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蕪先生去世了,他的一生算是劃上了句號。怎樣理解舒蕪?在他生前是一個問題,在他死后依然是一個問題。
怎樣理解舒蕪?其實有一個困境。如果理解和寬恕舒蕪,我們如何面對胡風事件中的所有受害者,如果不原諒舒蕪,把胡風事件的原始推動力歸結到舒蕪這里,對中國當代歷史似乎又缺少“了解之同情”。
我們現在理解舒蕪,其實主要是在精神層面。舒蕪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有強烈的“五四情結”,追求個人自由和科學民主是那一代人的基本氣質,也是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整個精神世界。我在那篇短文中曾說:“如果這個時期恰有一種以反抗專制為特色的學說盛行,具有自由主義氣質的青年人是很容易產生共鳴的,就是說具有那種思考傾向的青年,特別容易為某種思潮中表層的反專制所吸引,而看不清那種思潮本身所具有的無可擺脫的專制傾向,這不是舒蕪本人的過錯,而是那一個時代青年人的普遍特點。”
我曾把這篇短文寄給舒蕪先生,他表示認同。舒蕪先生在給我的信中還提到他早年的一篇雜文《“學術良心”》中的一段話,他說:“今天的‘學者’群中,一片都是崩潰傾頹的丑態:‘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于是,或上萬言書,或上‘美新’之歌頌,或奔走于權門,或鉆營于狗洞;或見‘某某’‘某公’而屈節卑躬,或聞‘禮賢下士’而勃然心動;或以成就之類為橋梁而過河拆橋,或視‘遺稿’之類如財產而謀財害命:凡此豈皆其天性之所使然?亦自有感于那些‘學術’在現實中之無用,而失去了自信而已。”
可見舒蕪早年對中國知識界的評價,他在精神世界里,還正在成長,“反抗”是青年在成長時期的主要特征,單純的“反抗”是青年的優秀品質,但短處是不能看到事物的復雜性,或者說在同一件事情上,只被“反抗”所吸引。
舒蕪信中所提到的這些事實來源,還屬他的早年記憶,在事實來源的準確程度上并不完全準確,在判斷上也多受制于當時的主要宣傳,而青年舒蕪的這個歷史記憶伴隨了他一生。1949年后,舒蕪還不到30歲,他的精神世界里本來對中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存有陳見,而且從年齡判斷,還沒有完全度過“反抗”期。對于中國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思想,處在“反抗”期的舒蕪并不能接受,他說:“關鍵還是在于,中國三十年代以至四十年代,先天不足的自由主義為何站不穩,吸不住人。我早就讀過《胡適文存》,讀過梁實秋的論文集《浪漫的與古典的》,但是眼看著胡適為侯門上賓,安富尊榮,而馬克思主義者處于被禁、被囚、被殺的地位,誰能不堅信后者處于道義上的優勢地位呢?這種道義上的優勢,在一個民窮財盡的社會中,生死存亡的國運中,有極大的吸引力。布爾什維克是在‘茫茫的西伯利亞,俄羅斯受難者的墳’的光圈背景上,吸引了全世界的知識分子。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吸引力,是雨花臺、龍華、白公館、渣滓洞所折射出來的。自由主義在中國則沒有這樣的好背景,當時我們即使傾服胡適,可是一想到‘好向侯門賣廉恥,五千一擲未為奢’的背景,也只有委而去之了。”
胡風事件發生時,舒蕪37歲,已開始進入中國文化和學術界的主流學者行列中。作為一個青年馬克思主義者,他沒有自覺意識到早年思想中的“反抗”精神何以會在極短時間內轉化成另外一種投向權貴的選擇?這種精神深處的矛盾,舒蕪自己沒有解決,他那一代中國知識分子也沒有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