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郭璞現存的十九首(包括殘篇九首)游仙詩中,大部分名為游仙,實為抒寫個人懷抱,包含著復雜的歷史意蘊和多重情感意蘊,大致說來有以下四點:反映現實苦難;吟詠坎 之懷;敘寫退隱之趣;抒發羨仙之情。
關鍵詞:郭璞 游仙詩 多重意蘊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鐘嶸認為,郭璞的游仙之作“乃是坎 詠懷,非列仙之趣也”(《詩品》),這句話雖有一定道理,但并不全面。“列仙之趣”是指以高蹈輕舉、服食采藥等神仙生活為描寫對象,表現神仙生活的自由逍遙。而在郭璞現存的十九首(包括殘篇九首)游仙詩中,大部分名為游仙,實為抒寫個人懷抱,包含了多重情感意蘊,大致說來有以下四點:反映現實苦難;吟詠坎 之懷;敘寫退隱之趣;抒發羨仙之情。
一 反映現實苦難
郭璞(276—324)的游仙詩大致作于辭去尚書郎之后。當時王敦(266—324)作難,天下擾亂。郭璞在游仙詩中表達了對仙境的向往,但那是現實生活的反映,從中可以看到社會動亂的影子,還有的游仙詩在結尾抒寫對蕓蕓眾生苦難的哀傷之情。
詩中隱喻的社會動亂主要是指王敦之亂。王敦(266—324)是東晉初年的權臣,他“既素有重名,又立大功于江左,專任閫外,手控強兵,群從貴顯,威權莫二,遂欲專制朝廷,有問鼎之心。帝畏而惡之,遂引劉隗、刁協等以為心膂。敦益不能平,于是嫌隙始構矣”(《晉書·王敦傳》)。從此以后,王敦與朝廷之間的矛盾就公開化了。永昌元年(322)正月,王敦以討伐劉隗為名在武昌(今湖北鄂州)起兵,江南大族沈充也起兵響應,王敦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殺害周 、戴若思等人。朝廷封王敦為丞相、江州牧,進爵武昌郡公,王敦還兵鎮武昌。
這場動亂還沒有發生的時候,郭璞就預感到它將要來臨,他在游仙詩《雜縣寓魯門》中說:“雜縣寓魯門,風暖將為災。吞舟涌海底,高浪駕蓬萊。”“雜縣”是一種巨大的海鳥,又名“爰居”,它的出現象征著災難的來臨。據《國語》記載:“海鳥曰‘爰居’,止于路東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是歲也,海多大風,冬暖。”“吞舟”指能夠吞舟的大魚,喻指王敦。它在海底涌動,興風作浪,驚動了蓬萊的神仙。東晉初年,最大的動亂莫過于王敦之亂,郭璞用“雜縣寓魯門”暗示王敦逆志已成,災難將至。人間如此動亂,但仙境是美好的,仙人們依然服食丹藥、揮杯暢飲、歌聲曼妙、輕舉飄
。詩中說:“陵陽挹丹溜,容成揮玉杯。 娥揚妙音,洪崖頷其頤。升降隨長煙,飄 戲九垓。奇 邁五龍,千歲方嬰孩。”這另一種幸福、逍遙的生活,與人間的苦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但是,在詩的結尾,詩人又回到了現實,說:“燕昭無靈氣,漢武非仙才。”人們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還是要面對,不能逃避。美好的仙境只是精神的寄托罷了,是不可能實現的。
郭璞游仙詩反映的還有對民生疾苦的同情。《采藥游名山》說:
“采藥游名山,將以救年頹。呼吸玉滋液,妙氣盈胸懷。登仙撫龍駟,迅駕乘奔雷。鱗裳逐電曜,云蓋隨風回。手頓羲和轡,足蹈閶闔開。東海猶蹄涔,昆侖螻蟻堆。遐邈冥茫中,俯視令人哀。”
詩歌以采藥游山發其端,描寫了呼吸到仙氣以后游仙的過程:撫龍駟、乘奔雷,在云騰風回、電光閃耀中,穿著布滿鱗甲的仙衣飛行。手里攬著太陽車的馬韁,來到天門,天門為之敞開。此時俯視人間,但見東海小得就像一汪水,昆侖山就像螞蟻壘起的土堆,看到遙遠迷茫的塵世間,為那里的人們莫名感傷。結尾回到現實中來,抒發了詩人對蕓蕓眾生苦難的深切同情。
還有的游仙詩哀傷世人的壽命短暫。《翡翠戲蘭苕》說:
“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綠蘿結高林,蒙籠蓋一山。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弦。放情凌霄外,嚼 挹飛泉。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煙。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借問蜉蝣輩,寧知龜鶴年。”
詩歌首四句描寫仙人生活的環境:鳥兒在蘭苕間嬉戲。珍禽芳草,容色相映,鮮艷悅目。綠蘿繞結在山林間,蔥蘢森郁,籠罩山崗。次四句刻畫了一位“冥寂士”的形象。他彈琴長嘯,自得其樂;他疏散情懷,游心天外;他饑餐花蕊,渴飲山泉。再四句描寫三位仙人結伴同游的情景:赤松子駕著飛鴻,伴以紫煙,左邊牽著浮丘公的袖子,右邊扶著仙人洪崖的肩膀。“我”要問問:世間短命如蜉蝣的人啊,怎能知道仙人的壽命啊。單看這首詩,似乎是在寫對凡人壽命短暫的鄙視,結合其它游仙詩來看,可知郭璞具有強烈的關注現實的情懷,他是在通過描寫仙凡生活的對比抒發對世人生命短暫的感傷。
二 吟詠坎 之懷
坎 ,意為“困頓,不得志”。郭璞學博才高,志在兼濟,卻身處亂世,壯志難酬。惠懷之際(約306年),他從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舉家遷往東南。過江之后,得到王導的器重,被舉薦給元帝。元帝很是欣賞他的文才,先后任命他為著作佐郎和尚書郎。論才華,郭璞“埒于(溫)嶠、(庾)亮,論者美之”(《晉書·郭璞傳》);論工作態度,郭璞也是“數言便宜,多研匡益”(《晉書·郭璞傳》),屢有獻納,盡規諫之責。但是論官職,溫嶠、庾亮屢有升遷,自己卻沉居下僚,郭璞心中不平,故作《客傲》傾訴自己的不滿。他的游仙詩《逸翮思拂霄》也表達了時運不濟、懷才不遇的悲憤心情。其詩曰:
“逸翮思拂霄,迅足羨遠游。清源無增瀾,安得運吞舟。
璋雖特達,明月難 投。潛穎怨清陽,陵苕哀素秋。悲來惻丹心,零淚緣纓流。”
善飛者思沖天而去,善走者思遠游他鄉。起首兩句詩與游仙無關,僅說明一個道理:能力超群,才想在仕途上走得更遠。次兩句運用了象征的手法:清清的淺水沒有層層的波浪,怎能容得下吞舟的大魚呢?把東晉朝廷比喻為淺水,容不下吞舟大魚,暗示動亂將要發生。 璋、明月,象征了詩人出眾的才華和高潔的品格。美好的事物人們一時難以接受,就好像在黑暗中把美玉投向別人一樣,別人不知其為寶,反以為害,所以警覺,比喻不識人才。寫到此,詩人自我勸慰:潛藏的禾苗怨春天來得晚,在山陵上的草悲秋天來得早。它們都是生不逢時,不必抱怨。不過,詩人的心情仍然沒有超脫,他最終還是“悲來惻丹心,零淚緣纓流”,他在為自己的命運而哭。
仕途失意,又趕上母親去世,郭璞于永昌元年(322)去職,為母守孝。不到一年,王敦征召他為記室參軍。此時,郭璞處在了兩難的選擇之中,他深知王敦必反,自己不愿追隨,但迫于王敦勢大,又不敢違背。何去何從?他的游仙詩《京華游俠窟》反映了他欲逍遙世外的心愿。詩曰:“進則保龍見,退為觸藩羝。高蹈風塵下,長揖謝夷齊。”《周易·干卦》九二爻辭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進”指出世求仙。詩人是想進入到一種遠離塵世、自由逍遙的境界。他的處境符合《周易》干卦中的九二之位,地位雖低,卻是中正之位。就像龍在田間游走,雖然沒有飛在天上,卻自由而吉利。“退”是指出仕為官,退回到塵世的樊籠之中。《周易·大壯》九三爻辭說:“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如果退回塵世,就像羊入藩籬,用角抵觸的話,就會被卡住,得不到自由。詩人想高蹈于塵世之外,遠遠的向伯夷、叔齊兩位隱士致意。據《史記》記載,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郭璞歌頌了這種忠于前朝的氣節,是在表明一種態度——忠于東晉王朝。此詩應是寫王敦征召他時的心境。詩人借游仙之名寫坎 之懷,這些詩折射出他在現實中進退維谷的境遇。
此外,在鐘嶸《詩品》卷中“晉弘農太守郭璞”條還有兩句游仙詩,其一是“柰何虎豹姿”,其二是“戢翼棲榛梗”。“虎豹姿”象征自己才華超群,能力非凡,如同虎豹一樣。“戢翼”意為“收斂翅膀”,“榛梗”意為“叢生的雜木”。以上兩句詩都象征了詩人懷才不遇、處境艱難的人生境遇,不見絲毫“列仙之趣”。
三 敘寫退隱之趣
郭璞游仙詩的主人公大部分是隱士,而不是神仙。二者雖然都遠離世俗社會,但也具有明顯的區別:隱士是隱居的世間凡人;仙人是得道、有神通的人。這再次說明了郭璞游仙詩主要傾向是寫實的,“非列仙之趣”。詩中的隱士其實是詩人心目中的理想人格的化身。
游仙詩《青溪千余仞》就描繪了一個隱居于山谷的道士:
“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云生梁棟間,風出 戶里。借問此何誰,云是鬼谷子。翹跡企穎陽,臨河思洗耳。”
從描寫的地點看,詩中的青溪確有其地。《文選》注引庚仲雍《荊州記》曰:“臨沮縣有青溪山,山東有泉,泉側有道士精舍。”從描寫的人物看,在山谷中居住的是一位隱士,說是叫“鬼谷子”。《文選》李善注曰:“鬼谷之名,隱者通號也。”另外,詩中的道士還是詩人理想人物的化身、自我心情的寫照。所引詩歌的最后兩句化用了《高士傳》中許由洗耳的典故,表達的是退隱不仕的心愿。據晉皇甫謐《高士傳》記載:
“堯又召為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于穎水濱。時其友巢父牽犢欲飲之,見由洗耳,問其故。對曰:‘堯欲召我為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
通觀郭璞的一生,發現他不愿出仕只在王敦征召的時候。或許他也像許由那樣“惡聞其聲”,因此才想起這個典故,表現出了了強烈的歸隱情緒。
游仙詩《晦朔如循環》感悟自然循環變化道理,抒發時光匆匆、人生苦短的感慨,結尾明志——不如歸隱山林。其詩曰:
“晦朔如循環,月盈已復魄。蓐收清西陸,朱羲將由白。寒露拂陵苕,女蘿辭松柏。 榮不終朝,蜉蝣豈見夕。圓丘有奇章,鐘山出靈液。王孫列八珍,安期煉五石。長揖當途人,去來山林客。”
全詩以月亮晦朔循環變化開端,暗示人生禍福吉兇不斷轉變之道。秋天到了,陵上的草在霜露中枯萎,女蘿也從樹上掉落。“ ”(木槿花)朝開幕斂,“蜉蝣”(一種小蟲)朝生暮死,人生短暫,詩人愿學仙以求長生。詩歌結尾寫道:“長揖當途人,去來山林客。”“山林客”是與“當途人”相對而言的,指的是隱居山林的隱士,詩歌表達的主要是隱居避世的思想。
四 抒發羨仙之情
說郭璞的游仙詩“非列仙之趣”,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即使寫到游仙,也總是結合羨仙、求仙來寫,詩中處處都有詩人自己活動的身影,是作為一個求仙者的身份出現的。
如《六龍安可頓》:
“六龍安可頓,運流有代謝。時變感人思,已秋復愿夏。淮海變微禽,吾生獨不化。雖欲騰丹溪,云螭非我駕。愧無魯陽德,回日向三舍。”
據《國語·晉語》記載:“趙簡子嘆曰:雀入于海為蛤,雉入于海為蜃……莫不能化,唯人不能,悲夫!”詩歌感嘆節令循環,物有代謝,“微禽”尚能變化,自己卻不能。由此生發了羨仙之情,欲從丹溪騰空而起,可惜云中的龍不為“我”所駕,還沒有魯陽的神通,讓太陽返回三舍(三宿)的時間。這里,詩人的形象只是一個世間凡人,向往的是神仙的種種神通變化。
再如游仙詩《 谷吐靈曜》,其中說:
“仰思舉云翼,延首矯玉掌。嘯傲遺世羅,縱情在獨往。明道雖若昧,其中有妙象。希賢宜勵德,羨魚當結網。”
此詩寫出了對仙境的向往。仰望天空,欲振翅高飛;舉首遠望,想舉起玉掌。歌詠自得,脫離世間的羈絆;放縱性情,獨自前往。大道昏昧,恍若有像。希望成為隱者賢士,就必須進德修道。臨淵羨魚,不如歸而結網。這里,“希賢”就是希望成為飛升的仙人,“勵德”是指修習求仙之道。詩人要把愿望化為行動,說明他只是世間的羨仙者,再次證明詩歌并沒有寫游仙之趣。還有游仙詩《璇臺冠昆嶺》在描寫了仙境之后,點明自己的“尋仙者”身份,“尋仙萬余日,今乃見子喬”。
如果說莊子生活在一個抽象的精神世界里,那么郭璞其實生活在一個幻想的神話世界里,他們都是為了尋求精神的超脫。郭璞在動蕩的社會環境中,欲進而不被重用,欲退又有逆臣征召,在進退維谷的境遇下,游仙或許是虛幻的第三條道路。他只有在游仙的幻想中才能安慰自己苦悶的靈魂,他的游仙詩是他的經歷、愿望和痛苦心靈的展示,包含著復雜的歷史意蘊和多重情感意蘊。
參考文獻:
[1] 聶恩彥校注:《郭弘農集校注》,山西人民出版社,1997年。
[2](唐)房玄齡等:《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
作者簡介:
霍貴高,男,1971—,河北邯鄲人,河北大學人文學院在讀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馮瑞珍,女,1976—,山西祁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河北大學新聞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