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第三次催他到窗前去看看兒子回沒回來時,他拿了一本書。他作了在窗前多站一會兒的思想準備。從開始他就認為妻子這樣做是多余的,妻子先是不斷地和兒子通話,問火車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就不斷地問他要不要去接站。往年兒子回來過年,都是固定的車次,固定的時間(早晨七點多鐘吧),他們每次都要去接。
這次很奇怪,兒子坐了一趟從沈陽開來的車。他們分析兒子肯定和那個叫高什么的(高晨還是高辰?)女孩子一起先去了沈陽,然后又從沈陽回到了吉林。這個車次他們不了解,也沒有把握,兒子從開始就反對去接站。兒子說天太冷了,不好打車,兒子對這個城市的毛病是清楚的。他們同意了兒子的觀點,這個城市真的就是這種樣子,平時出租車多得像螞蟻,恨不得圍著你身邊打轉,可一到了年節或者大冷天,司機就繃起臉子,好像你求他坐車似的,牛得要命。打車十之八九要和別的人順路坐在一起。那還得看司機和先前的那個乘客高興不高興。這樣,他們就開始了在家里的焦急等待——拿他的話說,還不如去車站接呢——妻子像一個坐立不安的小獸似的走來走去,自己首先就六神無主,然后就是反復給他下著命令:去窗前看看,兒子沒帶鑰匙。
沒有鑰匙,他還不會摁門鈴么?他說。
嘿呀,讓你去你就去。妻子說。他一年不回來幾趟,他怎么能記得那些呢?你還是去吧,
他受不了妻子的絮絮叨叨,拿起書走到廚房。廚房正好對著遠處小區的地下停車場的入口處,那里有車進進出出,有人不斷地從車上往下或者往上搬東西,要過年了,人們都是大包小裹的。雨道上布滿了雪,雖然經過清理。也還是疙疙瘩瘩。露出不完整的方磚。兒子的身影還沒出現。其實,想一想也不會這么快。妻子剛剛和兒子通了一次話,兒子說過九臺了。從九臺到吉林最快也要半個小時,可妻子已經三次讓他去窗前了。真是沒辦法,女人就是這樣,只要兒子一回來她就變得沒了章法,她就顯得十分愚蠢。
人的思維集中到一個問題上的時候肯定變得十分愚蠢。他想。
他的目光無法集中到書上,他掃視著廚房,很干凈,干凈得有點不像廚房。他總是不明白廚房為什么要收拾這么干凈。油煙機擦過了,油碗里僅存著沒有刷凈的油。鍋擦得錚亮,放著不正常的光。案板上稍顯雜亂:一塊很瘦的肉放在那里,碗里窩著一把蒜苗,像什么東西盤在碗里,刀和一個長長的綠色辣椒奇怪地躺在一起,辣椒舒服地躺在刀鋒上,好像它們是兄弟似的。很有畫面效果。
妻子從昨天早晨開始就收拾房間,累得呼哧呼哧的。她一邊擦地一邊說,我怎么總感覺兒子這次不是一個人回來呢?他知道她想要說什么,他故意不去搭茬。他也了解兒子,兒子不可能事先毫不聲張地把人帶回來。兒子是做策劃的,做起事情來思前想后,有條不紊,他可不會做這樣沒頭沒尾的事情。兒子倒是事先下了毛毛雨,讓他們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但兒子沒說是不是女朋友。這樣的不確定搞得妻子很疲憊,她總是憂心忡忡。她是看了那個女孩子的照片的,那女孩子個子很高。大概有一米七幾吧,兒子才剛剛一米七啊,好像比兒子高很多。這讓她感覺不舒服,甚至說是充滿了擔心,她不是擔心別的,這種懸殊的差別誰都能看得出來,女孩的父母會同意么?她擔心如果人家不同意,自己的兒子的自尊會受到傷害。呵呵,女人啊,兒子總歸是兒子。
女人不舒服就要表達,她試著和兒子說了兩回,兒子沒有反應,她就知道兒子不怎么愿意聽她說這些。所以,她就開始把自己的擔憂說給丈夫,她嘟嘟噥噥地說。那么高的個子。不般配哦。他說,這種事情上就得聽兒子自己的了。什么般配不般配的,當初你媽還嫌咱倆不般配呢,不也結婚了嗎?妻子不高興地說,你別沒正形。你是你,兒子是兒子。
呵呵,兒子是兒子。妻子永遠不會平等地把他們放在一起,他想。
他再一次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時候,看見兒子從遠處走過來,兒子穿著一件羽緘服。有些鼓鼓囊囊的,身后拖著一個他十分熟悉的旅行箱。兒子也看見了他,沖他揮了揮手。他說:兒子回來了。妻子立刻彈了起來,說:是嗎?他聽見兒子在摁門鈴。他把門開開,兒子帶著一股涼氣站在他們面前。他接過兒子的提箱,說:你媽說你不知道昨開門呢。兒子笑了:不至于吧,我咋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啊,那么弱智?他說,在你媽眼里。你就是那么弱智。妻子已經奔向了廚房,她在廚房里不斷發出聲音和提問,她走到哪里都要乒乒乓乓響,她有一連串的提問從廚房里飄出來,兒子邊脫衣服邊不斷地回答。兒子甚至不斷地繞過他去和媽媽說話,顯然兒子已經習慣了和媽媽的這種應答。
他站在邊上覺得奇怪,妻子和兒子經常通話,他們總是要每周五或者周六通話,在電話上絮絮叨叨地嘮上一兩個小時。全是些不關緊要的事情。或者說是廢話,可兒子總是饒有興趣地回答。有一次,他私下里問兒子說。你不覺得你媽媽磨叨么?兒子說,沒有啊。她不過是比別人更關心我。兒子摟著他的肩說,女人都是這個樣子。女人?兒子當時使用的這個詞,使他有些意外,有些驚詫,他似乎被兒子使用的這個詞給震住了,他撓了撓頭,被迫地笑了。他不覺得兒子這是揶揄,從兒子那有些洞察一切的神情上,他感覺兒子的確是成熟了,盡管兒子知道媽媽說的這些毫無用處,但他保持了最大的克制并總是流露出愿意傾聽和交流的愿望。
這就是兒子比自己的高明之處。他想。這么多年他太缺少克制了,以致于他和單位領導,和妻子的關系。都不是把握得很好,甚至可以說是很失敗。兒子這一代和他們不同,兒子從開始就在私營企業干,他知道怎么去迎合領導,也知道怎么去恰當地維護自己的權利,兒子和他講了許多以柔克剛的例子。讓他受益匪淺。但他不會對兒子表示接受的,他從未接受過那樣的訓練,他們工作的環境是不一樣的,他從一開始就在這個單位工作,他把自己的大半輩子和青春時光都耗費在了這里,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單位有巨大的貢獻。而事實上是,這個單位的領導不斷更換,每更換一次他就被邊緣化一次,現在是徹底走向邊緣了。他已經沒有能力再去找一個新的工作崗位,他必須要在這個單位扮演完他的最后角色。他不可能像兒子那樣三年跳槽跳了四個單位,而且越跳工資越高。他在這里像被施舍一樣等待著漲工資,等待著領導的批評或者表揚,他的一切已經注定在這個單位了。
他對兒子的態度是有事說話,沒事不說,所以每次妻子把話筒遞給他時他大多都是擺擺手。比如兒子回來之前的那次通話,他只問了兒子什么時候返程,好提前給他訂票。他和兒子的通話總是很簡潔,簡潔得有些沒有感情色彩,好像兒子也是一樣。他一接電話兒子就不知道怎么說了,變得游移起來,好像一種談話的節奏被打亂,固有的模式和密碼被廢掉,也是簡介而枯燥。而妻子和兒子的通話總是海闊天空,他也能感到兒子沖動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妻子會把家里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事情做個匯報,事無巨細,沒有排列順序。只要是她能想到的。什么你老舅怎么怎么的了,你大舅怎么怎么的了,還有你表妹怎么怎么的了。說上一圈。有時還要說一說他,說他最近又喝酒了,又打麻將了,說得很氣憤。兒子好像就要勸她一下。她好像就是等著兒子勸她一下。兒子一勸她就有了訴說委屈的理由,她會把更多的歷史上的事情串起來一塊兒說,說得義憤填膺。說得憤恨不已。把他說成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這時候兒子就恰當地截住了媽媽的話,兒子會用些道理讓媽媽平復下來,兒子肯定是會講道理的,因為他發現妻子已經逐漸地冷靜下來,很快地笑了起來。說我知道我知道……嗯,我也明白,“嗯。和剛才那個賭氣鼓腮的人判若兩人。妻子撂下電話,還要頤指氣使地說,你兒子說你啦,讓你以后注意些。你可以不聽我的,你不能不聽你兒子的吧?他不知道兒子用了什么手段,能把她的怒氣轉為和顏悅色,這真是個本事。他想,兒子本身就是個砝碼,在家庭的天平上,兒子的分量是最重的。他覺得自己有時候也要討好兒子的,因此,他的酒喝得越來越少了。麻將也很少出去打,像換了個人似的。妻子于是就在電話里表揚他,他如果恰好在電話旁邊就會聽到兒子的嗯嗯聲,好像領導似的,在聽匯報,還要發出新的指示。妻子就快樂地一邊眨著眼睛一邊大聲回答問題。他看得出,妻子是在氣他呢。
妻子很快就做完了飯菜,并把它們端上來。他和兒子一起上桌,他發現沒有辣椒。只是肉炒蒜苗和幾個炸雞翅。
辣椒哪里去了呢?他想。
妻子容光煥發,她盯著兒子吃飯。兒子低著頭飛快地吃著,好像很久沒有吃到這么好吃的東西了。兒子不斷地往上推那個眼鏡,那是一個很時髦的眼鏡,他沒看過這樣款式的眼鏡。還沒等他問,妻子就說,兒子。這就是你新買的那個眼鏡吧?兒子點了點頭,繼續吃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妻子說。這也沒什么特殊的啊,不怎么好看。兒子說,這是奔馳啊,這牌子多牛啊?他湊過去說,我看看。兒子把眼鏡摘下來,眼窩立刻變得很深。那是一個方形的眼鏡,很獨特,四框上鍍著一層銀灰。他嘟噥一句,好像汽車的顏色。兒子說,就是汽車的顏色。是生產奔馳的那個廠家生產的,很牛!是很牛,他想。他聽妻子說過,兒子最近買了一副新的眼鏡,很貴。貴到什么程度妻子沒說,估計兒子也沒和妻子說。他覺得妻子總是有意無意地炫耀自己和兒子的關系和對兒子秘密的了解。
他玩弄著那個眼鏡說。兒子,這得多少錢?兒子頭也沒抬地說。二千一。
他有些詫異。光是這個框就兩千多么?
兒子說,那還是打折的呢,要不得三千多。鏡片不貴,鏡片是六百。
妻子好像很吃驚,她沒有想到一個眼鏡居然會這么貴。過去他和兒子的眼鏡都是她跟著去配的,她知道眼鏡的價格很貴,但沒想到兒子的眼鏡貴得這樣離譜,主要是兒子買東西居然敢這么浪費,她覺得有些不舒服。兒子起身去了廁所,妻子對著他嘟嚷說,這孩子也太能糟害錢了,眼鏡弄那么高檔干什么?他說,孩子自己掙的錢,他愿意咋花就咋花唄。她說那不對啊,他這么不知道節約,將來咋攢錢啊?他說,攢錢?呵呵,他知道掙錢就行了。他想,兒子這一代大概不會有攢錢的概念了。他們總是相信未來,他們過分地對自己的未來抱有信心。
吃完了飯,妻子開始和兒子說話,他們的談話天南地北,他有些插不進去。兒子挺直著身子,說話的聲音很大,很果斷,像他在公司的職位。而妻子蜷著腿坐在一個搖椅上,笑盈盈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就在旁邊看書,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也看一眼嘮得熱火朝天的娘倆。房子是一樓,背景是飽滿的雪,這幾天天天下雪,有點北方的樣子了。前些日子一直不下雪,雪好像都落到南方去了,很怪的現象。他們的背后,是很低的落地窗,從他這個位置望出去,他感覺他們是坐在雪地里說話。這讓他覺得非常好笑。
他聽見他們不斷地提起那個高什么,時而激烈時而舒緩,最后好像達成了什么協議。兒子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了一個大大的漂亮的圍巾(披肩?)說是高什么她媽給買的,妻子圍了起來,很漂亮的圍巾,一下子使妻子生動和鮮亮起來。妻子圍著圍巾在鏡子面前照了照,問他,漂亮嗎?妻子還沖他眨了眨眼睛。他明白妻子的意思,他沒說漂亮,他說,好看。
晚上睡覺的時候,妻子拿著一個紅紅的睡衣走過來。妻子的神情有些暗淡,妻子說,這個睡衣以后我穿了。他記起,這是妻子很喜歡的一套睡衣,她當初買來說,要給兒媳留著。她是按照自己的身材買的。現在看來,兒子明確一些東西了,兒子已經把高什么的一些情況和她說得一清二楚了,包括身高,包括愛好。她需要按照兒子的這個女友做出相應的調整,這調整于她好像很痛苦。
她在把衣服拿出來前,故意問兒子,要不要留啊。
兒子正在浴房里洗澡,兒子有些聽不清。
她就走到浴房門口,把衣服拿給兒子看說,這個還留不留啊?
兒子滿頭泡沫,從水流下短促地一瞥說,留什么留啊。到時候啥樣的沒有?
妻子走進屋去,捅了捅躺在床上看書的他。
人家不要了,妻子說。
他說,那你就穿唄。
妻子說,我都買三年了,一直留著,誰想到……
他說,那有什么辦法,計劃不如變化快,人家一米七。能穿你這東西嗎?
妻子的眼圈就有些紅。她說。我當初和兒子劃了圈的。我跟他說不讓他找個子太大的,怕挨欺負。
他笑了,呵呵,這事情能預計么?
他說,也許兒子沒確定呢。
妻子好像得到什么啟示似的,沖浴房里喊道,你爸說也許還沒確定呢。
兒子咕噥著說,嗨呀,你穿吧,別留著了。
妻子抱著衣服再次走過來,穿上試一試,正好。
妻子嘟噥著說。我怎么從來就沒想過兒子會找一個大個的呢?
兒子接了個電話,是沈陽的。兒子接了后有些焦躁不安。前來看他的大舅家的裘妹纏著他說。我們看電影去啊?表妹在北京念大學,表妹對哥哥很崇拜。
兒子說,好啊,有什么電影?
表妹說,《赤壁2》吧。
兒子說,是新片,看看去。
兒子和表妹穿上衣服走了。
他和妻子起身到廚房看著窗外,兒子和表妹說著話走遠了。他發現外面正在下雪,是那種不易察覺的雪。
他回頭再一次看了看案板,刀不見了,辣椒還在,孤獨的樣子,顯得長了些,他不知道這個辣椒派什么用場。
妻子坐在廳里看電視,皺著眉。
他說,外面又下雪了。
妻子說,兒子好像不高興呢。
他說,你怎么看得出來。
妻子說,他肯定不高興呢。
他說,嗨嗨,有什么不高興的。
妻子說,你沒發現么?他一撂下電話,臉色就變了。指定是小高的父母不愿意了。
他說,那不正好么?不高興就不高興唄,咱們還不高興呢。
妻子說,瞧你說的呢,瞧你說的呢,都這種程度了,他們要是真的不愿意,不是傷我孩子的心么?
他說,不至于吧。
妻子說,什么不至于啊,我的兒子我還不了解嗎?他的臉一抽抽,我就知道他是咋回事了。你別看他在咱們面前大人似的。可我一眼就看出來,他不高興呢。
他說,回來問問大乖。
大乖就是剛才和兒子一起出去看電影的那個大舅家的表妹。
妻子說。都不用問,指定是。
妻子一直憂心忡忡的。
透過落地窗望出去,外面的雪已經大了起來,而且越下越大。
兒子回來的時候很興奮,和表妹一直在探討電影中的人物,兒子對片子整體上是否定的,他認為《赤壁2》沒有《赤壁1》精彩,而表妹則認為《赤壁2》要好一些,她說,《赤壁1》里林志玲的聲音特別虛假。好像不是她自己在說話。兒子說,那是個別人物的問題,不涉及整體,整體上還是1比2好,表妹就點頭。
從兒子一進屋,妻子的目光就圍著兒子轉。外面真的很冷,兒子的臉凍得通紅。兒子常年不在東北,他有些不適應這里的氣候了。妻子問,你們怎么回來的?兒子說,坐公共汽車。妻子說,怎么不打車。兒子說,站了半天,打不著車。表妹說,是啊,老多人在打車了,打不著。
兒子去屋里上電腦,兒子在那邊打了一個噴嚏,妻子的目光立刻變得驚慌起來,她沖屋里喊道,怎么了,兒子?
兒子鼻子嚷嚷地說,沒事,打個噴嚏。
妻子說,要不要吃點藥?
兒子說,不用。
他說,這也沒病吃什么藥?
妻子說,我看他是感冒了。
不一會兒,兒子又打了個噴嚏。妻子立刻站了起來說。不行,我得給他吃點藥。
妻子在屋里翻出了幾片藥,硬逼著兒子吃。她還摸了兒子的頭,說:發燒了。
兒子看來真是病了,兒子感覺不舒服,這病來得真快。
他立刻佩服起妻子來。妻子哼了一聲說,我的兒子我太了解了,他在電話里鼻子一囔囔。我都能聽出來,不信你問問兒子。
他說,信信,我怎么不信呢?
兒子回屋去躺著,妻子屋里屋外地忙著,又是找藥又是熬姜湯,兒子開始還嘴硬。還拒絕,很快就聽從媽媽的擺布了。已經沒有了小領導的架子,完全變成了一個可憐的孩子。
妻子偎在兒子身邊喂著姜湯說,兒子,別上火。
兒子警覺地說,我上什么火了?
妻子說,要是黃了別上火。我兒子這么優秀。
兒子說,你想哪兒去了啊?
妻子說,我看出你一接那個電話就不高興,我尋思指定是小高來的。
兒子咽了一口姜湯說,不是,是領導讓我早點回去。單位有事。我本來計劃多呆幾天,不愿意和你們說。
妻子愣住了,妻子端碗的手莫名地有些抖。她說:我再給你換點熱的?
兒子躺下說,不用了。
兒子說,媽,我一有對象才感覺到,我一天天就離你們遠了。
妻子說。躺著吧。
兒子說,我就愿意這樣在家里躺著。
妻子說,別想了啊,這個家永遠是你的,我們永遠愛你。
兒子別過頭去,好像哭了。
妻子走到廳里。看見他還在看書。妻子扒拉他一把說,兒子哭了。
他從書里回過味來,說:真是,哭什么?還是因為那個小高么?我去勸勸他。
妻子說,不是,他是因為咱們,他是含不得咱們呢。
妻子的眼淚不可遏制地流了下來,妻子偎在他的身邊,小貓一樣。他撫摸著妻子的肩頭說,哎,別哭啊,讓兒子看見多不好,他早晚是要走的。
外面已經黑了下來,只有雪泛著光。他們打開了電視機,只是聽著電視的聲音。沒有開燈,他們都坐在黑暗處。蜷縮在一起,好像兩只貓,無聲地呆著。電視里演的什么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們都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