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史記》中的刺客作為中國先秦史上的一個特殊群體,長期以來頗受后人關注,也多有爭議?!洞炭土袀鳌匪d的五名刺客在春秋戰國這大動蕩大變革的時代相繼登場,用刺殺這一激越的行為手段為我們定格下一幅幅悲壯淋漓的歷史畫面,在先秦史上留下了不可忽視的一筆。
關鍵詞:史記 刺客形象 崇高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史記》中的人物“傳”、“紀”集中反映了從春秋后期到西漢前期五百多年的社會生活。司馬遷不僅以“實錄”的精神真實地再現了這個悲慘而又雄壯的歷史時代,而且精心塑造了一大批光炳千秋的人物形象。在這些人物中,司馬遷特別推崇的無疑就有刺客這一群體。
刺客,很早便具有一種與正統相抗衡的亞文化倫理。作為以突襲手段毀滅特定對象的殺手,刺客是一個不可一概論之的特殊人物群體。這是一批生活在民間、不圖富貴、崇尚節義、身懷勇力的武士?!妒酚洝分械牧袀鞣譃閷鳌⒑蟼?、附傳、類傳四種?!洞炭土袀鳌穼儆陬悅?,采用這種方式為人物作傳是司馬遷的首創,這一類的傳文是按行事相類或屬性相同加以編排的,運用到《刺客列傳》中,使得刺客的群體形象和文化精神特征非常明顯、醒目。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沖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駱賓王《易水送別》),“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馀情”(陶淵明《詠荊軻》)。自太史公后,后人從未停止過對這一特殊群體形象的追溯、憑吊、緬懷、贊嘆。本文試從“崇高”這個層面上對《史記》中的刺客形象及其精神氣質進行分析,以便對刺客得到較為客觀的認識,獲得全新的美感體驗。
崇高主要指對象以其粗獷、博大的感性姿態,勁健的物質力量和精神力量,雄偉的氣勢,給人以心靈的震撼,進而使人受到強烈的鼓舞和激越,引起人們產生敬仰和贊嘆的情懷,從而提升和擴大人的精神境界的一種審美范疇。
下面我們就來剖析一下《史記》刺客形象中涉及崇高的文本元素。
一 強悍的力量與高超的武技
擊秦皇于博浪沙的東海力士,使的是“百二十斤”的鐵椎;錘殺晉鄙的朱亥用的是袖藏的“四十斤”鐵椎;再者是專諸,《史記》雖然沒有正面提及他的力量或者武技,但是我們從他刺殺王僚的結果——“王僚立死”可以推斷,專諸使用的是藏于魚腹之中的匕首,其武器之精巧細小可見,用這樣小巧的一把匕首一刺之下可以使人“立死”,這一刺的力道和準確度可想而知;而聶政刺殺韓相俠累,相府“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在戒備森嚴的相府中,聶政不僅一舉擊殺俠累,還“所擊殺者數十人”,這樣的武技怎能不令人喟然嘆服?!百嚻淞t生,不賴其力則不生”,對刺客們強大力量與超人武技的渲染描寫,既是對先民“尚力”思想的反映,亦可看出司馬遷對個人武力的期許與贊賞。
二 訥言滄豪的人物形象
史記中的人物語言描寫一直為后人所稱道,而在諸刺客中,朱亥、曹沫、專諸從頭到尾都只說過一句話:當信陵君拜求朱亥時,朱亥說“此乃臣效命之秋也”;曹沫劫齊桓公時, “君其圖之”;公子光請求專諸時,專諸說“王僚可殺也”。三人具體話語雖不同,但一樣如金鐵之擲地有聲,蒼莽殺伐之氣立現。
《刺客列傳》中,沒有正面描述刺客們任何一人的衣著相貌,但是從文字的整體氛圍感知,讓我們不由自主地把刺客們想象成這樣一副相貌:虬髯盤錯,須發如戟,目冷如水,靜如山岳,動如奔雷。而在后世民間傳說故事以及祠廟樓臺塑像中,專諸、聶政、荊軻等刺客亦不約而同的是一副目深口大、虎背熊腰、英武有力的粗豪漢子形象。
三 恢弘剛毅的人物性格
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割地辱國,雖然因魯莊公喜愛他而“猶復以為將”,但曹沫的心里,無疑是有屈辱感的,所以才會有他在齊魯會盟這樣莊嚴的場合劫齊王的舉動,這一方面是對魯莊公厚愛的報答,另一方面也是剛強之人洗刷自身恥辱的方式。公子光求專諸刺王僚,專諸提出自己所牽掛的是“母老子弱”,當聽到“光之身,子之身也”的承諾后,專諸再無一句異議的話,毫不猶豫地將“魚炙”端上了王僚的宴席。豫讓為報主仇,先是“變名姓為刑人”,再“漆身為厲,吞炭為啞”,若不是心中有大悲憤大意愿且剛強堅毅之人怎能如此。聶政為避仇攜母姊隱居市井間,對嚴仲子重金厚禮不為所動,但母親死后,卻毅然決然地奔赴韓國為之報仇,報仇后,為不連累家姊,“皮面決眼,自屠出腸”而死,這又是怎樣一種剛烈、激越的情懷。太子丹初求荊軻時,荊軻以“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推辭,而當太子丹情懇意切,一請再請時,則諾然答應;行程準備不足而太子丹卻催促時,荊軻可以勃然怒叱,毫不因為對方身份尊榮而壓抑自己的真性情;易水河畔一曲高歌,更是唱出了荊軻悲壯高昂的心聲;這至情至性的漢子即使行刺失敗而斷左股被八創,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依然那樣的鎮定自若,慷慨陳詞,“倚柱而笑,箕踞以罵”,視死如歸,氣貫長虹!
四 直截了當的刺殺形式
刺客殺人,可以采取許多形式,可以下毒,可以設置機關陷阱狙殺,或者潛伏進住所尋機而動,但我們縱觀《刺客列傳》,除了豫讓采用“伏擊”之外,其他人莫不是直趨庭堂,眾目睽睽之下完成刺殺舉動。曹沫脅迫齊桓公是在齊魯會盟這么一個大庭廣眾的場合,專諸刺殺王僚是在酒席上,而“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夾立侍,皆持長鈹”;聶政刺俠累,直奔韓相府上,“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然后大呼,又殺死侍衛數十人。荊軻刺秦王,亦是在秦庭大殿之上、眾臣耳目之下。
《刺客列傳》中,除聶政是“仗劍至韓”外,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因以匕首刺王僚”,豫讓“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荊軻刺秦王用的是“徐夫人匕首”。刺客們似乎對“匕首”這一短小而易于藏匿的武器很是青睞,匕首“其頭類匕,故曰匕首。短刃可袖者”,用法可以有割、砍、挑、刺、剪、撩、截等多種,而獨以“刺”冠而名之為“刺客”。刺,“直傷也”,“刺”時手臂盡力前遞,使身體有一種前驅性,其他動作都可以攻守協作,唯“刺”的時候,身體門戶大開,全力以赴,“刺”讓刺客們的刺殺舉動有了一種以身博人的壯烈情懷。
五 一往無前的刺殺勇氣及九死不悔的刺殺意志
我們再從主觀方面細究一下舍身求成的這種精神。曹沫劫齊王后,“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為什么他能如此鎮定從容,甚至連手中唯一的武器都扔了?因為在劫持之前,他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不成功,便成仁,個人的生死安危已置之度外,這是何等的勇敢與氣魄;專諸一句“王僚可殺也”后,自始至終再沒有說一句話,而是心無旁騖地完成他的刺殺壯舉;聶政拒絕了嚴仲子派遣人馬相隨,仗劍遠行,只身一人闖進戒備森嚴的韓相府,高聲大呼擊殺數十人,這又是怎樣的膽魄與氣概;而荊軻,更是有一個小丑般的人物秦舞陽作為陪襯,秦舞陽十三歲就殺過人,走在街上,人不敢忤視,被譽為燕國的“勇士”,但就是這樣一個刺客界的“天才”在秦庭之上卻嚇得“色變振恐”,還得荊軻“顧笑”、“前謝”解釋一番,才掩飾過去,使得刺殺行動不至半途而夭,而荊軻“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絕頂的修為和無視一切的超卓膽氣,入虎狼之秦,如閑庭漫步,秦皇眾君臣環拱之下,言笑自若,勇略肝膽,可見一斑。
豫讓在恩主智伯被族滅后,逃遁山林,為報仇而發了“魂魄不愧”的誓言,先是易名改姓,自為“刑人”,藉此潛伏行刺,不料事發而被捉拿,趙襄子感其義誠,釋放了他,豫讓又“漆身為厲,吞炭為啞,使形狀不可知”,再次伏擊趙襄子,被捕之后自知必死無疑,仍懇請讓他在臨死之前能用劍刺一下趙襄子的衣服,了卻報仇心愿,才能“雖死不恨”。在趙襄子答應后,更是“三躍起”擊刺趙襄子之衣,豫讓矢志不改、九死不悔的刺殺意志,讓本應該敵視他的趙國人都“皆為之泣”。
從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出,司馬遷筆下刺客群體的這些特質,無一不給我們展示出一種磅礴激切的崇高之美。崇高又稱壯美、陽剛之美。在古典美學的范圍內,“陽剛之美”是由雄性氣質升華并引發出來的。強大的武力、豪邁的性情、直率的方式、堅強的意志……至剛至烈至猛至真這些有著強烈雄性烙印的氣質特征在標識司馬遷對刺客形象的肯定的同時,亦潛在地標識了司馬遷對雄性性別的肯定,至此,我們更可以進一步聯想到司馬遷在《史記》中融注的“身世之感”,我們似乎可以嗅出這樣一種味道——宮刑使得司馬遷在身體性別缺失的情況下表現出來的精神上對雄性性別的渴望。
參考文獻:
[1] 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中華書局,1982年。
[2] 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局,2009年。
[3] 楊廬民、裴 :《〈史記集解〉略論》,鄭州大學,2006年。
[4] 曹巍:《〈史記〉中刺客形象所再現的儒家文化精神氣質》,《東京文學》,2008年第12期。
作者簡介:胡進才,男,1965—,河南西華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學語文教學,工作單位:周口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