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任皇家鑄幣局局長,是大科學家牛頓一生中最重要的分水嶺,也引發了英國乃至世界貨幣發展進程中一場意義深遠的改革。
1693年,倫敦,三一學院。

數學系辦公室的一張軟椅中,躺著年過半百的劍橋大學首席教授艾薩克#8226;牛頓。他手里攥著瑞士數學家丟勒寄給他的信,沮喪和絕望擊中了他——結束了,他們之間,一切都結束了。
24年前,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被天才數學家巴魯教授視為掌上明珠,他在劍橋大學一眾學者名流的掌聲中走馬上任,成為該校最古老的學院之一、數學界頂級學府——三一學院的首席教授;7年前,他發表了《自然哲學之數學原理》作為自己44歲生日的禮物,引發學界大地震,奠定了他英國最偉大科學家的地位,他已走到了事業的巔峰。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他的母親患上重病并于兩年后去世,悲慟中的牛頓結識了自己的崇拜者、瑞士數學家尼可拉#8226;法第歐#8226;德#8226;丟勒。接下來的4年,兩人頻繁通信,而他卻從來不把個中內容向旁人透露半分,這種親密關系令外界議論紛紛。眾所周知,牛頓19歲那年因過于專注研究而耽誤了未婚妻斯托勒小姐,隨著他拿到劍橋的錄取通知書,斯托勒也成為了別人的新娘。深受情傷的牛頓從此再不敢輕言戀愛,并且由于其清教徒身份,接下來的數十年,他都刻意與女性保持距離,似乎成為了愛情絕緣體。直至丟勒的出現,人們驚訝地發現:牛頓的平淡生活似乎因那一疊疊來自瑞士山間的信件而出現了一縷活潑的陽光。而年輕人丟勒,卻并不是一位小姐……
正是在1693年的夏天,丟勒給牛頓寄出了最后一封信,兩人的關系突然中斷。不知是因為學術矛盾,還是個人恩怨,丟勒從此音訊全無。人們只知道此前他曾與牛頓的敵人、歐洲著名數學家萊布尼茨交換過幾封信件,但沒人知道詳情,也沒有人敢去找當事人打聽緣由——因為,牛頓已精神崩潰,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他的行為越來越偏激、乖僻,他的學生越來越聽不懂他講課的內容,有興趣參加其學術討論會的同仁越來越少,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一代天才將會從此隕落。而這一切,都被一個人看在眼里:查爾斯#8226;蒙塔古,英王寵臣,受封哈利法克斯爵士,家世顯赫的他曾是牛頓的學生,后來也成為三一學院的講師,是牛頓身邊極少數受到信任的好友之一。
棄學從政
這十幾年來,蒙塔古一直為牛頓在三一學院所受到的待遇忿忿不平。牛頓就任首席教授一職多年,研究成果與著作無數,卻蝸居在日漸殘破的公寓,從未有任何晉升機會,薪酬僅能糊口。而同輩的科學家都紛紛獲得教會和皇室的賞識,或出任政府要員,或享受國家頒發的終身榮譽,名利雙收。蒙塔古自己也是身居高位,在皇室和貴族圈中人脈極廣。眼看牛頓終日寒酸,自從遭受丟勒的打擊后,更是日益低落,他認為自己有義務給老師兼好友提供物質和精神上的支持。于是,他曾和貴族朋友一道,推薦牛頓出任劍橋大學國王學院院長一職,可校方卻以得不到教會支持為名,否決了此項任命。
1694年,事情出現了轉機。蒙塔古受封為帝國財政大臣,手握重權的他依然沒有忘記那位憂愁的大科學家。1696年,他給牛頓寫了一封信:“親愛的朋友,我是多么的高興,因為我終于找到了一個上好的機會來證明我對您的友誼,同時也是國王陛下對您淵博才學的尊重。財政部下屬的皇家鑄幣局總監——歐維東先生,即將被任命為海關專員,于是其總監一職懸空,而國王親自答允我將您——牛頓先生作為鑄幣局總監接任者的不二人選。我思來想去,這份工作實在是太適合您不過了,不僅屬于鑄幣局最高長官之一,每年還有500至600英鎊的豐厚收入。更重要的是,這個職位其實沒有太多的事務需要處理,您可以隨心所欲地打發閑暇時間,甚至保留您在三一學院的教職。”
這位學生兼朋友的誠摯心意最終打動了牛頓,他答應接受這份工作,并從此投身政界。正是這一次的選擇,成就了英國乃至世界金融史上的一件大事,引發了英國貨幣發展進程中一場意義深遠的改革,甚至為日后英國在全球建立經濟霸權奠定了基礎。而這一次的選擇,也是大科學家牛頓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分水嶺。他“三十年治學,三十年從政”,成為后世眾多史學家爭議不斷的一個話題:選擇高官厚祿的牛頓,究竟是一個在困苦多年后瘋狂追逐名利的小人,還是一個高風亮節、守身如玉、視名利為浮云的君子呢?
盡管鑄幣局總監的確是一份閑職,可牛頓并沒有掉以輕心。如何做好本職工作,贏得英王信任,是他此時最大的考慮。他很快走出了抑郁癥的陰影,每天都準時前往皇家鑄幣局所在地——倫敦塔上班,不僅主動參與新幣種的技術攻關和數量發行,還跑到血淋淋的刑場親自監督處決制販假幣的罪犯。
1699年,搞金融和搞物理同樣出色的他獲得英王嘉許,升任鑄幣局局長——管理帝國貨幣業務的最高長官,年俸上漲至1000英鎊,而且還被允許從每次重鑄貨幣的工作中提成,牛頓的總收入因此達到了每年1200英鎊至1500英鎊不等。這在人們看來已是備受艷羨的事情了,據說當年建造格林威治天文臺,也只花了500多英鎊!
重重挑戰

更高的職位意味著更重的責任。事實上,皇家鑄幣局的工作并非只有鑄造新幣、打擊假幣那么簡單,個中的玄妙和矛盾之處隨著英國經濟實力的飛速進步而愈加復雜。在金屬貨幣仍然大行其道的那個時代,鑄幣局的決策維系著全國乃至歐洲貨幣體系的健康和穩定。牛頓,正是手握決策權的關鍵人物之一。
17世紀,黃金還未受人們的青睞,流通量極少,銀幣才是英國的主要貨幣。但金屬貨幣卻有著天生的缺陷,那就是容易磨損,一枚銀幣經過多年的手手相傳,花樣和面值幾乎都模糊不清了,銀幣重量減少,其所代表的財富也在人們心中逐漸掉價。銀幣不能長期保值,促使部分人寧愿將未磨損的新銀幣熔化成銀塊,去換回價值更為穩定的黃金甚至外國貨幣。舊的貨幣因磨損逐漸貶值,新的貨幣因不受信任而遭拋棄。兩種原因作用下,流通中的足值貨幣數量大大減少,造成通貨緊縮,伊麗莎白時代英國財政總收入中,不足值的硬幣甚至占到了50%,為國家帶來了巨大經濟損失!而在當時,新大陸已被發現,海外貿易興起,通貨緊縮無疑給成長中的國際貿易帶來沉重打擊。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假幣偽幣制造技術隨著工業的發展也是精益求精。鑄幣局為保證“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于1662年將機械化引入銀幣生產,所有銀幣邊緣都鑄成復雜的鋸齒狀作為防偽標記。然而,再繁復的鑄幣技術也總有被成功模仿的一天,假幣制造者們偷采銀礦、私鑄銀幣的活動屢禁不止,盡管英國當時對制假販假行為的量刑極為嚴苛,若達到一定數量還會處以斬首等極刑,但假幣利潤之豐厚卻不斷誘使不法分子鋌而走險。由于其私鑄工藝精妙絕倫,偽幣的鋸齒邊緣和真幣一樣精致,這伙人甚至擁有自己專門的頭銜——“剪刀手”。
牛頓面對的問題,不僅有來自外部的沖擊,還有來自內部的投機取巧。因為造假者除了“剪刀手”,更多的還是鑄幣局下屬數家造幣廠的負責人!盡管國家明文規定了硬幣的質量及成色,但很多造幣廠依然以次充好,故意鑄造不足值的硬幣從中牟利。更棘手的是,這種“官方造假”行為有時竟然受國家指使,但是,堂堂大英帝國怎么會搬起石頭自己砸自己的腳呢?然而事實確實如此。
17世紀的英格蘭,先后陷入內戰、反荷戰爭和反法戰爭,國家軍事體制也發生了變化,由從前的臣民自備武器組成軍隊保家衛國,轉變成國家出錢聘請雇傭軍,軍費成為戰時英國的最大財政支出項目。在牛頓掌管鑄幣局的時代,正逢英法九年戰爭時期,國家若以降低銀幣成色的方法發行新幣,再以新幣支付軍費債務,便可用較少的白銀來償還較多的欠債。但民眾對政府的這種“小聰明”并不買賬,坊間流言四起,銀幣價值一落千丈。1696年,政府公信力破產,導致英格蘭銀行出現擠兌風潮,人們紛紛拋出銀幣換取黃金以保值,使得市場金價在短期內上漲了50%!流通中的銀幣數量驟減,通貨緊縮日益嚴峻,英國政府為穩定民心不得不再次鑄造和發行新貨幣,以增加市場中的銀幣數量。如此一來,增加多少銀幣,確定多少面值等問題逐漸浮出水面。內閣中由此出現了兩派截然不同的意見:以新任財政大臣威廉#8226;郎茲為代表的“保王派”,和以牛頓的好友、哲學家洛克為代表的“保民派”。雙方言之鑿鑿,各持依據,出現僵持局面。
有國王撐腰的保王派提議將所有新幣的面值提高25%,但重量只保持原先的80%,將“貨幣成色不足”徹底合法化,令貨幣貶值成為事實。這種做法無疑對國王最為有利,因為他可以堂而皇之地用少量的白銀鑄造更多的貨幣,以清償堆積如山的戰爭貸款和國家債務。保民派的代表人物洛克是英國著名的哲學家和經濟學家,個人威信極高,同時也是三一學院的教授,他反對降低成色和減輕重量,認為貨幣面值必須與其價值對等,否則貨幣的最終使用者——普通民眾,尤其是商人,將承擔貨幣貶值所帶來的一切損失。至于市場流通中的銀幣短缺,他認為一方面是由于國家處于戰爭這一非常時期,另一方面是因為在新大陸采掘銀礦的西班牙船隊在海上受阻,未能及時將銀子運回歐洲所致。另外,針對民眾儲存黃金進行保值,洛克認為貨幣的本位應該是銀子而并非金子,如果兩者的價格出現落差,則應該由政府出面調價,降低黃金價格。
放棄白銀

學者洛克無論在皇室和政府都享有極高的聲譽,而牛頓身為物理學家,對國家金融現狀也沒有太多的了解,便義無反顧地將贊成票投給了自己的好朋友。國王最終在外界壓力面前做出讓步,同意維持新貨幣面值,并以對等的白銀重量進行鑄造。保王派的失敗、保民派的勝利,讓民眾尤其是民間有產者的利益得到了維護,而作為債務方的國家和政府不僅花費了一大筆白銀來鑄造新貨幣,還承擔了比以往更多的債務壓力,而直接頂受這種壓力的,便是皇家鑄幣局。
毫無心理準備的牛頓,面對的正是這么一個麻煩的爛攤子,當初他與洛克站在一起,反對財政大臣郎茲的建議,純粹是出于學者間的惺惺相惜。因為哲學家洛克的理論曾讓他癡迷不已:天賦人權,人應受自然法的制約,政府的建立須以人民的意愿為基礎,政府決策應以人民的利益為最大前提。歸根結底一句話,就是即使蒙受損失,也應由政府買單。然而,現實的復雜性永遠高于理論,若一味遵從理論而不進行變通,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
牛頓本人,也為現實困境而頭疼不已:他對保民派的支持是如此的堅定不移,所以在新幣鑄造過程中對銀幣重量和成色執行了極為嚴格的標準,結果到了年底,白銀儲量正式告罄,幾家造幣廠叫苦連天,明明是銀根短缺,甚至無銀可鑄,卻仍要承擔越來越多的鑄造任務,新幣發行根本難以為繼。鑄幣局的尷尬一直持續了3年,結果還是沒能完成當初規定的鑄造數量,以國家和政府作為權威擔保的銀幣,在公眾中徹底失去了信譽。身為鑄幣局最高領導的牛頓,無疑是打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抱著高尚的哲學思想、卻在現實中四處碰壁的牛頓,開始冷靜下來、認真研究洛克貨幣政策的可行性。洛克也好,郎茲也罷,兩方的貨幣政策如今在牛頓看來都應各打五十大板,而他自己卻無法推出一個有個人特色的金融創新觀點。但是,身為學者的他卻秉持一種信念:理論永遠落后于現實,所以,無論何時都必須立足現實。
現實是怎樣的呢?隨著銀幣公信力的蕩然無存,白銀的外流愈加嚴重,人們紛紛以白銀換取黃金,連鑄幣局自己也開始大量儲存價值相對穩定的黃金。市場需求量的增加導致金價上揚,金子成為炙手可熱的商品。而伴隨黃金的大量流入,金價也開始自動回落,正式成為價格受市場調控的流通貴金屬。
起初,牛頓依然堅持推行洛克貨幣政策,他還向內閣提議:教會和貴族擁有大量銀器,不妨把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熔掉做為鑄幣之用,以解造幣廠燃眉之急。這種幼稚的建議當然不會得到采納。隨后,牛頓參考了歐洲其他國家的經驗,得出種結論:白銀流失已經是不可逆轉的了,人們都拒絕使用白銀作為支付手段,所以,不如徹底放棄白銀鑄幣!
這種觀點無疑是破天荒的,畢竟白銀作為主要流通貨幣已從中世紀延續至今,是最根本的貨幣金屬。要徹底推倒白銀,選用其它貨幣,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洛克本人便是銀幣的忠實擁護者,他甚至頑固地認為:銀幣如天賦人權一般,是上天賜給人類的基本財富,普天之下,只有金屬、也只有銀金屬才能擔當貨幣的職能,其它東西,尤其是紙幣,那簡直如廢紙一樣不具任何價值意義。洛克始料未及的是,當初堅決擁護自己的好戰友,今天居然站到了與其對立的方向上,而他的觀點竟然比郎茲還要“大逆不道”!
循序漸進
牛頓還是以前的那個牛頓。早年的時候,他曾經獨立研究出微積分理論,但因為擔心別人認為這種理論太怪異、無法接受,索性將筆記封存起來,只字未提,結果讓另一個同樣建立了微積分的數學家萊布尼茨捷足先登。牛頓將這項開創數學界先河的著名理論“拱手相讓”,眼看著本屬自己的勝利花落別家,更遺憾的是,還造成了兩位偉大學者之間無法彌補的傷痕。
如今,面對廣泛的質疑,牛頓還是一如既往地選擇了沉默,并未對此進行針鋒相對地抨擊。不久后,牛頓因才學卓著受到女王的賞識,獲封艾薩克爵士,從此躋身貴族之列。社會地位的上升為他增添了不少信心,他勇敢地向內閣遞交了自己親自撰寫的調查報告,結合了東印度、中國和日本的例子,詳細論證了白銀如何大勢已去、淪為輔幣,黃金如何普遍流行、升為主幣。在報告中,他并沒有強求政府徹底放棄白銀,而是想方設法說服對方認識黃金的重要性,并對其進行國家統一定價。
1717年,議會通過決議,將英國的黃金價格定為每盎司(純度0.9)3英鎊17先令10便士,這是一個劃時代的定價決策,從此,黃金價值正式與英鎊面值掛鉤,而在當時的英國市場,黃金早已取代白銀成為主要支付手段,于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金本位制度終于建立了!
十年后,牛頓去世,遺體被安葬在倫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世代受人瞻仰與膜拜。五十年后,英國正式立法,對銀幣的使用日期進行了限制,銀幣最終完全退出歷史舞臺,金幣成為公認的基本貨幣。又四十年過去,1817年,英國正式立法,確認貨幣金本位制度。學者們紛紛調侃:“早在100年前的牛頓時期,我們就是一個實行金本位的國家了!”
而正是在這100年的歲月里,東西方歷史發生巨變。大不列顛,這個日不落帝國的鐵蹄在踏遍全球各個角落的同時,也將自己的文明成果——金本位制度推行到世界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