出作家對孤獨的癡迷，既是出于一種哲學上對人的思考，同時也是一種性格使然。

關鍵詞:劉恒小說 孤獨意識 存在主義

作者簡介:蔡信強(1981—)，男，河南固始人，河南中醫(yī)學院黨委宣傳部辦公室副主任，主要從事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

20世紀世界文學中，孤獨感的描繪與展示已成為許多作家熱衷的創(chuàng)作母題: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刻意描述生活在馬孔多小鎮(zhèn)的布恩地亞家族與時代隔絕的孤獨的生存狀態(tài)，薩特的《惡心》塑造了在苦悶的世界底層窒息的悲觀厭世的孤獨者洛根丁，加繆的《局外人》刻化了在荒誕世界中極端孤獨落寞的局外人莫爾索……劉恒的一部分重要作品如《教育詩》、《虛證》、《黑的雪》中也有著對于孤獨的執(zhí)意描繪與展示。

《教育詩》是一篇涉及青少年成長和教育問題的小說，但是在教育問題的背后隱藏著作者深深的孤獨意識。小說采用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敘述了“我”與侄子劉星的故事。劉星從遙遠的邊疆林區(qū)考上了“我”所在城市的一所大學，經(jīng)常住在“我”家，“我”擔負著大哥所安排的了解、教育侄子的責任。在大哥看來兒子劉星“是個讓人省心而又努力的孩子”，但是“你簡直鬧不清他在想什么”。人的外部表現(xiàn)和內(nèi)心世界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人不滿足于表象，努力探究人的思想。大哥總希望能了解兒子，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在大哥了解兒子的努力失敗后，將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你替我仔細關照他，我指的是腦袋里邊的東西”。于是“我”主動接近他，嘗試著和他談話，但是他話題不多，“他總是表情淡淡的，聽人講話時喜歡默默點頭。他以不露聲色的方式拒絕我進入他的思想”。劉星對外人封閉自己，守護內(nèi)心的秘密。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存在著障礙，精神溝通面臨堵塞，就連父子、叔侄之間也不例外。“我”的種種嘗試也面臨著失敗的結果，只能彼此沉默著。在小說中“我”認為是“無聊”的事情，他卻能做的津津有味;新交的女朋友在“我”看來很不可靠，他卻非常著迷。這正反映出人與人之間在價值觀念、審美標準等方面都存在巨大差異。也正是這種差異注定了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和孤獨，“各自的目光已經(jīng)穿不透彼此的面孔，一張張面孔把真實留在了獨處的陋室，留在了只身獨處的情感與思想的無邊原野”。在小說的最后劉星在夜色中獨自喊叫，而“我發(fā)誓什么也不說了”，人的痛苦依舊、孤獨依舊。“人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面對這個斯芬克斯之謎，相信每個人都會做出自己的思考。

著名文學評論家孫郁說:“如果要真正體味他的世界，不可不讀《虛證》。可以說，《虛證》是劉恒目前最有魅力、最富有形而上意味的作品。那里才是他真正的世界，那里有他的哲學。”[1]

《虛證》在結構上模擬偵探小說的結構方式，以對主人公郭普云死因的推導為脈絡，在對郭普云的自殺展開調查和心理分析中呈現(xiàn)出作者對生命的思考。在外人眼中郭普云是個十分優(yōu)秀的青年，不僅外貌漂亮有“美男子”之稱，而且還是工廠里多才多藝的宣傳科長，廠里還送他讀書，可謂前途無量。正是這樣一位風華正茂的青年卻突然自殺了，這引起了外人的猜測和議論。“我”作為死者的同學和朋友，對他的死懷著種種疑惑，努力探究他的死因。郭普云小時候由于長得漂亮受到老師和女同學的青睞，但是同時也受到男同學的忌妒和羞辱，在他內(nèi)心中留下了創(chuàng)傷，養(yǎng)成了敏感善于內(nèi)省的性格。在藝術宣傳隊中，不足十八歲的他被一個二十四歲的女教員所俘獲，留下了“困惑重重的內(nèi)心創(chuàng)傷”。由于初戀帶來的傷害，他的愛情觀也隨之發(fā)生了變異認為“愛情是多余的”，對女性充滿了畏懼。可是身體的欲望卻是難以抑制的，他只能靠自慰來緩解內(nèi)心的焦慮，久而久之成了一個性無能者。在外人的傷害和敏感自責的合力下，他最終走向了自我否定之路，以自殺的方式結束了短暫的人生之旅。在對郭普云的心理分析中，我們看到了一個痛苦、孤獨、絕望者的心靈變化軌跡。郭普云表面上看來脾氣隨和有很多朋友。但這些朋友只是吃喝的玩伴，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內(nèi)心世界。朋友們對他的一致評價是“好人”，從這個充滿道德判斷的詞匯中我們可以看出其實大家并不真正了解郭普云。郭普云的家庭也不幸福，母親死后父親又給他找了個后母，并帶來了一個陌生的妹妹。他獨自住在外面一間凌亂不堪的小屋里，得不到絲毫的家庭溫暖。后母不理解他，“他和后母之間有一道捉摸不定的很深的裂痕”，后母認為郭普云的糟糕處境是“他自己的鬧的”。妹妹在哥哥死后“終于認定她的哥哥在精神上是一個不可救藥的人了”。在母女倆看來郭普云的死是咎由自取，與他人無關。那么親生父親是否理解兒子呢?事實上父子間的隔膜很早就種下了種子。郭普云永遠地記得他在初二暑假時為了看喜歡的舞蹈表演偷偷從夏令營溜跑為此挨了“文雅”的父親一巴掌。臉上的疼痛很快就會消失，可是內(nèi)心卻留下了永久的傷痛。這一巴掌橫亙在父子之間，成為難以跨越的內(nèi)心障礙。親人都不理解他，其實就連“我”這樣一個自命為他朋友的探詢者也不能真正了解他。郭普云每次抱怨自己的不順時，“我”總是認為:“這不是小題大做么……臉俊人好家貴，有官兒當，有學上，能寫詩，會畫畫，他可不順個什么?”既然親人不體貼自己，朋友不了解自己，孤獨的郭普云只有將痛苦轉移到對詩歌、電影的迷戀中，在虛幻的藝術世界中釋放壓抑在內(nèi)心的情感，正如弗洛伊德所言:“我們普遍地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并不令人滿意，出于這個原因便熱衷于一種幻想的生活，從中我們編織出種種愿望滿足的情景來彌補現(xiàn)實中的缺憾”。[2]郭普云的自我拯救之途就是由舞蹈、繪畫到詩歌、電影的藝術之路，當藝術之路受挫后，拯救之途就轉變?yōu)榱藲缰伞Ｗ髡弑У乜吹健叭伺c人的隔膜就像頭長在脖子上、腳長在腿上一樣簡單”，“多么好的朋友，心里總有彼此難通的地方。人與人的交流十分有限”。孤獨感油然而生，似乎是人難以擺脫的宿命。敘述者在對郭普云的死因進行多方面的分析后仍然不能得出準確的結論，“歸根結底，自殺，是一個實踐的課題，而不是一個懸想的項目。”一切都只是“虛證”。精神分析的結果是反精神分析，人的生存最終被還原成一個巨大的謎。

《黑的雪》講述了勞改釋放犯李慧泉重新踏入社會后的種種遭際和與整個社會的隔膜，全面展現(xiàn)了作者對人的生命的看法和思索，正如劉恒坦言:“在《黑的雪》里，我確實把自己的很多人生感觸給了主人翁”。[3]這是一部融合了作者生命體驗的心理分析式小說。

小說在人物關系安排上，再次體現(xiàn)出人與人之間彼此隔膜的孤獨主題。李慧泉出獄后唯一的朋友馬義甫為了從他那拿到更多的錢，不斷地編造各種借口哄騙他;大胡子崔永利，想方設法結識他，目的在于利用他推銷贓貨和販賣黃色錄像帶;從小一塊長大的羅小芬找他總是請他幫忙;而羅大媽在憐憫關心他的同時，也在背后議論貶斥他;即使是生死之交的方叉子，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將他推入犯罪的深淵。歌手趙雅秋不僅僅是他求愛的對象，更是他內(nèi)心對新生活的一種希望的象征。他喜歡她的純潔和美麗，將她奉為心中的神，視為自己保護的對象。可是他的偶像破碎了，“那個在他心里主宰了那么多日子的純真的女孩兒消失了”，原來她是個“聰明的婊子”。為了出唱片，趙雅秋竟然跟著崔永利一塊到南方鬼混，甚至將貞操也獻給了他。這給李慧泉帶來了沉重的打擊，他的希望破滅了。唯一能給予他人間溫暖與愛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已經(jīng)離他而去，只能出現(xiàn)在墻上的照片里。小說中另一位真正關心他的人是勞改隊的薛教導員，可是他又不生活在李慧泉的身邊，如果要獲得他的關懷只能回到勞改隊，可這又意味著喪失了自由與尊嚴，人生似乎永遠是個悖論。最后李慧泉悲哀地發(fā)現(xiàn):“別人都為別人活著。他為他活著。人都為自己活著”，在這里回響著薩特似的“他人就是地獄”的呼聲。在個人與社會、個人與他人的關系上，存在主義“把個人看作是獨立于社會的孤立的封閉體系，而把社會看作是束縛人的個性的桎梏，并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看作在本質上是一種沖突關系”，[4]將個人放在與社會和歷史對立地位的存在主義哲學充滿了深深的孤獨感。在《黑的雪》的人物關系設置上和表達主題上，都可以看出存在主義的痕跡。劉恒在一次訪談中說:“寫《黑的雪》那一陣我迷過一段兒哲學，從19世紀到20世紀的，讀這些書讓我感到了某種愉快”。[5] 作者并沒有詳細列出所讀著作的名字，但是從《黑的雪》這部小說中我們分明可以感受到存在主義對劉恒的影響。存在主義在強調人的存在是一切其他存在根源的同時，強調人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人在世界上是孤獨的。《黑的雪》中對此也有著具體表現(xiàn)，主人公李慧泉是一個棄嬰，養(yǎng)父把他從電纜溝中救出，他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他一直充滿著“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干什么?”的人生疑問。在巨大的人生困惑面前“他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他不知道自己該上哪兒去”，終日生活在孤獨和無聊之中。為了排遣寂寞他經(jīng)常買一些街頭小報看、堅持跑步、聽交響樂、去美術館……但一切都是徒勞，“苦惱無處不在，誰也擺脫不了它。……它是人的生命的一部分”。他覺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感到惡心得要命”。在他眼中人就像“蟲子和螞蟻”、“野獸”，人與人之間互不理解，“人們最關心的只有自己”。

存在主義認為:“所謂的‘存在’，就是人的主觀感受中尚未意識到思維和存在的對立的形式，就是這種同個人以及個人的感情、情感、情緒驗緊、體密相連的東西。” [6]存在主義的這種非理性的存在觀在李慧泉的生存狀況和生存體驗中得到了生動的表現(xiàn)。可以看出《黑的雪》是一部探討生命存在意義的哲思小說，具有了一種形而上的意味。

作者執(zhí)著于對人的生命情態(tài)的展示，抓住了現(xiàn)代人孤獨的生存狀態(tài)，努力探索人的生命之謎，在作者對生命不懈勘探和追問之中閃現(xiàn)著人性的光輝。作者對孤獨的癡迷，既是出于一種哲學上對人的思考，同時也是一種性格使然。作者偏于內(nèi)傾型的性格，內(nèi)省敏感、抑郁沉靜成為其心理定勢，主觀感覺重于客觀攝取，情感體驗重于理智分析，這成為劉恒小說創(chuàng)作孤獨感的心理基礎。劉恒認為:“孤獨是寫作和寫作者共有的烙印。如果一個人以文學為生命，他應該明白這是必須靜心接受的宿命”。[7]他將孤獨視作“宿命”，在孤獨中觀照自我、思索人生，形成了其創(chuàng)作的獨特個性。

參考文獻:

[1]孫郁.劉恒和他的文化隱喻[J].當代作家評論，1994，(3)

[2][奧]弗洛伊德著，車文博主編.精神分析五講，弗洛伊德文集·第三卷[M].長春:長春出版社，1998年2月第1版，第38-39頁

[3]劉恒，王斌.對話:電影、文學及其它[J].電影藝術，1993，(1)

[4]徐崇溫主編.存在主義哲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年8月第1版，第27頁

[5]劉恒，張英.人性的守望者——劉恒訪談錄[J].北京文學，2000，(2)

[6]徐崇溫主編.存在主義哲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年8月第1版，第8頁

[7]劉恒.拯救我們的方式[J].文學自由談，19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