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聊齋志異》三角模式婚戀小說的藝術創新

摘要 本文主要探討《聊齋志異》三角模式婚戀小說在形象塑造、情節構思方面的藝術創新，細致展現《聊齋》“用傳奇法而以志怪”的寫作手法。作者迷離閃爍、夭矯變幻的高超藝術技巧，對當今婚戀及其他題材的小說寫作都具有很大的借鑒意義。

關鍵詞:《聊齋志異》 婚戀小說 藝術創新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婚戀的三角模式是一種典型的文學現象，在明清小說中很是常見，如《三言二拍》中的一些作品和《金瓶梅》、《紅樓夢》等?！读凝S志異》對此更是濃墨重彩地加以構思摹描，其中以三角模式營構的婚戀小說有54篇，占了其婚戀小說總數將近一半?！读凝S志異》三角模式婚戀小說反映了廣闊的社會生活，思想意蘊厚實深刻。當然，豐富深刻的思想內涵要靠恰當的藝術形式和多種藝術手段去表現。本文從人物形象塑造和情節構思兩個方面來揭示蒲松齡在三角模式婚戀小說中所進行的藝術創造。

一 “化工賦物，人各面目”的女性形象塑造

1 真幻交織的藝術手法

文學要寫人，通過寫人來展現社會生活的原貌，表現作者的思想?！读凝S志異》54篇三角模式婚戀小說塑造了性格各異的鬼狐形象，如青鳳、小梅、封三娘、施舜華、阿繡是狐的幻化;聶小倩、林四娘、宦娘又是鬼的幻化;神女、錦瑟、西湖主中的仙女則是仙，竹青是鳥精，香玉是花精等等。她們既有各自作為狐鬼仙精的特點，又具備各種不同的作為人類的性格特點。異彩紛呈的藝術形象，真幻交織的藝術境界，得力于作者高超的寫作手法。

一是采取化幻為真方式，在鬼狐仙精身上細致地刻畫人的性格，展現濃郁的人的特點，并含蘊深厚的現實生活內容。如青鳳謹小慎微、恪守閨訓;小梅聰明機智、知恩圖報;香玉美麗善良、癡情專一等等無不具有現實生活中懷春少女的性格特點，讓人“忘為異類”。作者正是通過各種典型的細節描寫，達到了化幻為真的藝術效果。

這種典型的細節描寫，魯迅稱之為“獨于詳盡之外，示以平?！??！秼赡取菲?，當孔生胸間突然生起個大瘡，處于“痛楚呻吟”、“眠食都廢”的危險時刻，作者細致地描寫嬌娜為孔生治病的場景:

“脫臂上金釧安患外，徐徐按下之……乃一手啟羅裙，解佩刀，刃薄如紙，把釧握刀，輕輕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未幾割斷腐肉，團團然如樹上割下之癭。又呼水來，為洗割處……”

好一幅外科手術的現實圖景，治療手段與現實中的人物毫無二致。這種詳盡的細節描寫充分刻畫了嬌娜專心致志、一絲不茍的負責精神，又凸現出其作為人的現實生活特點，并為她和孔生日后的生死情誼做了很好的鋪墊。又如《小謝》中“少女以紙條拈細股，鶴行鷺伏而至”，動作描寫細致而平常，就似小孩的游戲動作，沒有半點鬼氣，展現出兩位少女癡憨頑皮的性格特點。這些從平常生活中提煉出來的豐富與真實的細節，賦予虛幻人物以真實感，正如紀曉嵐評《聊齋》云:“細微曲折，摹繪如生。”

同時，作者又不忘其為鬼狐仙精，使其在作為“人”所表現出來的社會性中或明或暗地蘊含著做為異類的特點:嬌娜口吐紅丸為孔生治病;小梅能未卜先知而使王生不絕后嗣;宦娘與封三娘能施異術而成全一段美滿姻緣等等，就因其具有鬼狐的特點，而讓讀者“知復非人”。也因此使她們作為人的性格特征得到完美與升華，帶上浪漫與理想色彩，使現實存在和理想追求在她們身上得以完美的結合。這種復合統一的塑造方式，讓這些真幻交織的女性能自由出入社會，敢愛敢恨，在理想的愛情婚姻世界盡情享受非現實的甜蜜。

2 各具特色的性格刻畫

《聊齋志異》三角模式婚戀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個個栩栩如生，感情豐滿，讓人在掩卷之余猶能歷歷在目，甚至歷久彌新。這也正是作者通過各種寫作手法賦予這些形象鮮明的性格特征，使其“人各面目”。

一是在相互掩映中顯現各自的性格特征。三角模式婚戀小說不同于一男一女式，在情節的展開過程中出現了兩位女主人公，她們或處于沖突之中，或情同姐妹而性格殊異，兩者都是作者著力刻畫的。對于這種一篇之中處于矛盾糾葛中的兩個女性形象，作者主要通過相互映襯的方法來刻畫不同的個性特點。

《小謝》中雙美并寫，就是這種方法的具體運用。小謝與秋容均為女鬼，作者對她們的外貌未著一字，而主要是對其動態性格的刻畫。兩人剛出場時，作者描寫他們對陶望三的頑皮舉止:秋容“蹺一足踹生腹”、“左手捋髭，右手輕批頰作小響”、“漸曲肱幾上觀生讀，既而掩生卷”;小謝則“掩口匿笑”、“益笑”。一鎮靜從容，一癡憨幼稚。她們與陶生的首次對話，秋容自我介紹說:“妾秋容喬氏，彼阮家小謝也?！卑研帐虾捅P托出。小謝則笑曰:“癡郎，尚不敢一呈身，誰要汝問門弟，做嫁娶耶?”當面揶揄、為難陶生。一單純認真，一狡黠可愛。當她們與陶生日漸熟悉，秋容見陶生擁小謝寫字，便“色乍變，意似妒”，發現自己讀書寫字不如小謝時，又“有慚色”，終靠勤奮和穎悟“指示一過，無再問者”。一爭強好勝，一天資聰慧。最有趣味的是兩女俱欲附體還魂時，“小謝忙急，忘吞其符”，使秋容捷足先登。一謹慎老練，一心浮氣躁?？梢?，作者從言語、行動心理上對秋容和小謝進行著深入細致的對比和映襯，使同樣深愛著陶生的她們如冬梅春花，各有千秋。

這種映襯是相互渲染和襯托，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個性美。還有一種對比映襯，則是兩個處于對立地位、性格完全迥異的人物相互襯托，是黑與白、正與反式的鮮明對比，它只強調異，而不寫其共同性。這種對比映襯的手法主要體現在《馬介甫》、《江城》、《邵九娘》等描寫悍妻順妾的三角婚戀小說中。如《邵九娘》中金氏的兇悍、妒忌、陰險和邵九娘的溫順、逆來順受、忍氣吞聲就形成了鮮明對比。馬振方在《聊齋藝術論》中把它稱之為“突現的藝術”。

二是在矛盾沖突中突現女性形象。矛盾沖突既是推動情節發展的動力，同時也是刻畫人物性格特點的手段之一。在情節的矛盾沖突中表現人物性格的主導方面，張稔穰把這種手法喻稱為“藝術的乘法”。

《青鳳》中青鳳與耿去病情投意合，但代表封建家長勢力的阿叔出來橫加阻撓干涉，甚至裝鬼以嚇走耿生，這種森嚴的封建閨訓和要求戀愛自由的愿望便形成了文章的第一個大沖突。在這種沖突中，青鳳惟有“羞懼無以自容，嚶嚶啜泣”，可見青鳳是一個恪守閨訓而謹小慎微的弱女子。這就成了青鳳這一形象的主要特征，后來之所以得以與耿生結合，僅僅是因為被犬追咬，而其叔誤其已死，不再追究才得以如此。如不是這種幻化的情節，青鳳無疑也是不敢反抗的。文章的第二個矛盾沖突是青鳳的阿叔遭難，青鳳是勸生去救(救則青鳳的存在便會令叔知)還是坐視不管?這是青鳳的一種內心矛盾沖突。她說:“妾少孤，依叔成立。昔雖獲罪，乃家規應爾?！痹谝贿B串的矛盾沖突中，青鳳謹小慎微、本分善良的個性特點便鮮明的體現出來。

《張鴻漸》中狐女施舜華執著追求愛情、敢愛敢恨、胸懷寬大又具有俠肝義膽的個性特點亦是在激烈的心理矛盾沖突中突現出來的。正如前人所指出:“《聊齋》之妙，同于化工賦形，人各其面。每篇各具局面，排場不一，意境翻新。令讀者每至一篇，另長一番精神?！边@種“意境翻新”，無疑也是得之于不同矛盾沖突中不同人物性格的塑造。

二 “山重水復，柳暗花明”的情節構思

人物要生動鮮明，情節的構思是一個重要方面。按照高爾基的意見，“情節是人物之間的聯系、矛盾、同情、反感和一般的相互關系——某種性格典型的成長和構成的歷史”?！读凝S》藝術上的一大成就，就是構思了一個個引人入勝、意境翻新的情節。

1 豐富而細膩的內在情感沖突

沖突是情節的基礎，引人入勝的情節是靠激烈而富有變化的矛盾沖突創造出來的。沖突有情節結構上的顯性外在沖突，也有情感上的隱性內在沖突。在三角模式婚戀小說中，愛情婚姻主題的復雜性和內在心理性不僅要求情節凄婉欲絕，同時其矛盾沖突也更多表現在人的內在情感上。前人評唐代傳奇“小小情事，凄婉欲絕”，愛情是人的一種隱秘的內心情感狀態，粗糙的外在沖突無法把其淋漓盡致、深刻豐富地表現出來的。另一方面，《聊齋》三角模式婚戀小說中的主人公大部分是由狐鬼仙精幻化而來。馮鎮巒也說:“說鬼亦要有倫次，說鬼亦要有性情。”要使異類在讀者看來不覺得荒誕，就必須展示這些異類同于人類的性情。沖突的內在情感性使形象更加真實。

以《宦娘》為例。宦娘是“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箏”。偶遇溫如春，并被其琴音吸引，但當溫如春“欲求援系”時，卻使老嫗回絕，這給讀者留下了一個懸念。到溫如春與良工結合之后，讀者才恍然大悟。這一切事情的鋪展其實都來源于處于核心地位的矛盾沖突:宦娘的內心情感沖突?；履飷勰綔厝绱海瑓s因其鬼的身份不能為之“奉衣裳”，這種欲愛不能的矛盾不就是人世少女的性情?欲愛不能卻又難以忘懷，更何況溫仍眷戀于她呢?這是又一層的情感沖突。這種沖突導致的就是宦娘為溫如春引薦良工，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顯示了宦娘愿所愛的人幸福的犧牲精神?；履镫x去時，溫如春懇求留下，作者用“凄然”兩字形容其神情，可見其欲留卻不能留的內心苦悶。全篇沒有大起大落的外在沖突，而以宦娘內心細膩豐富的情感矛盾帶動情節一步一步發展，刻畫了一個欲愛不能的多情善良的女性形象。這種真實感恰恰來自于鬼魂切乎現實人物的內心情感沖突。

此外，如《張鴻漸》、《阿繡》、《巧娘》都有這種特點。

2 雙線并進的情節結構

作品情節的故事性主要取決于藝術內容的復雜性。三角模式婚戀小說都牽涉一男二女，有的是兩女并重，有的以一角關系為重，可見其內容和關系的復雜化。單一線索的情節結構已無法鋪排如此強密度的情節內容。所以，在這類作品中，作者是雙線并進，一主一次，一明一暗，通過作者精心的籌劃安排，使人物事件分主分賓，條貫統緒，像莫泊桑所說，使整個情節成為“一連串巧妙的導向結局的匠心組合?！?/p>

《蓮香》篇便是兩線交織的情節結構之典范。一條線索是蓮香與桑生的愛情糾葛，從人物的側重點來說，這是明線也是主線。桑生于紅花埠中首遇蓮香，與她甚相歡愛。一夜又來一女，即李氏，亦與之狎昵有加。兩條線索開篇即現，一明一暗交織而行。李氏來即向生問及蓮香，并囑其“君秘勿泄”;蓮香一來則驚訝于桑生的“神氣蕭索”，言其有“鬼癥”，便又帶出李氏;蓮香勸生決絕李氏，李氏卻來向生泣訴這是“淫狐之惑君聽”。讓讀者剛注目蓮香，卻又念及李氏;剛為蓮香的疑惑而懸想，又為李氏是善是惡而疑慮。到底是狐妒還是鬼欺?兩條線索有條不紊、并排而行卻疑點重重，使得故事情節波瀾曲折。用馮鎮巒評點《小翠》情節的一句話說是:“奇奇怪怪，令人難測?！?/p>

與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還有《嫦娥》，亦是兩條線索并出。所不同的是，兩條線索、兩位女主人公時斷時續、時隱時現，使得故事更加縱橫詭變?？芍^“純用迷離閃爍、夭矯變幻之筆，不惟筆筆轉，直句句轉、字字轉矣”。

同樣兩線并出，卻各有其妙:一互筆，映襯相生;一轉筆，反復迷離?？梢娮髡咴谇楣潬I構上的獨特魅力，從而把三角關系的情愛內涵渲染得淋漓盡致。

綜上，在三角模式婚戀小說藝術手法上，蒲松齡的創新之處在于把真與幻完美地結合在一起，豐富的細節描寫、各具特色的人物性格刻畫、夭矯迷離而又合情合理情節構思，使得人物空靈脫俗、血肉豐滿又真實可觸，多方面地展示了封建社會后期男女交往的復雜形態，蘊含著豐厚深刻的思想內涵。這種求新的藝術追求精神和高超的藝術手法都值得我們后人借鑒。

參考文獻:

[1] 張式銘標點:《聊齋志異》，岳麓書社出版，2001年。

[2] 張友鶴輯校:《聊齋志異》(會校會注會評本)，中華書局，1962年。

[3] 馬振方:《聊齋藝術論》，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年。

[4] 張稔穰:《聊齋志異藝術研究》，山東教育出版社，1995年。

[5]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齊魯出版社，1997年。

[6] 李厚基、韓海明:《人鬼狐妖得的藝術世界》，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

作者簡介:李瑪麗，女，1975—，湖南婁底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明清小說、高職語文，工作單位: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