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北宋時期，院體繪畫與文人繪畫共同發(fā)展，但在這兩個本來相互排斥的流派之間卻也存在著一定的共同點。本文從北宋著名的院體畫家郭熙為切入點，通過三方面說明院體畫與文人畫的共同之處。首先，從北宋整個社會彌漫的“崇文抑武”之風說起，其次從郭熙與文人士大夫的交往談他們共同的繪畫主張——“詩畫一律”、“身即山川”。最后分析郭熙畫論中的文人畫思想。以此來說明郭熙繪畫中所存在的人畫傾向。

關(guān)鍵詞:北宋院體畫 文人畫 郭熙 詩畫一律 林泉高致

中圖分類號:J20 文獻標識碼:A

北宋是一個文化、經(jīng)濟高度繁榮的社會，在這一時期涌現(xiàn)了許多著名的畫家、詩人、哲學家，可謂人才輩出。北宋時期，皇家提倡繪畫，并建立了中國歷史上規(guī)模最大的皇家畫院。這使院體繪畫發(fā)展迅猛，名家輩出，鼎盛一時，以至于院體繪畫基本成為整個宋代繪畫的主體。而與院體畫在審美情趣上有很大不同的文人畫在這一時期也開始逐步發(fā)展。文人畫的倡導者多是一些有地位的文人士大夫，如蘇軾、米芾等，他們所提出的種種理論明顯表現(xiàn)出貶低院體繪畫的傾向，致使形成了院體畫與文人畫的審美情趣相對立的情況。蘇軾說:

“觀士人畫，如閱天下馬，取其意氣所到。乃若畫工，往往只取其鞭策、皮毛、槽 芻秣，無一點俊發(fā)氣，看數(shù)尺便倦，漢杰真士人畫也。”

但是在北宋時期院體畫與文人畫并不是完全排斥而沒有交點的，他們的繪畫主張也有許多交相輝映之處，表明這兩種美學觀也在相互滲透，相互影響，這代表了同一個時代共同的審美理想和審美情趣。從北宋畫家郭熙身上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他雖然是北宋時期具有代表性的院體畫家，但他的繪畫中也具有許多文人畫的特點，并受蘇軾等人的贊賞。

在公元960年，經(jīng)歷了五代十國的長期戰(zhàn)亂，中原地區(qū)終于由趙宋王朝統(tǒng)一。宋太祖趙匡胤推崇“以文治國”，宣稱“半部論語治天下”。這種崇文風氣一直延續(xù)，宋代的帝王們多喜好文藝，整個宋代都彌漫著一股濃郁的文化氣息。在這種風尚之下，作為備受皇帝喜愛的大畫家郭熙怎么可能絲毫不受影響而只是一個不通詩文的畫工呢?

從各方面來看，郭熙還是有較高的文化修養(yǎng)的。大約在熙寧三年左右，郭熙進入宮廷畫院，這時他已年過花甲，但因其突出的藝術(shù)成就，很快就被授予御書院藝學，沒過多久成為待詔。郭熙還被任命為翰林待詔直長，使其具有管理畫院的權(quán)利，同時郭熙還曾作為考官考校天下考生，在徽宗宣和年間又被追贈為正議大夫。這說明自神宗繼位之初直到徽宗宣和的幾十年內(nèi)，郭熙至少得到了朝廷的充分肯定和較高評價。

郭熙雖然是宋神宗時期首屈一指的院體畫家，但是他的繪畫思想?yún)s與文人畫思想有著相通之處。郭熙認為“看山亦有體;以林泉之心臨之則價高，以嬌奢之目臨之則價低”。他把對山水的審美心態(tài)分為“林泉之心”和“嬌奢之目”兩種，并且指出這兩種審美心態(tài)之間有著實質(zhì)的區(qū)別。不同的審美心態(tài)導致不同的審美價值，這種審美價值觀并不是人人都可具有的，一個畫家能否達到高層次的審美要求關(guān)鍵看畫家有沒有“林泉之心”!由此可見郭熙自己是能夠以“林泉之心”去觀賞山水的。

所謂的“林泉之心”也是文人畫所追求的藝術(shù)宗旨。文人畫主要強調(diào)“暢神”，通過繪畫來抒發(fā)作畫者的個人情趣，把自然對象理想化、人格化，融入了強烈的主觀感情。這與郭熙所強調(diào)的“林泉之心”、“身即山川而取之”不謀而合。在郭熙的繪畫中不僅注意到院體畫家的寫實技巧并且自覺地融入了文人士大夫所推崇的林泉之志。郭熙還說:

“君子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園養(yǎng)素，所常處也;泉石嘯傲，所常樂也;猿鶴飛鳴，所常親也。塵囂韁鎖，此人情所常厭也。煙霞仙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見也。……林泉之致，煙霞之侶，夢寐在焉，耳目斷絕，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做窮秋壑;猿聲鳥啼，依約在耳;山光水色，

漾奪目，此豈不快人意，實獲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貴夫山水畫之本意也。”

這里說達官顯貴身在宮廷，心卻向往隱逸清閑的生活，山水畫正好滿足了統(tǒng)治階級的精神需求，使他們可以“不下堂筵，做窮秋壑”而欣賞到“林泉之致”，這種看法和文人畫所倡導的繪畫的自我娛樂的要求異曲同工。

北宋時期的大文豪蘇軾，是文人畫勃興和成長過程中的一個重要人物，可以說是奠基者之一。他提出了許多文人畫的重要理論，如“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等。我們看到他是貶低“寫形”而崇尚“寫意”的，這就是他不喜歡院體畫家的主要原因，然而在眾多的院體畫家中也有例外，蘇軾就比較贊賞郭熙的畫作，這是為何?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郭熙有著和文人畫家蘇軾相同的繪畫認識。在郭熙的《林泉高致》中有這樣一段話:

“更如前人言‘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哲人多談此言，吾人所師。余因暇日，閱晉唐古今詩什，其中佳句有道盡人腹中之事，有狀出目前之景;然不因靜居燕坐，明窗凈幾，一炷香爐，萬慮消沉，則佳句好意亦看不出，幽情美趣亦想不成。即畫之生意，亦豈意及乎?境界已熟，心手以應，方縱橫中度，左右逢源。世人將就，率意觸情，草草便得。”

由此可見郭熙也認識到詩對于畫的重要性，大力倡導“詩畫一律”，在繪畫中借用詩歌的表現(xiàn)手法來表達“象外之意”。而“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是蘇軾最為知名的繪畫理論之一，繪畫與詩歌一樣，并不是描繪客觀對象的表面狀態(tài)，而是意在言外，自然天成，單純質(zhì)樸，耐人尋味，這成為了文人畫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郭熙與他同時代的蘇軾、文同、黃庭堅等也有往來，他們還為郭熙的畫題詩。蘇軾對郭熙所畫的《春山圖》就頗為贊賞，并為其做詩，云:“玉堂晝掩春日閑，中有郭公畫春山;鳴鳩乳燕初睡起，白波清嶂非人間。”文人畫的另一倡導者黃庭堅，也說過“玉堂坐對郭熙畫，發(fā)興以在青林間”。黃庭堅的這種感受正好符合了郭熙提出的“不下堂筵，做窮秋壑”，滿足了文人士大夫的精神需求。

郭熙深受宋神宗趙頊的喜愛，授予其畫院待詔的身份。郭熙繪制了許多作品，同時還留下了一部很有影響的畫論——《林泉高致》集，提出了“三遠”說，對后世的影響很大。他在《林泉高致》中開篇就闡明山水畫要表現(xiàn)林泉之志，要使居朝堂之上的士大夫通過對山水畫的欣賞而“不下塘筵，坐窮泉壑”從而達到“泉石嘯傲”的藝術(shù)境界。追求在畫中營造一種超凡脫俗、真實優(yōu)美的境界，來表示畫者的高尚品格。他認為寫實山水畫的最高目的還是應該體現(xiàn)一定的人文精神，山水畫的內(nèi)容中也終究有一定的“人情境界”，而絕不是那種簡單的自然美。郭熙在《林泉高致》集中還有這樣一段話:

“真山水之煙嵐，四時不同;春山澹治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

春山煙云連綿人欣欣，夏山加木繁陰人坦坦，秋山明靜勁搖落人蕭蕭，冬山昏霾翳塞人寂寂，看此畫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畫之境外意也。”

這段話講述了自然山水在不同季節(jié)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不同形態(tài)，看似在說自然山水，其實也說到了作者自己被山水所感染而產(chǎn)生的情感上的變化。他說“春山如笑”其實是說觀者心中的喜悅之情，這就達到了畫家與自然主體能相互溝通的境界，即郭熙所說的“身即山川而取之”，達到了物我合一。既然物我合一，那么畫家本人必然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在畫中流露或標榜自己的品德或人格，這恰好是文人畫中所特有的。蘇軾就在看過文同的畫后作詩說“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莊周世無有，誰知此疑神”。其中所說“其身與竹化”與郭熙的“身即山川而取之”意思相近，都是說畫家精神高度集中，達到了忘我的境界，超越了自身的存在，物我合一。以自然山川來標榜自己的品德，提升自己的人格，這也正是文人畫借物喻人的一種表現(xiàn)方式。可見郭熙在這一點上也具有一些文人畫家的思想傾向。

郭熙作為北宋著名的院體畫家，并不像其他宮廷畫家那樣只強調(diào)寫實，客觀地描繪對象。他還把許多文人畫因素帶入到他的作品中去，在寫實之余還融入了自己的感情。這就在院體畫與文人畫之間找到了共通之處。郭熙的山水畫以及繪畫理論的提出是宋代院體畫發(fā)展過程中一個重要的階段，也為文人畫以后的發(fā)展提供了一定的基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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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媛，女，1982—，陜西武功人，陜西師范大學美術(shù)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助教，研究方向:中國畫，工作單位:西安工業(yè)大學藝術(shù)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