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張力美本身是各種矛盾對立的“力”相互調和的產物,因為存在矛盾因而必然是豐富的、動感的、力度的,但同時因其實現了調和因而必然是統一的、和諧的。這種對立又相關的“力”,其統一體在審美中必然具有無窮的魅力。霍去病墓石雕藝術作為我國古代雕刻史上劃時代意義的典范,在整體與局部、形式與內容、靜態與動勢等對立因素方面所體現出來的張力關系,使作品極具力度,給人的心靈以極大的感染和觸動,從而使作品呈現一種微妙的內在張力美。
關鍵詞:霍去病墓石雕 張力美
中圖分類號:J302 文獻標識碼:A
張力概念本是個物理概念,指同存于某一物體內分子間互相作用而又方向相反的一種牽引力。它被引入美學與哲學領域是因為這一概念所標示的物理現象體現出了一種事物存在的獨特狀態——張力狀態,即一事物內部或是事物與事物之間存在著一種相互對立,卻又相互吸引并收縮為一個整體的狀態。而作品正是因其內部矛盾因素的相反相成、微妙統一而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藝術魅力——張力美。霍去病墓石雕藝術作為我國古代雕刻史上劃時代意義的典范,在整體與局部、形式與內容、靜態與動勢等對立因素方面體現出來的張力關系,使作品極具力度,給人的心靈以極大的感染和觸動。
一 霍去病墓石雕產生的歷史背景及風格特征
西漢初我國北部草原地帶存在著以游牧業為主的匈奴政權,控制了大漠南北的廣大地區并不斷南下擾漢,掠奪人口和財富。西漢前期由于經濟軍事力量不足只能采用防御安撫政策,到漢武帝時期,時機成熟,于公元前133年開始對匈奴展開強大的反擊戰。霍去病,西漢名將,18歲起領兵作戰,24歲病逝,在其短暫的一生中,率軍深入祁連山遠征匈奴,六戰六捷,為解除北方邊患,安定民生,打開中原和西域的交通,建立了卓越的功勛。他的英年早逝讓漢武帝甚是痛惜,特為他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并在茂陵東北為其修建大型墓冢,狀如祁連山,以表彰其功績。
霍去病墓石雕位于茂陵東約一公里處,它是我國古代雕刻史上杰出代表,又是古代陵墓雕刻群中,區別與其他陵墓雕刻的形制樣式而獨樹一幟的雕刻精品。霍去病墓石雕現存16件,計有怪人、怪獸吃羊、臥牛、野人博熊、臥豬、躍馬、石魚等等。石刻依石擬形,稍加雕鑿,手法簡練,個性突出,風格雄厚,是我國現存時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一批大型石雕藝術珍品。
霍去病石雕整體體現了意象審美特征,是氣勢與古拙的統一,追求一種醇厚、雄渾、古樸、稚拙的藝術風格。整個石雕群沒有任何刻意雕飾的痕跡,追求天然雕琢之感和“大象無形”的藝術境界。關于霍去病墓石雕的意象審美取向,較為普遍的有三種觀點:一種認為秦統一后,六國能工巧匠聚集咸陽,完工后大半工匠被坑殺,這就造成秦漢之間師承上的斷代,漢代審美取向因而呈現獨立性;第二種認為霍去病墓石雕采用的藝術語言并非華夏本身的藝術語言,而是采用胡人的藝術風格;第三種觀點則認為,漢主要發展了楚文化,因而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筆者認為主要還是源于道家思想的影響。例如,由于道家“道法自然”思想的影響,霍去病墓石雕整體上體現了藝術與自然的高度統一,雕刻意象本身同化于石材的自然整體。再如,基于“神貴于形”的道家審美理想,霍去病石雕的意象造型側重于表現精神世界的景象,追求神似而不拘于對象的模仿與再現。至于形成霍去病墓石雕藝術的審美取向的根本原因,學術界還沒有達成共識,各持己見,有待進一步地考證。
霍去病墓石雕是我國古代意象審美特征的典范,其所體現的獨特的時代精神和民族精神,已遠遠超越了石雕本身的藝術價值,賦予作品以更深刻的藝術魅力。
二 張力美的體現
張力美是一種矛盾調和狀態下產生的彈性魅力。其形成應具備兩個因素:第一,藝術作品內部存在相互對立的沖突因素;第二,這些對立因素既相互對立又相互依存,在藝術作品內部微妙地統一在一起。藝術作品正是在這種對立因素的微妙關系中產生強大的勢能,形成獨特的張力美。
下面我們從霍去病墓石雕藝術作品內部三組對立因素的相互調和統一來淺析其作品內在的張力美。
1 整體與局部
霍去病墓石雕的張力美首先體現在整體與局部的內在統一、相互調和之中。霍去病墓石雕整體上不拘于傳統格式,采用高度概括的雕塑處理語言,利用石塊本身的自然造型之美,天然去雕飾而不多施一刀一斧,正如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所說:
“這里統統沒有細節,沒有修飾,沒有個性表達,也沒有主觀抒情。想法,突出的是高度夸張的形體姿態,是手舞足蹈的大動作,是異常單純簡潔的整體形象。這是一種粗線條粗輪廓的圖景形象,然而整個漢代藝術生命也就在這里。就在這不事細節修飾的夸張姿態和大型動作中,就在這種粗輪廓的整體形象的飛揚流動之中,表現出力量、運動、速度以及由之而形成的‘氣勢’的美。”
但相比而言,在局部刻畫上,霍去病墓創作者們巧妙地將圓雕、浮雕、線刻等技法融會在一起,精準抓住表現對象的某些特點并加以夸大和強調,以突出表現對象的本身特征,從而加強創作者情感抒發的藝術力量。其整體造型的概括與局部刻劃的傳神,統一于所要表現的審美對象之中,從而使作品呈現出古拙與氣勢之美。
“野人博熊”這件石雕形狀猶如一塊未加雕琢的鵝卵石,完全依靠巨石的自然形態,只做了簡單的線浮雕處理,但在局部上雕刻得十分生動傳神,著力表現了野人的面部扭動劇烈,五官極度變形,一只眼睛暴圓,另一只眼由于極度用力已無法讓人辨認,一只手按住熊背,而能動的兩只腿正奮力掙扎,所表現的人與熊徒手格斗的緊張氣氛足以讓人驚心動魄。石蟾、石魚、臥虎、石豬等石雕造型乍看或遠看簡直就是一塊塊形態各異的天然石塊,造型上極少加工,但在局部刻劃上卻能精準抓住對象的各自特征,在頑石中掘出活的生命。如臥虎腹部斑紋陰線的刻劃,讓人產生表皮松軟、因呼吸而不斷起伏的錯覺。而石豬眼睛、動作的刻劃也極盡其狡黠之態。
總而言之,霍去病墓石雕在整體輪廓上古拙質樸,局部刻劃上巧妙地再現表現對象內在神韻,兩者的融合統一使雕刻作品獲得了不可言傳的魅力。
2 內容與形式
霍去病墓石雕的張力美還體現在形式與內容的相互滲透、完美融合之中。創作者們將自己的精神、理想、情感通過山石表現出來,簡單的石雕之中被賦予了人的觀念,從而脫離了單調的地質符號升華為負載著情感的審美對象。它帶給我們的不僅僅是感性直觀上的震撼,更是對人生意義、理想的訴求和反思。霍去病墓石雕簡練的意象表現形式與強烈的情感訴求之間形成巨大的張力,使作品具有強大的勢能,進而呈現獨特的張力美。
霍去病墓石雕采用象征主義表現形式,高度概括并歌頌了年輕將領霍去病一生的功績,同時彰顯了漢武帝的政治抱負和人們希翼國泰民安的美好愿望。它將石雕藝術與自我抒發融為一體,將物我深融于自然而然、自悟神會之中,呈現出微妙的藝術張力。在形式上將表現對象雕刻得淋漓盡致,在思想內容上豐富深刻,達到了藝術性與思想性的完美統一,內容與形式的高度融合。
作為為特定人物樹立的紀念碑,霍去病墓的主題思想顯然是圍繞著墓主人的勛業來設計構思的。但在藝術表現形式上,創作者并沒有對英雄本身進行直接表現,也沒有具體戰爭場面的描繪,而是采用曲折含蓄的表現手法去表現其坐騎,表現英雄威名遠揚的祁連山,以此表現英雄永垂漢青的赫赫戰功,正如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所說:
“在這里,人物不是以其精神、心靈、個性或內在狀態,而是以其事跡,行動,亦即其對世界的直接的外在關系(不管是歷史情節或現實活動),來表現它的存在價值。”
此外,創作者并沒有用巨大數字來表現千軍萬馬,也沒有用整齊劃一的隊伍來表現嚴陣的軍威,而是以少勝多,采用隱晦的手法僅僅刻畫了不同姿態的三匹戰馬,以寓意象征霍去病將軍所統帥的千軍萬馬與赫赫戰績。其含蓄的表現方式與深刻的寓意之間,呈現一種內在的張力美。
就具體的雕塑作品而言,更是體現出內容與形式的高度融合,如“馬踏匈奴”。“馬踏匈奴”作為最具代表性的紀念碑的杰作,以象征手法高度概括并歌頌了霍去病一生的功績,表現了戰馬和鐵蹄下的匈奴,具有強烈的象征色彩。戰馬采用立姿,取勢端正,矯健有力,氣宇軒揚,象征著驃騎將軍運籌帷幄的從容態度和戰無不勝的豪邁氣魄。鐵蹄下,仰面摔倒的匈奴威風掃地,負隅掙扎,象征了入侵者一敗涂地、罪有應得的下場。總之,“馬踏匈奴”是正義的化身,是國家強大軍事力量的象征,是爭奪戰爭勝利思想的體現,同時也間接反映出樂觀自信的時代精神。
霍去病墓石雕其深刻的思想內涵與曲折含蓄的表現手法,使這一組紀念碑雕塑既有質樸的造型,又具有生動的內在力量,內容與形式的高度融合使作品呈現獨特的張力美。
3 靜態與動勢
張力不是呈現于外在的運動和沖突,而是一種“靜中有動”的力,表面看來靜止不動,內部卻暗流洶涌,就像一條被拉緊的繩和一張被拉滿的弓,表面上看它們是靜止不動的,實則是一種不動之動的力,有著強大的能量,是對立因素的緊張關系達到了一種平衡。這種平衡不是絕對的、僵死的,而是相對的、暫時的、動態的。在平衡中包孕不平衡,在靜止的外表下隱藏著運動的趨勢。靜與動這一對立因素間的相反相成、微妙統一的關系,使作品呈現一種獨特的藝術魅力,扣人心弦。
古希臘雕塑家米隆的雕塑——《擲鐵餅者》即是靜止與動態統一的杰出代表,表現出極其震撼的張力美:擲鐵餅者不是向投擲方向奮力揮臂投擲,而是向相反的方向扭腰,擺臂,躬身。這一瞬間的動作雖不是力量的爆發,卻充滿了強烈的暗示,在凝固與靜止中蘊蓄了強大的勢能,給人充滿力量和運動之美。
霍去病墓石雕同樣是將“勢”運用到創作中的典范,整個雕塑作品在靜態之中呈現出形象化的“勢”的運動。所表現的對象表面上都靜靜地臥在原地,而實際上卻蘊含著強大的生命動勢,顯現蓄勢待發之“勢”。霍去病墓石雕多采用團塊造型,極其簡練,但與此同時卻著力突出不同對象的神態特征,盡顯出其內在的動感和力量,使巨大的張力寓于穩健靜態的造型之中。
“野人搏熊”這件石雕,用一塊起伏不平的大型鵝卵石雕刻而成,完全依靠巨石的天然形態,僅做了簡單的淺浮雕處理,其天然無矯、古樸稚拙、自由流動的線與扭曲的團塊使巨大的動勢寓于穩定的造型之中,從而以內在力量顯示出無比強烈的張力。石蟾刻畫的只是一只蹲踞的蟾,四支緊卷,鼓腮瞪眼,描繪了蟾正蓄積力量,隨時準備一躍撲向空中飛舞的獵物的態勢,這一瞬間的動作雖不是力量的爆發,卻充滿了強烈的暗示,在凝固靜止中蘊含了強大的能量,呈現一種內在的擴展感。臥馬、臥牛、躍馬、等動物形象亦是以各自獨特的神態、動勢顯示出蓄勢待發之態,力量含蓄,體現出靜中含動的獨特魅力。
“勢”是作品的靈魂所在,是源于物象、發自心源的動態美。其與表現對象靜態穩定的造型之間形成一種相反相成的張力關系,使雕塑作品呈現一種寓動于靜的張力美。
三 小結
張力本身是矛盾調和的產物,因而必然是豐富的、動感的、力度的,但同時實現了調和,因而它必然是統一的、和諧的。這種對立又相關的力,其統一體在審美中必然具有無窮的魅力。霍去病墓石雕巧妙地處理了整體與局部、形式與內容、靜態與動勢這三組對立因素間的內在關系,使雙方在對立中實現了調和統一,從而使作品呈現一種微妙的內在張力美。
西漢的雕刻藝術家們,在藝術手法上因勢象形,構思上極具象征意義,并極力發展線條的藝術魅力來表現力度、運動和速度,以他們高度的藝術技巧和運用刀斧的魄力,為我們留下了不朽的杰作。同時,石雕所折射出的漢代樂觀自信的民族精神和恢弘博大的時代氣魄也將永世長存。
參考文獻:
[1] 劉旭光:《文藝中“張力”概念的精神實質極其限度》,《文藝理論研究》,2008年第2期。
[2] 劉宗超:《漢代造型藝術及其精神》,人民出版社,2006年。
[3] 王志杰:《茂陵與霍去病墓石雕》,三泰出版社,2005年。
[4] 李澤厚:《美的歷程》,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年。
[5] 張延風:《中國藝術的文化闡釋》,人民美術出版社,2003年。
作者簡介:談菁,女,1985—,湖北洪湖人,四川大學藝術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設計藝術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