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別選人人教版初、高中語文教材的《社戲》與《邊城》都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名篇。雖然作品中故事發生的地點一在浙東,一在湘西,空間相距遙遠,但它們都表達了相同的情感追求——歌頌自然美,人性美、人情美。
一、歌頌自然之美
我們先來看《社戲》中寫“我”小時候在外祖母家和小伙伴們一起去鄰村看社戲途中的情景:
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散發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里。淡黑的起伏的連山,仿佛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遠地向船尾跑去了。
…………
那聲音大概是橫笛,婉轉,悠揚,使我的心也沉靜,然而又自私起來,覺得要和他彌散在含著豆麥蘊藻之香的夜氣里。
你看,作者筆下的景物聲色俱佳,再加以淡淡的植物的清香,且不說“我”,就連讀者,也要“彌散在含著豆麥蘊藻之香的夜氣里”了。無需多言,作者對自然之美的歌頌之詞已流淌于筆端。
而《邊城》開頭用了下面的文字敘寫邊城小鎮的美麗:
(白河)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紋的瑪瑙石子,全都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魚來去,全如浮在空氣里。兩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紙的細竹,長年作深翠顏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時只需注意,凡有桃花處必有人家,凡有人家處必可沽酒。
在這里,有各種顏色的石子,有清澈的小溪,有自由自在的游魚,有高山,有翠色逼人的細竹,有絢爛的桃花、杏花……大自然把所有自然之美全集中在了這里,怎不令人神往?
我們發現,在魯迅和沈從文的筆下,自然呈現出一種原生態的、澄澈、透明的美,這種美讓人流連忘返。
二、歌頌人性、人情之美
在如此美麗的自然風景中,人也應該是美的,人性、人情當然也會是美的。魯迅先生的很多作品中,都有對人性惡劣、人情淡薄的無情批判,但是在《社戲》中,先生卻用溫婉柔和的筆調,抒寫人性的美麗,人情的醇厚。
“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幾乎也就是公共的。”村里的人淳樸好客,小朋友們也因“我”來而從父母那里得到了減少工作的許可,陪“我”一起掘蚯蚓,釣魚蝦,放牛,充滿童真之趣。他們一個個聰明,熱情,活潑,也正是在他們的幫助下,“我”才得以去看那年的社戲,夜里行船的時候,“那航船,就像一條大白魚背著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躥,連夜漁的幾個老漁父,也停了艇子看著喝彩起來。”回來的時候因為肚餓,大家商議一起去“偷”羅漢豆,阿發因為自己家的羅漢豆 大,便讓大家摘自己家的。后來六一公公知道大家“偷”吃了他的羅漢豆,非但不生氣,竟還特地送了些給“我”吃。此外如外祖母的慈愛,母親的關懷,也都讓人倍覺親切。在這臨海的小村里,自然與人情融為一體,人情之質樸、醇厚如那里的山水一樣令人沉醉、感動。
與魯迅先生一貫對人性、人情的批判相反,沈從文先生偶爾對人性、人情批判,更多的時候,他是對人性和人情進行歌頌的。《邊城》中,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美的:
翠翠是自然的女兒,“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一對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為人天真活潑,處處儼然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大佬二佬在自然人事中受教育,“結實如老虎,卻又和氣親人”;翠翠的外祖父樂善好施,重義輕利,擺渡數十年不僅不收額外之物,倒想著暑天為路人準備茶水;船總順順豁達豪爽、古道熱腸,在人有難時毫不遲疑地施以援助;在著墨不多的楊馬兵身上也同樣閃現著溫情的光輝。所有的人都在共同闡釋著誠信、友善、真情、仗義,生命的價值與精神的優美所構成的人文環境與湘西的山水和諧地、詩意地融為一體。
叔本華說:“回憶到過去和遙遠的情景,就好像是一個失去的樂園又在我們面前飄過似的。”[1]馬爾庫賽也認為,真正的烏托邦建立在回憶往事的基礎之上。
的確,現實是變動不定、難以把握的,只有過去才是確實的、可親近的,過去不會背叛自己,由于時序的遷移造成心理距離,使人能夠抽身事外,心平氣和地以一種審美靜觀的態度對待。這是一種超脫于唯實唯利生活的帶著痛惜情緒的懷舊。喧囂、浮雜的現實生活中無暇顧及的那種沖淡、平和、非功利的生活方式和審美理想得到了凸現。這種“回憶中的世界”,給現實中疲于謀生,因精神和物質困擾的痛苦不堪者,提供了一個觀念中嶄新的現實、休憩的桃花源,而魯迅和沈從文先生在當時并不理想的現實中不僅尋找到了他們心中的桃花源,而且還把它們詩意地呈現在我們面前,讓今天的我們對此依然戀戀不舍。
注釋:
[1] 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年,第27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