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柳詒征先生在《中國文化史》中談到:“西漢之人,多專一經;東漢則多兼通,所著解說,動輒數十萬言。是亦學術進步之證也。”本文從學術的客觀性、獨立性等方面論證柳先生認為東漢學術比西漢進步的觀點。然而對于“所著解說,動輒數十萬言”是否為進步之證一點有所質疑,并從其形式和內容的不合理性加以論證。
關鍵詞:今文經學 古文經學 客觀性 獨立性 章句
中圖分類號:B234.99 文獻標識碼:A
漢代經學是整個經學發展的高峰,皮瑞錫在《經學歷史》中將經學的發展分成十個時期,其中包括經學的開辟時期、流傳時期、昌明時期、極盛時期、中衰時期等等。其中的昌明和極盛時期,指的就是漢代經學。漢代經學不僅將產生不久的經學發揚光大,更開啟了經學研究的兩個方向。今文經學重在義理,解釋經書善用微言大義,而古文經學重在訓詁和考據,喜歡逐字分析。這兩個方法對后世經學影響極大,唐明清等經學研究都是在這兩個方向上的發展和延續。周予同在為皮錫瑞《經學歷史》作序時將中國經學分為三大派:西漢今文學、東漢古文學、宋學,可見漢代經學的地位。
關于漢代經學,歷來有很多評價。柳詒征先生在中國文化史里說到:
“兩漢同重經學,而學術風氣不同。西漢多治今文,罕治古文;東漢者今古文并立。前漢今文說,專尚微言大義,后漢治古文,多詳章句訓詁。此兩漢經學之別也。……西漢之人,多專一經;東漢則多兼通,所著解說,動輒數十萬言。是亦學術進步之證也。”
今文經學以闡釋義理為主,重在詳今略古,以古為今用。如皮錫瑞《經學歷史》中談到:
“武、宣之間,經學大昌,家數未分,純正不雜,故其學極精而又用。以《禹貢》治河,以《洪范》察變,以《春秋》決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治一經得一經之益也。”
史書中也有不少這樣的例子。《漢書·夏侯勝傳》:
“會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數出。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筆下出,欲何之?’……是時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謀,欲廢昌邑王。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曰:‘在《洪范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下人有伐上者,‘惡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
然而太注重實用性和功利性也使其喪失一定的客觀性。如為了要經世致用,很多經學家以漢律古,用漢代的知識來解釋經書。《尚書·皋陶謨》有“欽四鄰”語,《洛誥》有“亂為四輔”語。《尚書大傳》云:“古者天子必有四鄰,前曰疑,后曰丞,左曰輔,右曰弼。”用漢代的事實和制度來牽強附會。皮錫瑞針對這一現象有一段話十分中肯:“一代有一代之制度,未可據后而強同之也;一代有一代之事實,尤未可恁胸臆而強易之也。”今文經學的經世致用、以經治國這一目的更使經學與陰陽五行相結合,給學術帶來神秘主義的傾向。據《漢書·五行志》記載:“漢興,承秦滅學之后,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儒者宗。”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里處處都是陰陽五行,以其直接命名的篇目就有十幾篇之多:《陰陽終始》、《陰陽出入》、《五行對》、《五行之義》、《五行相勝》等等,為統治者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解釋體系。到了西漢后期,今文經學由此發展成數術、讖緯,再加之統治者的迷信與提倡,經學逐漸神學化。對此,章太炎有一段評論:“讖緯蜂起,怪說布彰,曾不須臾,而巫蠱之禍作,則仲舒為之前導也。”揭示了經學與讖緯相結合導致的混亂。
到了西漢后期和東漢,古文經學開始占據主要地位。古文經學以經為史,其治學手段在于明訓詁,詳古略今,其學術取向是通經致古。古文經學的目的是通過對經書的解釋了解古代,重現一個真實的古代,因此古文經學多是對事物、典籍、制度等的考證,以此為基礎達到對經書思想內容的正確把握。從這一方面來說,東漢經學較之西漢在學術上更為進步。西漢的今文經學所闡釋出的微言大義,從思想史的角度來說是很有意義的事,思想重在演繹和創新。如梁啟超先生所說:“其間有若董子《繁露》之說《春秋》,劉中壘《新恤》之說《詩》,蓋不必盡本于師說,而常以意逆志,籀經中之義蘊而引申發明之,實為經學開一新蹊徑。”然而學術則講究客觀和證據。況且西漢經學由義理闡釋而進入隨意敷演的地步,正如錢穆先生所說:
“上治古籍,有以窺見于歷古仁圣賢人之用心而實措之于當世,斯為明天而達用。不此之務,而徒援據偏辭,張皇
義,強求會通,此乃平津侯之曲學阿世。其流弊所及……莫不上尊孔子,儕之為神,而下伍儒生于巫覡。此之謂比附之弊。于是物極必反,乃有東漢馬鄭之所謂古文經學者起而代之……馬鄭之學,其長在能有意獨守經籍之本真。”
因此做學術重要的是能還原歷史之真相,以當時的具體情況來判斷、評論當時的問題,而不是以漢代的環境來胡亂推測經書之意。由古文經學發展而來的考據學,更是講究“實事求是”、“無證不信”。因此,從學術自身的客觀性來講,東漢古文經學是優于今文經學的。
另外,從學術發展的獨立性來說。今文經學由于與政治結合過于緊密,一切服從統治者的政治需要。當統治者崇信數術、讖緯時,今文經學的處境便有些窘迫了,他們不得不屈從讖緯,并修改其解釋,使之與朝廷意向保持一致。這種做法削弱了學術的嚴肅性和獨立性,并最終發生蛻變。而古文經學則就學論學,從訓詁、名物出發,不以空言說經,不亂發議論。
今古文之爭從某種意義來講就是對各自政治地位的爭奪。然而今文經學是以經學趨附政治,而古文經學是以自身的學術造詣來爭取朝廷的認可。一個是為政治服務,一個是讓政治為學術提供方便。二者對政治的態度不盡相同,因此,古文經學更能保持其學術上的純潔性、獨立性。有人認為今文經學與政治的關系更能體現中國學術經世致用的傳統。然而,如傅斯年先生所說:
“中國學人,好談致用,其結果乃至一無所用。學術之用,非必施于有政,然后謂之用。凡所以博物廣聞,利用成器,啟迪智慧, 陶德性,學術之真用存焉。中國學人,備以此類之大用為無用,而別求其用于政治之中。”
此為古文經學更勝一籌之明證也。
另外,如柳先生所說,東漢之人諸經兼通,是進步之又一證也。西漢經學家皓首窮經,更有甚者白首而不能通一經。楊雄在《法言》里對這種現象進行了無情的嘲諷:
“或問:‘司馬子長有言,曰五經不如老子之約也,當年不能極其變,終身不能究其業。’曰:‘若是,則周公惑,孔子賊。古者之學耕且養,三年通一。’”
而古文經學家認為“非通諸經則不足以通一經,故不專治”。劉歆在《移讓太常博士書》中說:“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偏絕哉!”因此東漢經學家大都博學多識,如劉歆、賈逵、馬融、鄭玄等都以“通人”著稱,“通”即遍習群經之意。《后漢書·馬融傳》:“融才高博洽,為世通儒,教養諸生,常有千數。”鄭玄更是遍著群經:“玄所注《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孝經》……”中國文化歷來是個有機的整體,單單就一經而論一經顯然是無法完全理解經典的。正如錢穆先生所說:
“經學必稱六籍,以近代觀念繩之,若易經屬哲學,尚書春秋屬史學,詩經屬文學,禮樂屬政治制度乃及社會風教,亦史學也。如是則支離破碎,無當于孔學之所求。孔子之用心,則在人文社會之整體。……乃求會通此諸學,必上溯之上古,必下通之當代,直上直下,而發見夫人生之大道,以求實措之于當身。若專經則割裂,知其一不復知其二。”
對于中國文化,要以整體的觀念來看待,而不能將其割裂開來。
不論是西漢經學、今文經學,還是東漢經學、古文經學,都有其獨特的優勢和價值。東漢末年,鄭玄將其融合就比較好地吸收了各自的有利之處。今文經學的重義理,講求經世致用對中國學術有著非常大的影響,如宋明理學就從這一派發展而來。后來的清代儒學則對兩者各有傳承,在繼承的基礎上又更有補充和發揚。因此,這只是兩種不同的治學的方式,并沒有那么明顯的優劣之分。只是在漢朝那個特定的歷史時期,后者比前者在某些方面更完善和進步。
參考文獻:
[1] 柳詒征:《中國文化史》(上冊),東方出版中心,1988年。
[2] 皮錫瑞:《經學歷史》,中華書局,1959年。
[3] 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四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
[4] 梁啟超:《飲冰室合集之二十七》,中華書局。
[5] 錢穆:《孔子與論語》,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74年。
[6] 傅斯年:《中國古代思想與學術十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
[7] 馮天瑜等:《中國學術流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
[8] 王葆 :《今古文經學新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
[9] 孫筱:《兩漢經學與社會》,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
作者簡介:劉婷,女,1987—,重慶市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文藝學專業2008級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化與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