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玄學的歷史觀

摘要 王弼貴“無”派玄學誕生于曹魏正始年間的社會危機中。魏初以來的刑名之治使社會陷入了權欲爭奪的旋渦，王弼以“有無”之辯為開端，提出“虛靜自然”的歷史本體論，清算社會的患亂之源。他勾畫了一個自然無為、靜止自足而又包含現實階級特權的大同理想。但從根本上說，他的歷史觀是形而上的，歷史本質與現象的動靜關系被顛倒。王弼的歷史觀是士族和整個統治集團政治愿望的表現。

關鍵詞:王弼 歷史本體 大同理想 士族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一

王弼(226—249年)，三國魏山陽人，字輔嗣，“十余歲便好莊、老，通辯能言。……吏部尚書何晏甚奇之，題之曰:‘后生可畏，可與言天人之際矣’”(《世說新語二·文學篇·劉孝標引王弼別傳》)。

王弼生年正值曹丕駕崩，死年正值司馬氏殺曹爽而秉權。其間二十余年魏國呈現內憂外患的衰世景象:百姓力少役多，疲困流離;司馬氏內外專權;吳蜀邊擾未絕;鮮卑、匈奴的叛亂不息……王弼懷著深切的歷史關懷，以玄遠的哲學思考關注時代，以為“處難之時，履當其位，……不以五在難中，私身遠害，執心不回，志匡王室者也”(王弼《周易·蹇·六二注》)。當時的社會危機重重，魏初以來的刑名之治已走向了自己的反面，將社會拖入了權欲爭奪的旋渦。對此，王弼提出:“不以刑制使物，而以觀感化物者也，神則無形者也，不見天之使四時，而四時不忒;不見圣人使百姓，而百姓自服也。”(《周易·觀·彖注》)有形的刑名禮教不如無形的自然治道，王弼以“有無”之辯開始了對時代的反思。

學術的反思點燃了王弼對歷史的樂觀信念。“物無妄然，必由其理。統之有宗，會之有元，繁而不亂，眾而不惑”(王弼《周易·明彖》)，歷史的紛亂會長久嗎?不會!“屯難之世，勢不過十年者，十年則反常，反常則本志，斯獲矣”(《周易·屯·六二注》)。雖然在此期間“未至于治，先見殊怪”(《周易·蹇·上六注》)，但“至暌將合，至殊相通，恢詭譎怪，道將為一”(《周易·暌·上九注》)，社會歷史必將“險夷難解，大道可興”(《周易·蹇·上六注》)。天下亂久必治、分久必合之“理”是王弼給那個時代提供的理論光熱。

二

王弼的歷史信念，鑒之于歷史經驗，感之于時代現實，表現在其“有無之辯”構建的“虛、靜、自然”的歷史本體論中。無即虛，虛即無;無者，本也;有者，末也。“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有之所始，以無為本，將欲全有，必反于無也”(王弼《老子40章注》)。就歷史而言，一治一亂畢竟只是現象之有，而背后亙古不變、超言絕象的“無”才是歷史的“宗主”。

王弼的“無”從本體論意義上比老子的“道”更具有抽象性和優越性。首先，從名言上看，雖然老子第一次將“道”從日常意義飛躍到哲學意義，但王弼對“道”的具象隱義仍然有所不滿，他認為“凡物有稱有名，則非其極也，言道則有所由，有所由，然后謂之道，然則道是稱中之大也，不若無稱之大也”(《老子25章注》)。其二，雖然王弼亦用“道”來指稱“無”，但“道者，無之稱也……況之曰道”(王弼《論語·述而注》)，“道”只是對“無”的一種比喻而已。王弼更喜歡用“無”，因為它擺脫了老子的“道”包含有無的生成論與本體論混雜的狀態，而把“無”從“道”中解放了出來。從此，“有”為現象，“無”為本體，無本有末的思維模式才能把生成論的老問題拋開，為紛紜的現象世界探索統一而又亙古不變的“宗主”。王弼在理論上的再抽象是具有其現實意義的:在一個天下分裂、道術相割的時代中，歷史的理想莫過于由亂而治，由動而靜，復歸到一個和諧永存、沒有局限性的精神實體;政治的理想莫過于天下一統、私欲不起的大同之世。這一切，只有非形非名的“無”才能對時代的矛盾給予清晰的揭示，對時代的理想予以全面的概括。

“虛靜自然”的歷史本體是王弼天道觀對人類社會的投射。天道無形而靜，“天地雖大，富有萬物，雷動風行，運化萬變，寂然至無是其本矣”(《周易·復·彖注》)。萬物“靜則全物之真，躁則犯物之性”(《老子45章注》)。靜寂虛無的天道觀是對天下囂囂的批判。天道自然有尊卑，人道自然有貴賤。天道與人道同構，“虛靜自然”的天道即是對歷史本體的說明。在王弼眼中，透過一治一亂的歷史現象，歷史本體虛無而有內涵，萬古長存而且包含等級與秩序。王弼的天道自然觀并未超越士族的階級私利。

三

“虛靜自然”的歷史本體論催生了王弼的“大同”社會理想。“居《同人》之始，為《同人》之首也。無應于上，心無系吝，通夫大同”(《周易·大同·初九注》)。大同之道是心無偏私，任自然而無為。大同之世，人其能“滅其私而無其身”(《老子38章注》);而“小同”之世“不能大通，則各私其黨而求利”(《周易·大同·初九·象注》)，這樣一個“物黨相分”的世界是一個“不和而剛暴”(《周易·乾·彖注》)、陰陽相割的世界。現實的世界陰陽相分，理想的社會是非陰非陽的“大和”境界。

王弼看到，非陰非陽的“大和”世界是靜止的、無矛盾的。但人類社會的現實陰陽相分，矛盾運動從未消弭，這猶如水火相克，“火欲上而澤欲下，水火相戰，而后生變者也”(《周易·革·彖注》)。水火之性乃天道自然，違之則亂，合之則順;社會的大治在于順任那個亙古長存、尊卑有序、德位相稱的歷史本體。但王弼自己所身處的社會正是上下失序、德位不相稱的大亂之世，在靜本動末的本體論下，他不愿也不能超越其階級的視野而批判其形而上的精神實體，因此將社會變亂的原因最終歸之于人的“情偽之所為”(《周易·明爻通變》)。對人而言，性本情末，“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正，此是情之正也。若心好流蕩失真，此是情之邪也”(《論語·陽貨注》)，情正則為性，情邪則為欲，如果崇“性”息“情”，則天下不令而治。

王弼對于現實的歷史苦難，歸之于情欲和巧詐，這似乎擊中了時代的要害，但在一個統治階級“陵三軍”、“暴武威”、“困于酒色之娛”(《周易·明爻通變》)而不覺的社會中，王弼希望“能若嬰兒之無欲乎，物全而性得矣”(《老子10章注》)，以此實現天下太平，其形而上學的歷史認識是軟弱的。

在王弼之后，中國歷史經歷了一段罕見的禍亂時代，士族也從來沒有真正地優游于現實歷史風云之外。王弼主張以靜制動，更甚者，寄希望于逃避矛盾。但矛盾的逃避不會使天下之囂囂自然而息，這也與他“守母以存其子，崇本以舉其末，則刑名俱有而邪不生”的思想相矛盾。

四

盡管王弼的歷史觀有其落后性，但并不能否認還有閃光的思想種子。王弼的歷史觀是士族和帝王的歷史觀，現實的治亂是由統治集團主導的，“治之所亂，皆由上，不由其下也，民從上也”(《老子75章注》)。但在漢末以來的農民起義和軍閥角逐中，任何有所作為的英雄或思想者都不能無視無名之民的勞作與力量，“屯難之世，……民思其主之時也”(《周易·屯·初九注》)，有所作為的英雄豪杰應借助民心所向而動。由此，合理的變革之道，在于“應天順民”(《周易·革·彖注》)，雖然王弼并未將“民”及“民心向背”提高到決定歷史根本動向的高度，但它的歷史經驗的理論投影，是其歷史觀中的合理因素。

王弼的《周易注》集中于政治哲學和個人與歷史境遇沖突的思考。在《周易注》中，王弼認為在卦爻關系中，卦意決定各爻的吉兇休咎，歷史境遇決定具體個人在歷史活動中的成敗禍福。即使有九五之尊位，體剛居中，但若“不遇其應，命未流行”，亦是“得地而不食，含章而未發”(《周易·逅·九五注》)，因此他嘆曰:“隨時之義大矣哉!”歷史境遇不可選擇，只可適時而變。在當時，振弱興衰是時代的迫切要求，給予志士豪杰以創造的自由亦是應該的。非凡人可比的公誠之士，可以過越常份而有為于時代，但這要相當的謹慎與智慧。王弼對人與歷史境遇的互動關系給予了比較辯證的說明。

王弼“有無相生”的本體論的社會歷史意義在于:在一個君主恣暴、權臣弒主、士族在田莊里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草民在饑寒中流離失所的時代中，“崇本”就意味著士族與王權互相優容，共同分享尊卑有序的安寧世界，小民在“名教出于自然”的教化中成為理想的順民。“本末不離”則天下固若金湯而不拔。但天下怎么能固若金湯?王弼落腳到“崇本息末”上來，以為守住虛靜自然則天下安寧。但他所崇的“本”不僅籠罩在不可知的彼岸世界中，只能由“體無”的圣人“體沖和以通無”(《魏志卷二十八鐘會傳注》)，而且保留著士族獨尊的腐朽氣息，并且他還希望這種氣息亙古長存。然而歷史的車輪不會停轉，虛靜自然的歷史本體是士族的夢境，士族只能在形而上的靜觀世界中無助地看著自己的日暮途窮。

參考文獻:

[1] 《三國志》，中華書局，1974年。

[2] 樓宇烈:《王弼集校釋》，中華書局，1980年。

作者簡介:湯文華，女，1971—，陜西漢中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理論教學和研究，工作單位:咸陽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