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屈原創造的眾多“香草美人”意象體系中,只對“橘”作了全篇歌誦,因為橘與詩人屈原的道德精神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系。本文試著品味他的這種橘式道德精神。
關鍵詞:橘 屈原 橘式道德精神
作者簡介:黃歆(1985-),女,湖南邵陽人,西南民族大學文學院古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方向:唐宋文學。
橘本楚產,《漢書》有“江陵千樹橘,楚地正產橘也”的記載,《晏子春秋·內篇雜下》有“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之說。《戰國策·趙策》記蘇秦以合從說趙王:“大王誠能聽臣,燕必致氈裘狗馬之地,齊必致海隅魚鹽之地,楚必致橘柚云夢之地,韓魏皆可使致封地湯沐之邑。” 可見橘已是楚國物產的標志。橘又是楚國的社樹,是楚人崇拜的神性之物。“橘”還具有這么多與詩人相似的“品質”,很容易引發詩人內心的共鳴,正所謂“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于是便產生了這一名篇《橘頌》。
屈原極力頌贊橘的高風亮節,美好品德和崇高精神,實際上橘樹就是屈原的精神寫照,是屈原道德精神的符號化的表達。屈原以物言志,表明他的道德追求。王逸《楚辭章句》注《橘頌》云:“美橘之有是德,故曰頌。”但橘只是自然界的一種植物,說橘有德而頌,顯然表明“橘頌”的實際上是頌人,是詩人的自喻。林云銘在《楚辭燈》中說:“句句是頌橘,句句不是頌橘,但見原與橘分不得是一是二,彼此互映,有鏡花水月之妙。”從以上可以看出,橘樹其實與詩人是融為一體的,雖然處處寫橘樹,但又處處體現著詩人自己的精神品格,體現了橘樹和詩人光輝燦爛的藝術形象。橘樹成了屈原自我關照的一個參照系,成了詩人的化身,那么《橘頌》這首詩也就更明顯的表現出了詩人的橘式道德精神。
一、詩人受命不遷的愛國節操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王逸注:“言橘受天命,生于江南,不可移徙。種于北地,則化而為枳也。屈原自比志節如橘,亦不可移徙。”林云銘云:“始生之時,受后土之命,不使遷于他方,而定在江南,猶生死為楚之同姓也。”可見橘具有不可遷移的本性,橘扎根深厚,不可遷徙的這一根本習性,便成為一種人格的象征。屈原生為楚之宗親,對楚國有著深厚的感情,至死不肯去邦,他這種精神節操與橘的“獨立不遷”的品質正是相通的。作者既是寫橘,又同時寫自己的宗國之情、鄉土之戀和愛國節操,這也是屈原在其作品中屢次表明他不愿遠走的深層原因了。也正由于秉承天地所賜的重任,恪行職守,忠實于楚國,為楚國的富強努力。
“深固難徙,更一志兮”,林云銘云:“深根蒂固,逾淮則為枳,又專一其志,以奉后土之命,猶原不往他國求仕,又專一其志以示楚君也。”王夫之注曰:“橘樹冬榮,霜雪不凋,志愿堅貞,與歲相為代謝。友四時而無渝,喻己忠貞,不改其操。”詩人熱愛宗國,達到了至死不渝的境界,所以他最終以寧肯餓死不去祖國的伯夷、叔齊為鑒:“行比伯夷,置認為像兮。”屈原從伯夷兄弟二人身上看到,他們寧愿餓死也不食周粟的氣節和骨氣正類似于橘樹之“深固難徙”的品格,他們的事跡并未因生命的消失而消失,反而流傳千古成為世人楷模。屈原在章末以眾所周知的人物,來重申自己的人生目標,那就是:永遠堅持自己的志向,不隨波逐流。
二、詩人內外兼修的燦爛人格
橘樹“綠葉素榮”,果實“精色內白”就是詩人內外兼修的燦爛人格的體現。
詩人對橘的花、葉、枝、果分別進行了描繪,綠葉白花相映,繽紛美麗,圓果顯露其間,青黃雜糅,燦爛可觀,枝干挺立,花繁葉茂,燦然可觀,他的形象是多么的偉岸。橘不但有“綠葉素榮”、“青黃雜揉,文章爛兮”等外表的美,而且還具備“精色內白,類可任兮”等內在美,是“內美”與“外美”的統一。“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朱熹注曰:“素榮,白花也,喻士志行修潔。”橘樹的白花表現了詩人純潔的志向,正如王逸所注的“以言己行清白,可信任也”。橘外表精色光滑,內里潔白,正如賢者一樣外有精明之貌,內有潔白之志,可任以道,也就是托之以重任,陳本禮曰:“青實未熟,黃以熟時,文章燦爛,喻德之發于外者。”橘的外美內美完整地統一于“橘”的形象之中。橘樹的花葉、枝干、果實都被賦予了特殊的含義,蘊含著詩人的品質與志向。如以上各家的注釋所言:比喻詩人貞潔與俗相拒、德之有實,備諸眾美、德之發于外者等。“橘”的內外統一的特征,也正反映了詩人對于美高度的要求,屈原寫橘的美好燦爛,實際上也蘊含著對自己外在形貌的肯定,屈原非常重視外在的修飾,總以香花芳草裝飾自己,但是詩人更注重兼修己的品質。因為他認為只具備先天稟賦美還不夠,只有不斷加強修養,才能最終達到完善。“橘”外表內在的一系列美質就是詩人這一精神的體現。
三、詩人秉德無私的廓達精神
“橘”受命生于南國“獨立不遷”、“深固難徙”,展示著他光輝燦爛的形象,但是它對外界卻是“廓其無求”的。陳本禮曰:“只知深固其根本,而于身外故廓然無所求于天地間也。”屈原全身心地都投入到楚國的富強、楚國國君和人民之上,他認為像他這樣的人才能擔負起關乎國家民生的重任,所以,他對也就不再汲汲于世間的繁華富貴,在紛雜的社會當中保持自己廓達無求得心態。這樣也才能“秉德無私,參天地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王逸注:“言己執履忠正,行無私阿,故參配天地,通之神明,使知之也。”洪興祖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秉德無私,則與天地參也。”這更深刻的說明了屈原的崇高之品德、偉大之志向。荀子說:“君子…….言己之光美,擬于舜禹,參與天地,非夸誕也。”橘的參天地也正是詩人屈原的高尚節操所在。“橘”的這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的精神特征,也讓我們聯想到《離騷》中詩人“豈作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那孜孜不倦、公而忘私的形象。
四、詩人永好修潔的堅貞志向
詩人的“忠貞”、“秉德無私,參天地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等品質,都是他一生所堅守的,用“閉心自慎,終不失過”的極高的標準來勉力自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不為外物所動,詩人一生都在堅持這樣的自慎、修潔之志。“嗟爾幼志,有以異兮”,朱熹曰:“幼志,言自幼已有此志,蓋本性使然。”錢澄之曰:“此申言其一志也,謂之幼志”。“愿歲并謝,與長友兮”,王逸注:“謝,去也。言己愿與橘同心并志,歲月雖去,年且衰老,長為朋友,不相遠離也。”王夫之曰:“橘樹冬榮,霜雪不凋,志愿堅貞,與歲相為代謝。”從“嗟爾幼志,有以異兮”到“愿歲并謝,與長友兮”,詩人也如橘樹一樣,正道直行,秉德無私,受命不遷,少年有志,終身不改,一生追求道德的完美,都是按早年所確立的志向來做的。正如王夫之所說的“友四時而無渝,喻己忠貞,不改其操”。詩人永遠都忠于楚國,不斷修持自己的品質。
《橘頌》以清新的筆調細致地描繪了橘樹,同時也描繪了詩人屈原自己的性格、品質和詩人洋溢于其中的純潔、廓達和樂觀自信的精神特質,顯示了一個充塞于天地間的偉大的人物形象。
所以屈原的精神可以闡釋為橘的精神。屈原的橘式道德精神是其人格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內涵是既追求內在美與外在美統一的完整性,又始終保持其人格邏輯的一貫性。以橘為象征,外在的美好形象與內在的高尚德操是高度一致的。
屈原的橘式道德精神的可貴之處,就在于無論周圍環境如何險惡,無論世道人心如何變化,努力保持“內修”的完美性不能變。詩人自己扈江蘺與辟芷也好,紉秋蘭以為佩也好,還是飲木蘭之墜露,餐秋菊之落英等等,皆意在言對道德完美的追求。《論語·為政》云:“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這種有關修身與為政之關系的理論,屈原時刻銘記在心,受政治理性的驅動,竭力想實現自我的“美政”理想,但他更注重于自我道德完善的一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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