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金瓶梅》是中國商業文化的產物,商業文化是非主流文化,但有現實基礎,是真實而有生命力的。書中人物的行為模式背離傳統行為方式,趨利是他們共同的行為準則。商業文化對傳統社會的政治經濟都有顯著的影響,但難以發展為主流意志,從而決定了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難以發育。
關鍵詞:《金瓶梅》 商業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化是文學的深層蘊涵,獨特的文化群落產生獨特的文學作品。《金瓶梅詞話》表現的是獨特的商業文化,這種獨特性使書中的人物、家庭、社會都呈現出有別于傳統的狀態。中國封建社會的文化是一個封閉的系統,在這個系統中,儒家文化是主流文化,商業文化屬于非主流文化,它在社會的縫隙中存在。商業文化是自下而上的,是符合歷史與現實的邏輯的,它大膽地追求“利”,否定封建禮教對人欲的壓制,高揚情欲的旗幟,引入了競爭的觀念,對節奏緩慢的封建的農業經濟體制造成了沖擊。
商業文化背景下,人受欲望支配,行動的目的是為了滿足欲望,人物的言行必然呈現出背離儒家觀念的特征。西門慶不擇手段地追求“利”和實現“欲”,是完全為了自己而存在的。實際上,西門慶等人表現出的人欲橫流含有“個性覺醒”的因素,個性覺醒有歷史進步性,但其本身并沒有道德意義上的善惡,假若和人文主義思想相結合,則是善;假若危害了別人的權益,則是惡。盡管在動搖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方面二者可以殊途同歸,但一是主觀上的斗爭,一是客觀上利欲的驅使,《金瓶梅》所表現的人欲種種雖屬后者,但在特定時期內卻是推動歷史發展前進的力量之一。
應伯爵形象的出現也有典型意義,他是中國早期的經紀人的雛形,是經濟發展、社會分工愈來愈細的結果。春梅是罕見的不像奴仆的奴仆,她變為貴婦人的命運奇跡,折射出封建忠義觀念和封建人身依附關系日漸松弛的時代特色,而人的解放正是社會進步的標尺。
《金瓶梅》中的家庭觀念出現了新的變化,“夫為妻綱”轉化為“錢為夫妻綱”。作為一個很極端的例子,書中寫了王六兒的家庭,王六兒與西門慶私通,然后把這事快樂地告訴丈夫,這情節把封建家庭倫理道德觀念徹底顛覆了:在金錢面前,沒有什么其它東西更有價值!韓道國夫婦是完全圍繞著金錢行事的,雖然他們的所作所為讓人驚愕,雖然他們的觀念與儒家倫理格格不入,卻是生活現實的真實反映,尤其是明代中后期世俗生活的反映。“自古有天理倒沒飯吃哩”,這句話真實地反映出對于下層的百姓來說,生存、衣食,是他們生活的全部,那些倫理綱常,早已被經濟時代的現實嚙蝕殆盡。
傳統社會的性是為了承繼宗嗣,中國的性向來被列入禮教倫常之中,使之服從于家族利益,所謂“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禮記·婚禮》)。很顯然,傳統的性的根本目的在于生殖,在于延續姓氏宗族。至于它是否滿足雙方生理的需要,那是極為次要的。而《金瓶梅》中的性與婚姻分離,與生育分離,卻與金錢關系密切。西門慶追獵女色從來沒有出于宗嗣的目的,盡管有了兒子他也很高興,但事前他從未表現出為子嗣著想的主觀愿望來。書中除了吳月娘、潘金蓮有生殖的目的外(她們是為了爭寵,以子嗣為手段而不是目的),其他人特別是經濟狀況好的人都是把性歡樂放在首位。西門慶當然屬于此列,李瓶兒、林太太也屬于此列。李瓶兒經濟富足,別無所求,她的三次婚嫁,實質上就是尋求性滿足的過程。從此層面上說,《金瓶梅》的性描寫表現了女性的性要求。它與傳統意義上的在性活動中女性只占從屬地位的觀念是不同的。這就賦予了人,特別是女性,有性要求的權利,把女性從僅僅為子嗣而存在的性附屬地位提升到追求身心愉悅的高度,強調了性對女性而言也是不可缺少的。
基于此,它基本上肯定了男女自然情欲的正當性。這本身是對“存天理,滅人欲”的實際挑戰。《金瓶梅》中的性活動帶有突出的商品交易的性質,交易的原則延伸到了婦女的臥房,這顯然是商業文化沖擊的結果。“王六兒財中之色,看其與西門交合時,必云做買賣,騙丫頭房子,說合苗青,總是借色起端也。”張竹坡的看法是很正確的,但借色起端的豈止王六兒一人!
商業文化對政治系統影響巨大,金錢成了事實上的統治者。宋元以降,商人勢力大增,而官員俸祿卻很少,士與商在權利與金錢兩方面各執一端,在這種情況下,金錢對執政者有絕對的吸引力。面對無法阻擋的金錢的誘惑,官僚階層的價值觀從上至下整體發生了蛻變,以往的行為道德規范的約束力量減弱,趨利成為新的行為準則,官員腐敗廣泛存在。明以前,出錢捐官還無定例,至明景泰年間,就開了捐納的先例。富商的買官與官僚的賣官是衰微末世政治權力結構的微妙調整,表示皇權統治力量與新興階層力量的互為消長。
西門慶慣于與官府打交道,深諳其中的奧妙,十分懂得用錢財去打動人。封建司法的最高權力,就這樣被金錢買下了。難怪作者馬上就把這件事和大宋社稷聯系起來。上下一體的趨利的價值趨向,是商人們得以立足的社會思想基礎。西門慶正是代表著那一時代的富商,在深刻認識官僚體制的內幕后充分利用了這一點。他們的賄賂成功,印證了政權趨利的事實。這是政治的商業化。
商業文化對經濟關系的影響表現在它打破了中國單一的農業經濟結構。以家族土地所有制為核心,與商業資本、高利貸資本結為一體,是中國封建經濟結構的特征。其突出的特點是資金一般在土地與工商業之間自由浮動,而最后資金往往變為土地資本,這種經濟結構,是中國封建社會長期存在的經濟原因。但明中葉之后,商業的蓬勃發展,使這種經濟結構有了突破性的變化,地主、官僚、貴族們對購買土地的興趣越來越淡薄,而把錢投放到商業上的勁頭越來越大。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中說:
“農事之獲利倍而勞嘴,愚懦之民為之;工之獲利二而勞多,雕巧之民為之;商賈之獲利三而勞輕,心計之民為止;販鹽之獲利五而無勞,豪猾之民為之。”
利潤的多少決定著資金的流向,越來越多的人不再把資金投向土地。這樣的情況在《金瓶梅》中得到了形象地表現,西門慶千方百計擴增店鋪,搞長途販運,除了自己祖墳地的擴大之外,他不曾有過買田的念頭。皇親喬大戶的幾萬兩銀子,不去購置田地,而是入股到西門慶的緞子鋪里。陳經濟即使流浪街頭也沒有想過去租種田地,而一旦有錢,他就開大酒店賺錢。上述情況表明,《金瓶梅》中的富裕人家,很少再走買地的傳統老路,封建經濟結構已經發生了顯著的變革。
經濟的發展是要有規則的,明末商品經濟的發展客觀上要求市場規則的完善,但封建政權豈能容忍真正的市場機制出現?官僚利用特權參與經濟活動,則公平競爭的市場體系不能建立,直接的后果有三個:一是財富被權力的擁有者集中,使經濟特征蒙上強烈的封建性;二是大量的有經營才能而沒有靠山的商業經營者破產;三是坑蒙拐騙橫行。因為法律不能保護合法者的利益,競爭就會畸形發展,形成不正當競爭,進而坑蒙拐騙猖獗。書中涉及的不正當競爭和坑蒙拐騙很多,如西門慶打蔣竹山;韓道國拐了一千兩銀子逃跑;陳經濟被楊大郎坑騙等等。
這三種后果的總體影響就是真正獨立的市場經濟格局難以形成,獨立的商業難以充分發展,某些權力擁有者投資商業的利潤率居高不下。而只有商業領域的利潤率降低,資本才會被投入生產領域;資金不投入生產領域,封建的手工作坊式的生產方式就會繼續,資本主義工業化生產就不會形成。階級關系是受生產關系決定的,沒有工業化生產,新的階級不會產生,社會的質的改變就不會實現。
《金瓶梅》以纖毫畢現的寫實手法為我們再現了上述的三個直接后果,形象地刻畫出了中國封建社會末期的商業文化沒有進步為資本主義文化的原因。“盡管商人與腐敗的官吏在地方上共謀,中國的國家政權從來都毫不懈怠的反對資本主義的自由伸展。每當資本主義在有利的條件下成長之時,它最終就會被可以稱為極權的國家制服”。封建政權太強大了,農耕經濟積重難返的事實和國內市場的狹小、海外市場的欠開拓都限制了中國民族商人的發展,同時,封建意識形態借助于千年不變的教育在人們的心中根深蒂固。這種事實使商業文化無法上升為國家意志,并利用政權的力量為經濟的更快發展開辟道路,所以,中國明代的資本主義萌芽就只能處于萌芽的狀態。
蘭陵笑笑生表現商業文化這一新的質素,給接受者帶來了恐慌,但他借助文體固有的勸善懲惡的陳舊范式,又使《金瓶梅》有著傳統的影子。小說文本中表現出的矛盾正反映了當時文化的矛盾,商業文化并沒有形成系統的意識形態,也沒有獲得獨立的發言權,作者借傳統的喇叭吹出了新調,自然顯得不倫不類,這正是兩種文化沖突的結果。
參考文獻:
[1] 張竹坡:《金瓶梅資料匯編·金瓶梅讀法》,南開大學出版社,1985年。
[2] 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卷三十二)。
[3] [法]費爾南·布羅代爾,楊起譯:《市場經濟與資本主義》,《天涯》,2002年。
作者簡介:王偉,男,1974—,山東泰安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明清小說,工作單位:泰山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