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自《紅樓夢》問世以來,對這部文學巨著的爭論歷代不息,尤其是對賈寶玉這一典型形象,更是眾說紛紜。可以說賈寶玉的性格是復雜的,層次是多方面的,形象是豐厚的,他是曹雪芹的天才創造。本文從“富貴閑人”這一角度來談談寶玉的形象。
關鍵詞:富貴閑人 賈寶玉 《紅樓夢》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無才補天”的困惑
賈寶玉是什么人呢?又何以得“富貴閑人”這一別號呢?我們就來看看作者在開篇是怎樣為我們設置這一人物的。
作者在開篇第一回先寫了一個具有象征幻想意味的神話式寓言故事:
“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煅煉之后,靈性已通,能大能小,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后幻形人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盡歷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
從這則似寓言而又似神話的故事里,我們可以看出作者首先肯定了這塊石頭是“無材可去補蒼天”。
其次,作者在第一回開宗明義地聲稱此書“大旨談情”。從作品內容來看,作者之“癡”“淚”皆由“情”字所引發,這“情”又凝聚在作為“情癡情種”的賈寶玉身上,但是,在封建社會,“發乎情,止乎禮”是一固定的社會規范,人的真情真性是要受到禮的約束的。在這里,賈寶玉的情和封建社會的理又發生了沖突。
所以說,在這種現實與幻想、情與理的沖突中,在經歷了一段無材補天的自怨自愧的困惑后,作者順理成章地就把寶玉置于“閑者”之時代的腳手架上。
二 在分離中尋找真我
賈寶玉生于一個封建貴族世家,靠著祖上的蔭庇,那個社會中對一個人來說所有能獲得的富貴,他都天生地擁有;那個社會中對一個人來說能走向成功發達的唯一道路——功名仕途,對他也是輕而易舉暢通無阻的,所以寶釵常常戲稱他為“富貴閑人”,但他卻偏偏厭棄這一切現成的富貴功名,討厭禮教,蔑視仕途。小說第三回中有《西江月》二詞,批寶玉為“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可憐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可以說,在把功利名份和婚姻形式看得很重的社會環境中,不通庶務的賈寶玉鼓蕩不起進取精神和文化活力,去承擔封建宗法社會倫理秩序所規定的貴族之家嫡人對于家族和社稷的責任,所以說,“于國于家無望”的賈寶玉對于興衰榮辱、親疏聚散,無計也無力應付。從這一點上,我們說他失去了與現實社會環境的統一,也就是說,他與社會環境分離了。
具體來講,這種分離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無視社會對自己的設計和規范,特立獨行,要求自我選擇人生道路。在悠長而停滯的古代封建社會,讀書人的出路惟在仕宦一途,所謂“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濟之道”。而寶玉從小就“愚頑怕讀文章”,且書中多次出現“寶玉每日在園中任意縱性的逛蕩,真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這樣的句子。并且長大后更厭惡科舉八股,“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誆功名混飯吃也罷了,還要說代圣賢立言”,“不過作后人鉺名釣碌之階”,根本否定了權威的立身處世之道。同時,他又并非如賈政所說的“淫魔色鬼”,他對賈珍、賈璉一伙的聲色犬馬極為反感,在骯臟污濁的賈府中,依然潔身自好,保持自己的赤子之心,既與社會脫節,又與環境對立。
第二,如上所說的,拒絕承擔家庭責任和社會義務。在他賴以生存的家庭急遽崩漬面前,毫不動心。
第三,由此擴展,他對歷來認為天經地義的東西進行了價值重估。他貶斥“文死諫”、“武死戰”的古訓,認為各種忠君行為是“胡閑”,罵朝廷官吏為“國賊祿鬼”。賈元春被封,合府上下大喜大賀,他卻不以為然,對那些進退應付、賀吊往來之事不勝其煩。
可見,賈寶玉自覺地把“仕途經濟”視為批判、否定的對象,他的這種與社會環境的分離,必然導致他的與世無爭。
在中國封建社會里,像賈寶玉這樣的貴族公子,必須接受正統的封建教育,努力地去維續賈家的榮耀,但是賈寶玉生性“頑劣異常,不喜讀書,最喜在內帷廝混”,所以,他雖然生長在貴族統治階級家庭里,但自幼并沒有受到封建主義統治勢力正常的熏陶教育,他的思想同當時的世俗社會相抵觸,跟封建秩序相違背。
當然,賈寶玉之所以會在其隸屬著的封建統治階級的眼里形成這樣的印象,是和他自幼的表現分不開的。賈寶玉自“銜玉”而生開始,就被視作“奇異”,周歲時抓取“脂粉釵環”的舉動,更是惹得政老爺“不喜歡”,十來歲時是“異常淘氣”,說出了“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的“混話”。這在當時那種“男尊女卑”的社會里,簡直是大逆不道。
那么寶玉既然與世無爭,做一閑人,他又在尋求一條什么樣的道路呢?他會不會隨波逐流呢?不是!在情與理之間,他選擇了情。
也許是大家族子弟過慣了揮金如土的生活,厭倦了富貴繁華的緣故,賈寶玉從不為財物操心,他關心的是人的存在,自我的存在。人不是物,物是供人役使的。人的存在在本體論上具有優先地位,所以重要的是自我適意,自我滿足。出于這一思考,賈寶玉非常不滿阻礙他自由發展的貴族之家,強烈抗議人的異化,每次見到像秦鐘、柳湘蓮、蔣玉函這些下層人物,就羨慕他們較少受到社會規范羈絆而相對自由的生活,渴望自己也能自由的存在。
作者在賈寶玉身上傾注了一種博大精深的情感,這種情感不同于屈原、杜甫式的憂國憂民之情,也不同于傳統文學中所單純描寫的愛情之情,它有詩人的審美之情。這是因為他獨具詩心慧眼,又融合了儒家的“仁愛”,佛家的“博愛”、“慈悲”,構成了一種富有詩意的憐愛之情。他將自己的憐愛之情灌注于大觀園中的其他女兒,如晴雯、香菱、平兒及眾姐妹身上,另外還旁溢于之外的其他人……但是,賈寶玉并非一無例外地喜歡女人,對那些執行社會規范的女人就十分痛恨,他不能容忍女子一嫁了漢子,染上了男人的氣味,就那樣混帳起來,比男子更可殺了,甚至是未出閣的女子,只要接受了社會規范,他就感到不可理解。在那樣的時候,他再也不覺得女兒的清爽,就連他傾心向往的閨閣之佼佼者,他也同樣給予駁斥。
三 逃避真實后的幻滅
賈寶玉與社會環境相分離,做一與世無爭的閑人,他既厭惡官場的濁臭風氣,又不愿隨波逐流,這使他與當時的社會格格不入。尋求真我的失敗,更使賈寶玉認識到:只有死亡才是自己要選擇的道路。
首先,賈寶玉不會遁世。因為書中雖然沒有明確指明寶玉的憂患意識,但那種“人事難定,誰死誰活”的潛在意識,和魏晉名士的優生之嗟有其息息相通的地方。他對現實不滿,反對走“仕途經濟”的道路,罵讀書做官的人為“祿蠹”,從他身上可以看到“魏晉風度”,并且在他對身世際遇的感悟中,在道鋒禪機的砥礪下,不斷滋長,愈演愈烈。在小說中,賈寶玉有一個綽號“混世魔王”。試想想,一個“混世魔王”怎么會遁世呢?不論從哪方面講,寶玉都是一個資質很高穎悟過人的人物。他具有鮮明的感性生活情調,他內心深處的憂患意識主要表現為諱談功名(“愚頑怕讀文章”)、不事生業(“潦倒不通庶務”)、喜聚怕散(“只求你們看守著我”)、無故尋愁覓恨(“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等等。所以,我們說,賈寶玉雖然被社會環境所拋棄,同時也主動拋棄了社會環境,但他是不會遁世的。
其次,就是賈寶玉不會選擇結婚這條路。我們在前面已經提到了一部分,那些“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的嫁了漢子的成年婦人,在他看來竟如死珠魚眼一般。他認為,凡是青春美貌才華出眾者才值得愛,同時,自己也覺得清爽。事實上,凡是關心閨閣外面的官場世道的女人,凡是熱心于男人的事業的女人,凡是利欲熏心的女人,賈寶玉統統都不會愛的。每個女人的結婚,于他都是一個悲劇,一個真純人性毀滅的悲劇。所以,在他的思想意識中,根本不存在著長大后和誰結婚的意識,所以說,賈寶玉也是不會選擇結婚這一條路的。
最后,也就牽涉到寶玉的最終歸宿,那就是死亡。這歷來是閑人的悲哀。
個體生存的沉重艱難和死亡這個古老的人類秘密占據了賈寶玉的心靈。作為“富貴閑人”的賈寶玉并不以死為悲,甚至有某種向往,他希望能死得徹底干凈,再不要托生為人。當然,他自己并不明白自己的價值,在無所謂的外表之下潛藏著強大的激情與生命力。雖然如此,他還是明白自己作為“富貴閑人”的最終歸宿。所以,在一切的幻想破滅之后,他選擇了死亡。
社會的環境中分離出來,尋求自我的真實存在,最后又否定自我的生命存在,這就是賈寶玉作為“富貴閑人”的心靈歷程。
參考文獻:
[1] 《紅樓夢》(第一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8月。
[2] 《紅樓夢》(第三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8月。
[3] 《紅樓夢》(第三十七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8月。
[4] 《紅槎夢》(第七十三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8月。
作者簡介:宋祖建,男,1963—,河南內鄉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文、文學評論,工作單位:南陽理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