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較量》的人物塑造看永井荷風小說的憂郁與頹廢

摘要:永井荷風是二十世紀初享譽日本文學界的杰出作家，他的小說一直因搖蕩著唯美的凄迷特色、官能主義的頹廢色彩而保受爭議。而筆者認為憂郁與頹廢是流露在小說中的最大特色。文章通過對長篇小說《較量》中一些主要人物的刻畫，剖析了其作品憂郁與頹廢的二元對峙色彩。

關鍵詞:永井荷風 憂郁 頹廢 二元對峙

一.對小說憂郁性中孤獨特質的闡釋

永井荷風是二十世紀初日本文壇涌現的杰出作家。這時的日本剛經歷明治維新，正處于社會的急劇轉型時期。東、西兩種文化激烈碰撞，各類思潮交錯發展。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人們陷入了極大的精神危機:迷惘、苦悶、困惑隨之而來，信仰的缺失致使更多的人隨波逐流……這蕓蕓眾生相構成了世間百態，在日本社會的歷史舞臺風起云涌。在如此的時局下，冷峻、孤高的荷風以對社會文明的敏銳批判眼力，從那外表華麗、實則黑暗的谷底發出極為哀切、凄婉的詩情，以動人的至美筆觸為當時沉寂的文壇吹來一股清郁之風，而其字里行間又充滿了對所謂“文明社會”的鄙夷與否定。他懷抱著對“藝術之美”的堅定理想，與庸俗、卑鄙的現世風尚進行著頑強地搏斗。在屢屢受挫的殘酷現實面前，荷風又用自己的筆控訴著無盡的憂思。由此，憂郁之情一直搖蕩在作家的心頭，貫穿于其筆下。這里，將以永井荷風的長篇小說《較量》為例，進行具體剖析。

《較量》這部小說不僅全面揭示了日本東京花柳界的風俗習尚和人情冷暖，也向我們展示了處在社會底層藝妓和私娼們的生活、生存狀態。駒代是小說的主人公，我們能從她身上感受到深重的憂郁氣質，而這一氣質來源于其艱難處世的孤獨感。駒代身世悲苦，很小就死了母親，因受到隨后而來的繼母的虐待而被祖母收養，但不久生父與祖母也相繼過世，留下她獨自一人孤苦無依。迫于生計，她十四歲便走上藝妓的道路，所幸十九歲那年被人贖身從了良，跟丈夫一起回到故鄉的鄉下，但不想三年后又與丈夫的死別，年紀輕輕便成了寡婦。失去了丈夫的依賴和庇護，加上自己出身卑微，心高氣傲的駒代無法忍受寄人籬下的生活，于是毅然離開婆家，重操舊業。正是由于自己坎坷多舛的命運經歷，這種無法排遣的孤獨、無助和憂慮感時時縈繞于駒代的心頭，使她不能釋懷。然而，盡管淪落風塵，她的內心卻保有一份難得的純樸與自尊:她常顧影自憐，為不幸淪為男人的玩物而感到惱怒、羞恥、委屈和痛苦;在吉岡提出要再次替她贖身時，內心產生極大的恐懼與焦慮，不敢再徹底依附于男人生活;她勇于追求自己的愛情和幸福，在心靈上保持對愛人的堅貞，并為愛無私奉獻、傾心付出。極高心氣與悲苦命運之間的矛盾織構了主人公的愁緒和哀怨，而淪落于風塵之中，那內心保存的純樸與自尊又加重了她綿延不絕的深切憂郁。因此，在駒代這個堅強、自尊、率性，如污泥中芬芳之果的可愛女性身上所折射的，不正是作者那孤獨而叛逆的形象嗎?孤獨感正是構成荷風小說憂郁性的一個重要方面。

二.嫉世的悲憤和欲離世的哀愁

小說《較量》的憂郁性不僅表現在駒代這樣的主要人物身上，也體現在對其他一些次要人物的刻畫上。我們知道，對明治以來偽文明的無情揭露和嘲諷使永井荷風與日本的當世風尚格格不入，從而遭到社會的冷落。于是，他的作品便不禁流露出一種嫉世的悲憤和欲離世的哀愁。

小說塑造了社會形形色色不同職業、不同階層的人。除了藝妓，還有公司職員吉岡，以古董商和寶家為代表的商人，長次郎、瀨川一絲為代表的藝人以及倉山南巢、山井為代表的劇作家等。對這些人物，作家又是褒貶不一的。滿身散發著銅臭、唯利是圖、以玩弄女性取樂的商人們，無疑是荷風予以無情鞭撻和諷刺的對象;通過對山井這類無賴藝術家得勢與發跡事實的描述，又揭示了當時大眾品味流于膚淺，低俗趣味受到追捧的現狀，從而表達了作家對真正的藝術家和藝術得不到社會欣賞和尊重的憤慨與苦悶。與這些反面人物的刻畫形成對比，作家把自己哀怨而略帶清麗的憂郁借小說另兩個人物——尾花藝妓館的老板長次郎和劇作家倉山南巢——表現出來。這兩人一個是老朽的說書人，一個是舊式的過氣小說家，內心都懷有對日本傳統“藝”的執著敬意與熱愛。他們都有過其職業生涯的輝煌過去，都曾把對“藝”的不懈追求作為自己的立身之本。社會的浮躁與偽文明的現狀讓他們無奈、絕望，他們也被迫放棄了自己的本行。正如長次郎所說:“世道變成這個樣子，沒什么指望了。這哪是優哉游哉地聽說書的世道!?”① 因此，即使當倉山南巢發現自己以往的舊作被搬上戲院，也全無喜悅的心情，而“只是一味地獨自回憶年輕時代的往事，沉浸在悲喜交集的思緒里”②，喪失了再創作的熱情與野心。另小說第十二章里，對南巢居所周邊景致清麗而哀婉的描繪，對劇作家舊日生活的追思，對鄰家舊宅的由衷喜愛和關照，都寄予了荷風于世俗丑陋的慨嘆和古風不再的追悼。在這兩個人物身上，包含了荷風深切的情感，他們既是荷風敬重贊賞的對象，又委婉的表達了作家欲隱遁避世的思想傾向。正如他在《墨東綺譚》中寫道:“讓我一下子親近起來的溝沿之家……坐落在令人緬懷起大正開拓時代的全盛時期的那一帶地區的一角，這也難免讓像我這樣的被時運所拋棄的人覺得其間似乎有種莫可名狀的卻很深的因緣。”③而他對三弦的喜愛也可以被闡釋為對舊風的緬懷和追思，因為“三弦，不言而喻是產生于兩個世紀以前的花街柳巷，并且已經達到爛熟的一種纖弱悲哀的藝術。”④

分析荷風產生忿世的悲憤和隔世的哀愁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我們之前說過的社會因素。發生于19世紀中期的明治維新是自上而下的一次資產階級改革。改革中，政府雖然推行了極端的歐化政策，在形式上完成了西方的市民革命，但實際并未能像西方近代那樣建立起完全的市民社會，而舊的封建士族階級為了繼續維持其對政權的支配，不斷地強化日本根深蒂固的封建性格，以抗拒西方的精神文化。于是，在政治、經濟、文化上出現了兩種制度、兩種文化形態斗爭與并存的局面。意識形態方面的混亂與困惑給人們的思想造成了巨大的沖擊，而有著進步思想的作家荷風是站在時代最前沿的。他對于變化的敏感，對國家文化的焦慮與憂患意識，在面對無可抵擋的外來文化征服時，便表現為一種更為激烈的激憤和憂郁感。二是作家追求“為藝術而藝術”的美學理想。荷風所追尋的新浪漫主義是以自然主義的唯物論、機械論、宿命論為媒介，傾向于虛無主義和形而上的神秘主義的。⑤作家在個人營造的唯美世界中醉生夢死，其結果只能是與社會、與大眾愈漸行漸遠，形成無法消解的隔膜，也根本無力解決日本社會存在的實際問題。結果，不被理解的悵然，現實與理想的挫敗便愈發加深了作家的憂郁。

日本文學史學家吉田精一在談到新浪漫主義誕生的原因時曾指出，極端的言論和思想的壓迫，抑制了標榜新的人生思想向前迸發的熱情，從而使人們將目光轉向過去和傳統，走向對官能享樂的追求。⑥這種對享樂或快樂的追求，不可避免地呈現出頹唐和病態的色彩，這便是作家為自己的憂郁尋找的出口。

三.小說中頹廢性質的對峙

即便孤獨、苦悶，憂郁的荷風也要不時在這個充斥著虛偽舊道德的社會，發出幾聲竭斯底里的呼喊。但他的斗爭又注定是蒼白無力的。這是因為首先，日本國內根深蒂固的“尊皇”思想和封建家族制有很長的一段歷史，加上傳統的武士道又宣揚隱忍、忠義、克己等精神，無形地加深了國民的封建道德意識，導致人民更不容易從封建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其次，上面已經介紹過，荷風出生于一個漢學造詣頗深的書香家庭，不僅衣食無憂，生活寬裕，還從父親那里受到了比較系統的漢學教育，因此荷風身上不僅具有日本貴族的孤獨氣質，還帶有中國古典文人的雅趣，而且受傳統舊式道德的影響也更深一些，由于自身階級意識的制約，使他不可能具備徹底的自由反叛精神，無法與日本的封建勢力完全決裂;最后，正因為荷風身上所帶有的舊式貴族氣質，，當他理想受阻、遇到挫折時，只會采取逃避、妥協的態度，在價值取向上，也就容易倒向花街柳巷的風塵女子，深入她們的生活中去追求美，尋求避風港。在《墨東綺譚》中他就寫道:“這些淪落到社會底層的女人，遇到離群索居且問心有愧的男人時，不僅不會驚恐和嫌棄，反倒肯定會產生出某種親密和痛惜之情來，這用不著旁征博引做深入的說明。”⑦

正是離群寡居的孤獨和理想無法實現的苦悶，使荷風義無反顧的走上了追求唯美、在虛無中消極避世的道路。那么他的作品也無可避免的搖蕩著追求感官刺激的享樂主義頹廢色彩，這種享樂主義不完全是縱情聲色的放浪形骸，還蘊含著由古音古調的“三弦”和色彩迷離的“浮世繪”所構成的本土情結與江戶情趣。他強調一種“意趣”，即讓自己陶醉于過往生活的閑情雅趣之中。在作品《較量》中，作家刻畫的吉岡和瀨川一絲就是帶有這種頹廢傾向的人物。吉岡是一個公司的主管，他有過青澀的少年時代，也曾對女人感到過神秘和憧憬。但社會的歷練使他變得世故、精于算計，于是整日沉迷于與藝妓的聲色愛欲之中，游戲人生。駒代是他年輕時的老相好，他之所以在七年后與駒代再次邂逅時，對她萌生了極大的激情，多半是源于對自己年輕時那種純真無邪感情的追尋和眷念;他鐘愛駒代，也是因為駒代身上體現的是日本傳統藝妓的氣質和風范。對吉岡人生觀墮落的描述，正體現了當時社會風氣對青年道德的腐蝕與破壞。在文中，荷風嘲諷道:“在他這個所謂現代青年身上，曾經支配過上一輩人們的心靈的儒教的影響，如今已經蕩然無存，所以對于實現最終勝利的那個目的而言，既沒有必要也沒有余地去考慮手段的問題。這并不是他本人的過錯，此乃時勢使然。”⑧因此，面對這樣的時局，還不如讓自己徹底縱身于歡愉的享樂世界。小說描寫吉岡在過了一段規規矩矩日子，重返歌舞伎座院的感受時寫道:“他像一覺睡醒似地，心情為之煥然一新，一股不將世上所有的快樂一個不剩地統統抓到手里就不肯善罷甘休的猛烈欲望再次在體內蠢動起來”⑨頹廢享樂的心態可見一斑。藝人瀨川一絲也是類似的代表。他本就是用情不專，喜歡拈花惹草之人。面對駒代的“癡情”，他也不以為然，最后仍移情別戀，無情地拋棄了她。在一個畸形、扭曲的社會，真情的付出換來的只是背叛與徒勞。所有這些都使小說彌漫著一種頹廢的色彩。

其實我們讀荷風的作品，經常可以感受到這種頹廢的氣息。這頹廢有時是來自于心底的深深的絕望:“有時表面上裝得相當恬淡灑脫，可是在心底總是潛藏著空幻的絕望。”;⑩有時又源于觸物生情的物哀:“站在門口看到雨傘上停著兩三片落葉時，心境是何等清寂。站在寒月籠罩的庭院中，看到喬木的頂端，樹葉紛紛飄落，在月光中閃爍飛翔，可謂是悲涼之極。”11;還在于自己作為被社會冷落、鄙視的文藝作家的職業和身份:“文學誕生于囿于對國家及社會有害之謬見的日本，作為日本的文學家卻說要以此為職業。我首先不得不驚詫于他的過分輕率。看透一身之不幸一家之悲慘，乃是起初了然于心的事。……如果娶妻生子的話，無非是讓妻子在我身歸黃泉后食不果腹、饑極而泣;如果養下骨肉，不僅全無供養他完成高等教育的資本與財力，肯定會讓他覺得世間虛妄空幻。夜半獨枕醒來時，惟有自殺一念縈繞于心。”12盡管如此，他本人卻是認同頹廢的，不僅認為那是藝術美的體現，更是通向進步與文明的階梯。正如他在《倦怠》中說道:“墮落頹廢的傾向在燦爛如霞的文明之花盛開之際亦花資招展，在風平浪靜的黃昏的微光中，呈現出美麗的疲憊之態，正為是悄然散去還是永掛枝頭而愁掛眉梢。”13

永井荷風的頹廢，不僅是時代催生的產物，更是作家個人憂郁情緒的出口。但也正是這種憂郁和頹廢形成了荷風作品清麗、哀婉的獨特魅力，值得我們細細玩味。

注釋:

[1] 永井荷風:《永井荷風選集》，陳薇譯，作家出版社，1999，第37頁

[2]永井荷風:《永井荷風選集》，陳薇譯，作家出版社，1999，第66頁

[3]永井荷風:《永井荷風選集》，陳薇譯，作家出版社，1999，第225頁

[4] 永井荷風:《永井荷風選集》，陳薇譯，作家出版社，1999，第173頁

[5] 肖霞:《日本近代浪漫主義文學與基督教》，山東大學出版社，2007，第333-334頁

[6] 肖霞:《日本近代浪漫主義文學與基督教》，山東大學出版社，2007，第329頁

[7] 永井荷風:《永井荷風選集》，陳薇譯，作家出版社，1999，第222頁

[8] 永井荷風:《永井荷風選集》，陳薇譯，作家出版社，1999，第38頁

[9]永井荷風:《永井荷風選集》，陳薇譯，作家出版社，1999，第70頁

[10]永井荷風:《斷腸亭記》，汪正球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第155頁

[11]永井荷風:《斷腸亭記》，汪正球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第205-206頁

[12]永井荷風:《斷腸亭記》，汪正球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第115頁

[13]永井荷風:《斷腸亭記》，汪正球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第9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