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劉禹錫的新題樂府詩題材廣泛,內容豐富,他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力求新變,大膽的拓展,特別是在農村生產勞動和民俗風情這一題材領域進行了新的開掘,為樂府詩的發展作出了貢獻。
關鍵詞:劉禹錫 樂府詩 民俗題材 開掘
中圖分類號:I207.62 文獻標識碼:A
所謂新題樂府,就是唐人為區別于舊題樂府而自制新題目所作的樂府詩。正如郭茂倩在《樂府詩集》中所說:“新樂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辭實樂府,而未常被于聲,故曰新樂府。”明人胡震亨也說:“新題者,古樂府所無,唐人新制為樂府題者也。”以此來觀照劉禹錫的新題樂府詩,不僅數量很多,而且反映現實生活的題材和內容相當廣泛。其中最具開創新意的主要有三類,即反映農村勞動生活及少數民族生活習俗的題材;描繪各地山水風物,表現內心情感的題材;描寫婚戀習俗和地方風情的題材。
劉禹錫被貶謫遠州做地方官二十余年,深入社會底層,體察民風俚俗,近距離體驗農村勞動生活和地方風情,在內心產生了頗多的感觸。因此,在其新題樂府詩中,反映農村勞動生活習俗和農村風物是一個重要的寫作題材。劉禹錫對農業生產勞動場面的描寫,不僅是樂府詩中所絕無僅有,也是盛唐山水田園詩派所幾乎未曾涉筆的題材。如《插田歌》、《畬田行》等篇,就是詩人在陌生領域中的全新開掘與嘗試。劉禹錫在連州任官時,對城外農民的插田很感興趣,曾多次親臨觀察,心有所感,而自創新題樂府,寫下了具有濃郁民俗風情的《插田歌》:
岡頭花草齊,燕子東西飛。田塍望如線,白水光參差。
農婦白苧裙,農父綠蓑衣。齊唱郢中歌,嚶嚀如竹枝。
但聞怨響音,不辨俚語詞。時時一大笑,此必相嘲嗤。
水平苗漠漠,煙火生墟落。黃犬往復還,赤雞鳴且啄。
詩歌描寫春暖花開時節,在田野里,春燕翻飛,田埂平整如線,水光閃動,農民正緊張而忙碌地插田。農婦身著白色麻布裙,農夫身披綠蓑衣。春耕春種雖然繁重勞累,但農家卻是苦中為樂,邊插秧邊唱著地方俚語小曲,甚至相互嬉戲調笑,情調輕松而愉悅,生動地表現了田家的勞動熱情和樂觀的生活態度。詩歌還對中唐時期連州農田耕作和水稻種植技術,以及使用水渠灌溉農田作了反映。在樂府詩中,像這樣對勞動場景作正面直接描寫的詩歌不多,我們看到的多是以描寫田園生活和農村風光來抒發閑適情調與隱逸意趣。因此,這種具有地方風情特色的描寫,更顯得可貴。
《畬田行》是劉禹錫對巴蜀山區畬田風俗的直觀形象描寫。畬田是一種原始粗放而具有濃郁神異色彩的耕種習俗,宋代詩人范成大在《勞 耕序》中曾解釋說:“ 田,峽中刀耕火種之地也。春初斫山,眾木盡蹶,至當種時,伺有雨侯,則前一夕火之,藉其灰以糞。明日雨作,乘熱土下種,即苗盛倍收。無雨反是。”中唐巴蜀山區的耕種習俗是當地民眾世代相傳的耕種風俗,劉禹錫有深入細致的考察,故其感受頗深,描寫得也生動:
何處好 田,團團縵山腹。鉆龜得雨卦,上山燒臥木。
驚 走且顧,群雉聲咿喔。紅焰遠成霞,輕煤飛入郭。
風引上高岑,獵獵度青林。青林望靡靡,赤光低復起。
照潭出老蛟,爆竹驚山鬼。夜色不見山,孤明星漢間。
如星復如月,俱逐曉風滅。本從敲石光,遂至烘天熱。
下種暖灰中,乘陽拆牙孽。蒼蒼一雨后,苕穎如云發。
巴人拱手吟,耕耨不關心。由來得地勢,徑寸有余陰。
巴蜀山區環境惡劣,百姓生活很艱難,祖祖輩輩在貧瘠的山地上耕種,形成了靠天吃飯,敬奉神靈的傳統觀念,就連耕種勞動,也要祭祀祈求于神靈。 田是大事,事關年成,草率不得。所以,先要鉆龜卜卦,卜算陰晴,祈求上天降下甘露。如卜得雨卦,才在下雨前把山上的樹木荒草砍倒,然后點火焚燒,以火光逼走老蛟,以爆竹驚走山鬼。最后再在暖灰中掘坑播種,以使莊稼茁壯生長,獲得好收成。在樂府詩中描寫原始的生產習俗,使人們得以認識古老的巴蜀 田風俗,劉禹錫應該是最早的開拓者。
巴蜀荊楚一帶的荒僻山區,歷來交通不便,十分閉塞,經濟文化很落后,是一片幾乎與世隔絕、遠離文明的蠻荒之地。當地民眾的生活習慣、生產方式、風土人情、環境氣候等與中原地區多有不同。這使被貶于此地的劉禹錫接觸到更多奇特的民風習俗,這使他的新題樂府創作具有了肥沃的土壤,創作了許多具有風俗題材內容的詩歌。如《莫徭歌》,描寫的就是當地莫徭人與中原迥異的生活與生產方式:“莫徭自生長,名字無符籍。市易雜鮫人,婚姻通木客。星居占泉眼,火種開山脊。夜渡千仞溪,含沙不能射。”詩中對莫徭人獨特的市易、婚姻、居住、耕種和習性等生活風俗都作了生動的描繪,令人難以忘懷。《蠻子歌》描寫的是當地蠻人的民風習俗:“蠻語鉤 音,蠻衣斑斕布。熏貍掘沙鼠,時節祠盤瓠。忽逢乘馬客,恍若驚 顧。腰斧上高山,意行無舊路。”詩人對蠻族人的語音、服飾、生活習性和民族傳統祭祀習俗等都有逼真形象的描寫,使人們通過詩歌也能認識了解到遠離都市文明的山區少數民族的生活習俗。劉禹錫把少數民族風物習俗作為樂府詩的創作題材,不僅拓展了樂府的創作領域,豐富充實了樂府的內容,同時還為人們了解邊遠少數民族的風俗提供了有價值的材料。
蘊藏于社會生活中的傳統風俗是最具有特色和生命力的生活事象,也是詩歌創作的不竭源泉。劉禹錫的樂府創作之所以能獨辟蹊徑,超越前人,就是很善于從獨特的視角來觀察生活,不受固有觀念的束縛,把富有民俗特色的事象作為詩中的意象,并以人們所喜愛的藝術形式加以表現。如其《競渡曲》:
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將浮彩舟。靈均何年歌已矣,哀謠 楫從此起。
揚桴擊節雷闐闐,亂流齊進聲轟然。蚊龍得雨 鬣動,
飲河形影聯。
刺史臨流褰翠幃,揭竿命爵分雄雌。先鳴馀勇爭鼓舞,未至銜枚顏色沮。
百勝本自有前期,一飛由來無定所。風俗如狂重此時,縱觀云委江之湄。
彩旗夾岸照蛟室,羅襪凌波呈水嬉。曲終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東注。
龍舟競渡是朗州五月五的重要節俗,對龍舟競渡的來源有多種說法,其中以尋覓沉江的屈原影響最大。《樂府詩集》卷九四記:“……《荊楚歲時記》云:‘舊傳屈原死于汨羅,時人傷之,競以舟楫拯之,因以成俗。’競渡節俗蘊含著紀念性質,劉禹錫自然也不能免俗,加之對屈原素懷崇敬之情,因此對競渡節日特別關注,也流露了真情實感。但最值得肯定的是詩人是以龍舟競渡作為描寫的題材,生動地表現了這一節日民俗。在端午節,沅江兩岸彩旗招展,觀眾如云,聚集江岸觀賞龍舟競渡。競賽時,鼓聲雷動,參賽的彩繪龍舟奮勇爭先,破浪疾進,比賽場面盛大而熱烈。“風俗如狂重此時,縱觀云委江之湄。”競舟民俗活動深受當地民眾喜愛,所以參賽者和觀賞者都十分投入,甚至達到如癡如狂的程度,給節日增添了熱烈的歡樂氣氛。
劉禹錫在樂府詩中,對沅湘一帶的踏歌習俗也作了描繪。如其《踏歌詞》:“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鳴。”又如《竹枝詞二首》其一:“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踏歌是巴蜀民間習俗,具有鮮明的地方色彩,邊走邊唱,并踏地為節。這是劉禹錫學習當地民歌后的新創,詩歌從不同的側面表現了當地男女在月夜之時,載歌載舞,踏歌傳情的迷人風情。這才使我們得以感受到楚地奇異多姿的民俗情調。
劉禹錫一生坎坷,二十多年間在不同的遠州任職,生活奔波勞頓。但也領略到了各地的奇山異水,感受了不同的風物民情。并以樂府詩的形式,描繪了各地山川的壯麗景色。如其《九華山歌》,這是詩人途經九華山,見其雄奇高聳、神異壯美因感慨而作,是詩人描寫自然景物的力作:
奇峰一見驚魂魄,意想洪爐始開辟。疑是九龍夭矯欲攀天,忽逢霹靂一聲化為石。
不然何至今,悠悠億萬年,氣勢不死如騰 。云含幽兮月添冷,月凝輝兮江漾影。
結根不得要路津,迥秀長在無人境。軒皇封禪登云亭,大禹會計臨東溟。
乘 不來廣樂絕,獨與猿鳥愁青熒。君不見敬亭之山黃索漠,兀如斷岸無棱角。
宣城謝守一首詩,遂使聲名齊五岳。九華山,九華山,自是造化一尤物,焉能籍甚乎人間。
詩人以浪漫主義的表現手法把壯美的九華山作了描繪,并極盡夸張想象之能事,讓人感覺到那高聳入云的九華山,似乎就是九條巨龍在沖天飛騰時,突遇霹靂雷擊而轟然化為峰巒。如此神奇的峰巒,雖處無人之境,但將來一定能以其雄姿名動天下。詩人以樂府歌行體的形式,把九華山寫得氣勢恢宏,情感噴涌,確實使人感到震撼。在《浪淘沙詞九首》中,詩人又以飛動的筆觸,描寫了黃河、洛水、汴水、長江、錦江、沅江、錢塘江等江河的獨特景色。同時還以各地的風物習俗與人物情態點綴其中,既贊美壯麗景色,又抒發人生情懷,在清麗的景色中,蘊含著深刻的事理哲思。如其《浪淘沙詞》之八:“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沉。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詩人以比興寄托手法,借大浪淘沙終見金的比喻,表明了對自我價值的自信。在《春有情篇》中,詩人還以擬人的手法,描繪了春天的迷人情趣:“花含欲語意,草有斗生心。雨頗催發色,云輕不作陰。”詩中把花、草、雨、云都人格化了,把春天的蓬勃生機和自然精靈描寫得活靈活現。在劉禹錫的樂府詩中,像這種體物入微、清新自然的描寫還很多,這是詩人對樂府藝術表現形式,最具有活力的創新性貢獻。
劉禹錫對巴蜀荊楚一帶極富地域情調的婚戀習俗,也有不同程度的描寫,而且詩歌格調清新健康,自然樸實,一掃六朝浮艷之風,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在劉禹錫的筆下,女性對愛情的追求大膽直率,執著主動,表現出獨特的求愛方式。如《踏歌詞》其一: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聲。
夜下的春江大堤,月色朦朧,年輕美麗的少女結伴而行,不時以動聽的情歌和優美的舞姿來尋求心目中的情郎。為了吸引情郎,她們踏地而歌,以傳情思;振袖而舞,以表愛意。但唱盡新詞,唱到“紅霞映樹”,唱來陣陣鷓鴣聲,也沒有唱來心中的如意情郎。這種大膽率真的求愛方式,張揚了朗州少女追求自由愛情的獨特個性。朗州少女重義多情,渴望真愛。一旦有喜歡的情郎,她們往往會以少女的純情,在歌中盡情訴說相思;以女性的柔美舞姿,博取情郎的歡愛,共度人生的美好時刻。如:《踏歌詞》其三寫道:“新詞宛轉遞相傳,振袖傾鬟風露前。月落烏啼云雨散,游童陌上拾花鈿。”她們既能珍惜眼前的歡會幸福,也期望與情郎永結同心,長相廝守,白頭到老。
夔州男女的示愛方式也是踏歌傳情。女性用情比較專一癡情,而男性則顯得薄情和負心。如《竹枝詞二首》其一: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岸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清風徐來,楊柳飄拂,江水平靜如練。聽到岸上傳來熟悉的歌聲,少女的春心不禁為之蕩漾。女子對愛情總是一往情深,而男子卻往往用情不一,“東邊日出西邊雨”,朝三暮四,難以捉摸。詩歌語諧雙關,形象地表現了懷春少女的微妙心態。在婚姻上,女性最容受到身心的傷害,當青春流失,容顏不在,就會被薄情郎所冷落或拋棄,給她們造成心靈上的傷痛。
這些樂府詩借景言情,隨物感興,形象地表現了不同的婚戀習俗,真實地反映出女子對愛情的寄望與癡情,對薄情郎君變心負情的幽怨和懊恨。在樂府詩中,能以如此清新明快的筆調,表現民間的婚戀習俗,而且道風俗而不俚,言情愛而不艷,確實為樂府描寫這類題材開辟了一片清新脫俗的新天地。
總之,劉禹錫的新題樂府詩創作,在題材內容上把筆觸深入農村勞動生活、少數民族習俗、山水風物和婚戀習俗風情之中進行開掘,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樂府創作題材領域,豐富了樂府的表現內容,為樂府詩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參考文獻:
[1] 郭茂倩:《樂府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2] 胡震亨:《唐音癸簽》,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3] 陶敏、陶紅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岳麓書社,2003年。
[4] 吳在慶編選:《劉禹錫集》,鳳凰出版社,2007年。
[5] 趙娟、姜劍云解評:《劉禹錫集》,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年。
作者簡介:韋燕寧,男,1953—,廣西上林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和應用寫作研究,工作單位:廣西財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