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不確定性是后現代主義文學的突出特征,而語言是表現這種不確定性的重要手段。本文通過分析美國后現代主義作家威廉·加斯的小說《在中部地區的深處》的語言,從悖論式的矛盾、電腦語言的應用、詞匯重復的使用、文字的堆砌、敘述的反常入手,驗證了后現代主義文學語言不確定性的突出特征。
關鍵詞:不確定性 語言 后現代主義
中圖分類號:I05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對于什么是“后現代主義文學”,其內容及特征又如何,在文學評論界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沒有一個清晰明確的界定。總的說來,“后現代主義”是指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盛行于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的一種文藝思潮,在文學上的主要表現形式為小說。后現代派文學又被稱作“元小說”、“超小說”、“從小說”、“自省小說”、“自我陶醉小說”,“自我生產小說”和“反小說”等。
后現代主義文學名稱雖然多樣,但是表現出來的都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及西方國家文學創作中的一些共性的思想與藝術傾向。從歷史傳承關系來看,后現代主義文學是對現代主義文學的繼承與對峙。現代主義文學的一些創作方法,如:運用碎片式、斷裂式、多層結構、意識流、內心獨白、自由聯想、蒙太奇等形式主義表現手法,在后現代主義作家的作品當中不但大量使用,而且還得到新的發展。但是,從運用這些寫作手段來實現的目的來講,二者卻大相徑庭:現代主義作家運用這些實驗創新的手段來表現破碎、混亂、空虛的現實世界,而后現代主義作家卻運用這些手段來說明現實無法表現。既然現實世界無法表現,文學文本也失去了其傳統意義,成了作家手中的游戲之物和純粹的虛構。于是,他們通過各種反傳統、創新,甚至是一些極端的表現手法,如剪切、拼貼、堆砌、文字游戲、字形排列等來解構小說虛構現實的過程,并以此來顯示無法客觀表現和再現客觀世界。
美國文學批評家伊布·哈桑進一步將后現代主義的藝術特征歸納為11個方面,包括5個方面的解構趨勢和6個方面的重構趨勢。前者指的是對既定模式或現存秩序的顛覆和否定,具體表征為:不確定性、零散性、非原則性、無我性、無深度性、卑瑣性和不可表現性;而后者則意味著作家如何去重構一個小說世界,其表現為:反諷、混雜、狂歡、行動與參與、構成主義和內在性。
本文將以美國后現代主義作家威廉·加斯的短篇小說《在中部地區的深處》為研究對象來管窺后現代主義文學不確定性這一特征。
二 不確定性與后現代主義
英國后現代主義文論家戴維·洛奇(David Lodge)在他的《現代主義、反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書中認為,后現代主義反對現代主義的典型觀,以及理性主義的再現摹仿和人與世界的意義模式,攻擊其對確定性的追求,宣布“不確定件”是自己的本質特征。正是不確定性揭示出后現代主義的精神品格。曾艷兵論述,可以說,有關后現代主義唯一確定的東西,就是它的“不確定性”。在后現代主義那里,甚至連不確定性也是不確定的,這就是“不確定的不確定性”。若單就后現代主義文學而言,胡全生認為,“不確定性原則是后現代主義文學的突出特征”。劉象愚索性將后現代主義文學的基本特征概括為:“不確定性的創作原則、創作手法的多兀性、語言實驗和話語游戲”。吳元邁也在前不久指出,后現代主義文學的三大特征是最時髦,最富爭議性和最沒有確定性。總之,后現代主義文學“放逐了一切具有深度的確定性,走向了不確定的平面”。
威廉·加斯是美國著名的后現代主義作家,《在中部地區的深處》是他最具特色的小說,所以,語言的不確定性在這篇小說中翩翩起舞、狂歡作樂,可以說,它為后現代主義小說語言的不確定性創作原則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三 語言不確定性的狂歡
荷蘭批評家塞奧·德漢曾這樣評論:“加斯的故事中,什么也無法‘聚合起來’,的確無情節,無主題,無人物。故事的唯一興趣想必就在語言本身了。”確實,加斯深深地相信,生活中最重要的體驗就是體驗文字和符號,“這種將自己置于符號包圍下的欲望是人的一種本能”。的確,加斯在《在中部地區的深處》中,極盡玩弄語言游戲之弄事、營造語言迷宮、使語言不斷漂移、無法確定。下面我們就從以下幾個方面來領略一下這種語言的不確定性。
第一,悖論式的矛盾。后現代主義小說形象的不確定性,使得每一句話都沒有固定的標準,后一句話推翻前一句話,后一個行動否定前一個行動,形成一種不可名狀的自我消解形態。而恰恰《在中部地區的深處》就充滿了這種悖論式的矛盾。例如,在地方這個小節中,“這個古老的社區,有著圣潔的生活方式,(注意黑體字部分,黑體字部分為本文作者所加),穩定的家族。日漸衰老的寡婦也已開始雇傭這些商人家庭里高大粗野的年輕小伙子去耙耕,收割,打理這塊他們即將繼承的土地。”又如在我的房子,我的貓咪,我的伙伴這個小節中,“這使我可以做任何事,又做不了什么事。”;接著在政治這個小節中,“我們的外表一點也不都市化,也不鄉土氣,我們既發展又徘徊不前,就象愛麗絲的故事也變化也不變化。”;還有在最后一節商業中,“它胡亂地放著,變了調的,刺耳的曲子,這是“祝世界快樂”。只有我自己聽得見這首曲子,盡管我在聽,我卻無法肯定。也許唱片在播其它曲子。”等等,這些是非虛實的存在,讓讀者看到的正是一個充滿著不確定性的文本。
第二,電腦語言的應用。電腦的廣泛普及使網絡文學應運而生,超文本的電腦語言引起了后現代派小說家的興趣。他們試著在小說中用它構建新的話語。如在地方這一小節中“一大家子,天主教徒,民主派,忙亂,精力旺盛,貧窮。”就是典型的電腦語言。也就是用關鍵詞抓住讀者的心,激發讀者對這個事件的思考,尋找合適的答案。另外,每一小節的標題,“一個地方、天氣、我的房子、一個人、電線、教堂、我的房子、政治、人們、重要資料、教育、商業、我的房子,這個地方,軀體、同一個人、天氣、地方、人們、我的房子,我的貓咪,我的伙伴、政治、更多的重要資料、教育、商業、同一個人、電線、天氣、地方、人們、房子,我的氣息和窗戶、政治、最后的重要資料、教育、另一個人、家常蘋果、教堂、商業。”也可看做是電腦語言的應用。因為綜觀這些小標題,它們提供給讀者一幅社會全景圖。但是這個社會是什么時候的社會,在這個社會發生了什么事,都有哪些人,這個社會是秩序良好還是混亂不堪……,讀者恐怕會根據這些詞產生各種無法窮盡的猜測,制造出一則有一則的故事。這就增加的文本的不確定性。起到了以一當十的藝術效果。
第三,詞匯的重復使用。重復有助于產生意義,促進語境穩定性的顛覆,創造無數的新語境,從而產生意義的不確定性,使讀者置身于迷宮中。在這篇小說中,一共有36個小節組成,每個小節都有自己的小標題,這些標題有很多都重復出現,如“天氣”、“政治”、“人們”、“商業”、“教育”各出現了三次,“電線”、“教堂”“地方”“同一個人”各出現了兩次,但實際上,這些標題下面的文字畫面并不相同,這與日常的思維方式相違背,容易引起混亂,從而產生不確定。在天氣這個小節中,“冬天的時候。房子的側面,屋頂,樹干都是灰色的。街道,人行道,人們的臉色,心情——都是灰色的。話語也是灰色的,草也透著灰色。側面,前面,頂上都是灰色的。一切都是灰色的:頭發,眼睛,窗玻璃,小販的傳單廣告,商家的海報,嘴唇,牙齒,柱子,還有金屬標識——都是灰色的,深深的灰色。車子是灰色的,靴子,鞋了,套服,帽子,手套都是灰色的。馬,羊,奶牛,死在路上的貓,同樣還有松鼠,麻雀,鴿子都是灰色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在這樣的一小段話中,灰色被重復了12次,其實,灰色被重復的頻繁運用,作者也許正是想消亡灰色這個詞的所指概念。讓讀者產生無數的聯想。
第四,文字的堆砌。文字的堆砌也在文中多次使用,對事物不厭其煩的、反反復復的描寫。如在政治這一小節中“我稱頌,我乞求,我鼓吹,我要求,我歌唱”“我的小姑娘,我爛熟于心的詩,我的自我,我的童年。”又如在教育這一小節中,“……他們的名字我都沒忘。就是馬坡、多莫斯、尤斯德斯。就是格羅帝勒斯、卡羅·布來德、奧萊王子和公主,希羅里姆斯、卡地諾·馬蒙、費修先生、西肯·霍達一家、斯波特。有時你是湯姆·索亞、哈克貝雷·芬,這里永遠是夏天……”,作者總共羅列了十四個人物。這種文字的堆砌不過是作者同讀者玩的一種文字游戲而已。方凡曾對《在中部地區的深處》中的這種文字的堆砌做過如下論述:“重要資料”一節中,敘述者描述了小鎮大小三十二種商業公共機構和四種公共服務人員。“商業”一節更是活脫脫的一幅細致人微的鬧市圖。還有“另一個人”一節中的地下室更是給出了數不勝數的信息,讀者置身其中,眼花繚亂,差點迷途忘返。慣常的思緒遭受了微妙的混亂,于是事物的陳述變得古怪起來”。這也充分說明,在后現代主義的小說中,事物的中心不復存在,事物沒有什么必然性,一切皆為偶然性,一切都有可能。他們只相信相對主義和不確定性。
第五,敘述的反常。一般而言,敘述者一般可分為三類:1、敘述者>人物;2、敘述者=人物;3、敘述者<人物。但在后現代主義小說中,往往還見另一種超然于上述三類敘述者之上的一種敘述者。有人稱他為“不速客敘述者”(intruder)。這種敘述者就是真正的作者,但他不講述故事;他只評論故事的敘述(故有人稱此為元敘述),而評論的要旨,往往就是對讀者明言“我講的故事是虛構的”。加斯在他的《在中部地區的深處》,就不斷地作為這種“不速客敘述者”出現,例如,小說中的“到我寫這頁的時候”,“這是過時詩歌的謊言”,“我的每個詞都是顛倒的,翻轉的”,“我就想讓我的這一頁這個樣子,因為那是詩歌”,“我付諸筆端的無休無止的文字”,等等,提醒讀者文本的虛構性。使讀者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的閱讀角度,參與到文本的游戲中,參與到創作中,從而增添了文本的不確定性。
四 結語
胡全生曾經說過:語言在后現代主義小說里成了作家關注的本體,被作家當作了游戲,而游戲的目的,是在揭示出語言的“霸道”:語言虛構世界虛構現實虛構真理。看清了這種虛構,我們還能相信這書中的世界么?能不問問“這是一個什么世界?”而在楊仁敬的《美國后現代派小說論》中也曾有過這樣的論述:加斯給當代文壇帶來了獨一無二的、復雜混合的創作手法,他被譽為“最純粹、最戲謔的文體家,最關注的是如何使句子眼花繚亂地旋轉起來,最不關注的就是句子是否展現了現實”。通過這兩者的論述,不難理解語言在后現代主義作品里和后現代主義作家里,尤其是加斯創作中的重要性以及不確定性。而這篇文章的分析更是驗證了加斯在其具體作品中語言不確定性的體現。可以為進一步地理解和欣賞后現代主義作品的語言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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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方凡:《幻影 戲仿 游戲——評威廉·加斯〈在中部地區的深處〉的元小說特點》,《外國文學》,2004年第3期。
[11] 胡全生:《英美后現代主義小說敘述結構研究》,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
作者簡介:張長輝,男,1977—,河南滑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翻譯、英語教學法的研究,工作單位:河南師范大學外語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