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亨利·詹姆斯是英美現代文學史上一位舉足輕重卻又存在著頗多爭議的作家,小說《鴿翼》是“后期詹姆斯風格”的三部杰作之一,作品以女主人公米莉為中心意識人物,并輔之以“油燈”來照亮其“中心意識”的方方面面。
關鍵詞:“后期詹姆斯風格” 中心意識人物 “油燈”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亨利·詹姆斯是英美現代文學史上一位舉足輕重卻又存在著頗多爭議的作家,在他生前,曾因其作品具有明顯的現代色彩而不被其同時代人所理解和認同;但是,自從上世紀20年代起,越來越多的評論家和讀者開始以新的眼光和審美標準來重新審視和評價他的作品,而他也因此而聲譽大振。
亨利·詹姆斯一生創作分為三個時期,詹姆斯對小說技巧的革新主要體現在他后期的三大作品《鴿翼》、《金碗》和《奉使記》中,在后期小說中,詹姆斯更注重小說的形式和敘事角度,為了恰如其分地反映出人物的思想感情,他創造出一種語言含蓄、節奏跌宕的“后期詹姆斯風格”。《鴿翼》(1902)就是“后期詹姆斯風格”的三部杰作之一,作品以女主人公米莉為中心意識人物,并輔之以“油燈”來照亮其“中心意識”的方方面面。作品結構嚴謹,語言精美,矯飾華麗,甚至晦澀難懂。
小說的女主人公米莉·西奧爾(Milly Theole)的姓名縮寫就和詹姆斯所摯愛的表妹敏妮·鄧波兒(Minny Temple)相同,即都為M·T,而她倆的困境也幾乎相同。1870年,敏妮·鄧波兒死于肺病,年僅24歲。亨利·詹姆斯悲慟欲絕,竟終身不娶。過了30多年之后,詹姆斯以其表妹為原型,塑造了女主人公米莉·西奧爾的形象。
《鴿翼》以米莉為人物的“中心意識”來展開故事情節:米莉美麗聰明,并擁有大筆遺產。她從家鄉波士頓移居紐約,與女作家斯特林厄姆夫人居住,并因此認識了年輕英俊的倫敦記者默頓·丹什。從此,米莉愛上了丹什,在他返回英國以后,總是對他念念不忘。在一天下午的閑聊中,她跟斯特林厄姆夫人說出了想去英國的愿望。斯特林厄姆夫人少女時代曾在英國與羅德夫人是同學,也想去倫敦會晤老同學,因此,她就陪伴米莉來到倫敦,將米莉帶進了羅德夫人的社交圈子里。而丹什正在跟羅德夫人的侄女凱蒂·克羅伊——一位漂亮的英國少女談戀愛,因此他認識了羅德夫人。這樣,在羅德夫人家里,米莉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丹什。由于丹什已經向凱蒂提到過米莉,并說米莉是一位可愛的美國姑娘。這使凱蒂產生了對米莉隱瞞自己與丹什的戀愛關系的想法,并為米莉和丹什提供了一起乘坐馬車上街兜風的機會,造成了米莉跟丹什談戀愛的假象;凱蒂之所以作出這樣的安排是因為她與丹什的戀情處于隱秘狀態,尚未公開。丹什因靠薪水度日,沒有多少財產,所以他與凱蒂的關系一直不能確定。羅德夫人則主張侄女跟富有的馬克伯爵結婚,從而成為伯爵夫人。她一心想利用凱蒂的姿色,高攀一門貴族親戚,以便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凱蒂在姨媽的影響下,逐漸變得勢利起來,但她內心深處又不愿舍棄風度翩翩的丹什,而去嫁給已過不惑之年的馬克伯爵。在這種矛盾的心態下,凱蒂利用丹什與米莉的關系,在米莉去威尼斯過冬養病時,指使丹什去跟米莉假裝談戀愛,甚至可以跟米莉結婚,目的是使丹什在身患絕癥的米莉死后,得到米莉的大筆遺產。這樣,凱蒂就可以和丹什結婚了。
在此故事中,除了丹什沒跟米莉結婚之外,一切事情都像凱蒂所設想的那樣進行。雖然米莉死后,確實給了丹什一筆遺產,但是,凱蒂卻沒有因為丹什變成了富人而跟他結婚。正好相反,凱蒂卻讓丹什在她和遺產之間作出抉擇:二者只可取其一。
“她的形象就是你的愛人,其他的女人你誰也不要。”
在沉默中,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臉龐,聽她把話講完。然后他只說:“聽著!我馬上就跟你結婚?!?/p>
“像我們以前那樣?”
“像我們以前那樣?!?/p>
但她轉向門口,并以搖頭結束了他們之間的談話。“我們永遠也不可能再像我們以前那樣!”
故事到此結束,詹姆斯并沒有告訴我們凱蒂到底跟誰結婚,而是用一種充分讓讀者發揮想象的巧妙方式,結束了這一雙重悲劇:中心意識人物米莉的悲劇,以及她周圍所有人的悲劇。凱蒂預言似的結語似乎應驗了詹姆斯在《鴿翼》序言中所說的話:米莉“生命的歷程在且戰且退,常常會在業已丟失的陣地上顯得比任何別的地方更為燦爛奪目。”本文認為:愛上米莉的形象的丹什就是詹姆斯本人的化身,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釋作者終身不娶的原因。在詹姆斯的心目中,“她應該是長在‘古老的’紐約花梗上的最后一朵纖細的花——孤獨地開放著,為的是充分表明其獨立不羈?!?/p>
二
米莉的意識是故事中人物的“中心意識”;圍繞著米莉這一“中心意識人物”,作者構思出一些人物形象,并構思出越來越多的有趣的情節和隨之而來的奇異的現象,以便從心理、意識及精神上充分表現米莉內心的痛苦歷程。“人們看到她除了缺乏唯一最可珍貴的自信以外,擁有了一切,所有的一切:自由、金錢、靈活的頭腦、個人特有的魅力、喚起別人興趣和吸引人的本領;以及給未來增添價值的種種優點?!比欢?,米莉卻身患不治之癥,她起初并不知道這一點。后來在凱蒂的陪伴下,她去拜訪了倫敦著名醫生魯克·史特雷特先生,雖然史特雷特先生沒有對她說她得了什么病,甚至根本就沒提及她病了,但是米莉從此就表現出她已經知道自己患了絕癥的樣子,她獨自一人到倫敦陌生的街頭徘徊了一兩個小時,覺得自己非常像“無家可歸的”李爾王,仿佛置身于貧民窟里,“認為自己是‘一個貧窮的姑娘——例如還得設法支付房租’,而且她期望這是事實:‘她已經被治愈了——不對嗎?——似乎生存已經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而某人還沒有被治好——對嗎?——除非那件事情已經發生過,幾乎是這樣,否則,他會死嗎?’”
在米莉短暫的一生中,這是她唯一表現出來的一次消極悲觀的行為,甚至還產生了某種幻覺。由于她內心深處的極度痛苦,而她又不想讓身邊的朋友們知道,她只好一個人獨自消失在倫敦的茫茫人海之中,試圖使悲痛欲絕的心情平靜下來。雖然她把凱蒂當作密友,除了自己的疾病而外,幾乎對她無話不談,但她清楚地意識到對任何人說出自己的不幸都屬枉然,那只不過會增加他們的沉重感。與其讓他們為自己難過,還不如自己一個人消受這種感覺。在這次意志的暫時消沉以后,米莉又振作精神,按史特雷特先生的建議積極地開始新的生活,一切就像不曾發生過那樣。
任何人倘若身患絕癥,都會有所反應:有的怨天尤人,有的悲觀絕望,有的一蹶不振,有的哀聲嘆氣;與此相反,有的人卻爭分奪秒,樂觀生活,讓每一天都過得比以前更加充實快樂,使短暫的生命煥發出燦爛的光芒!米莉正是這樣做的,她要更加真切細致地體驗人間的情感,尤其是年輕人之間的純真愛情。米莉矢志不渝地追求人間的純潔愛情。所以,她遠涉重洋來到英國,并在跟心上人丹什見面以后,抓住每一次可能的機會,與他約會談心,表露自己的真情。盡管后來她已經知道丹什并不愛她,而愛她的密友凱蒂,但是,她依然對丹什一往情深,因為她相信凱蒂對她所說的話——凱蒂并不愛丹什。這樣,米莉期望能夠用自己的一腔真情,有朝一日將會贏得丹什的純真愛情。與此同時,“她還將一心向往為了某些獨特的事情而生活,她將以人類的某些特殊的利益為基礎而奮斗,那些利益最終將決定其他一些人對于她的態度,他們深受影響,乃至成了這個行動的一部分?!边@意味著米莉身上伴有一種特殊的追求自由的強烈愿望,這是全人類所共同追求的目標之一。她可以說是所有時代追求自由的人類的化身,詹姆斯說,《鴿翼》的女主人公,伴有一種強烈而特殊的表示自由的含義,即行動的自由、選擇的自由、欣賞的自由、交際的自由。
在《鴿翼》中,米莉的意識雖然是人物的“中心意識”,但故事的開頭兩章,并不涉及到米莉,似乎與她毫不相干。其實不然,這兩章以凱蒂的意識活動為中心,以“她”這一第三人稱內視角來敘述故事,展開情節,引出了她的父親克羅伊、姐姐康瑞普斯、姨媽羅德夫人、戀人丹什以及馬克伯爵等人物,這同時構成了一個社交圈子,為第三章中米莉和斯特林厄姆夫人的登場,作好了鋪墊。因為米莉后來被斯特林厄姆夫人帶入的正是這個社交圈子,作者濃墨重彩地描繪的這一場景,顯然是特意精心設計的。接著,作者通過第三人稱敘述視角模式內部的“視點轉換”,把凱蒂的意識活動納入了米莉的“中心意識”范圍之內,并一直使用第三人稱內視角來敘述故事,直至結尾。當然,到了故事發展到達高潮以后,詹姆斯又把“敘述視點”轉換成了丹什的或凱蒂的眼光來觀察事態的變化。因此,小說始終是以第三人稱內視角的方式來敘事,只不過,這一視角先由凱蒂轉向米莉,又由米莉轉向丹什,再由丹什轉向凱蒂,最后由凱蒂轉回到丹什。
三
正如詹姆斯在《鴿翼》序言中所說:“如果事先沒有誠惶誠恐地充分設想了那種讓米莉·西奧爾痛苦不堪的境遇,掙扎于那種境遇中的她就不可能得到充分的表現,……如果有人看出她的痛苦只是問題的一半,而與此有關的另一半是她所影響的一些人的情況(他們也應當患有一種‘絕癥’,完全同她一樣!),那么我似乎就可以任意選取我要寫的那一半了?!铱傁胱屗麄兿鄳厮茉斐鰜恚胱屗麄兘o同樣地描寫和刻畫出來;……我終于從外面一圈開始,以層層緊縮的方法接近中心。”可見,《鴿翼》以米莉的意識為中心,以周圍的朋友們的意識為點綴,其中最主要的要數丹什、凱蒂、斯特林厄姆夫人、史特雷特先生和馬克伯爵等人的意識,層層深入地刻畫了女主人公米莉的心理狀態。人們會深切地感受到羅德夫人的影響,時時處處感覺到她的在場,感覺到她的“個性”,感覺到她在天平上舉足輕重的分量。但她的意識主要體現在影響凱蒂和丹什的戀愛關系方面,從而使他倆設置了讓米莉上當的“陷阱”。在此,我們看到了詹姆斯“中心意識”說的第三個理論觀點“油燈說”的實際運用。
根據詹姆斯的觀點,“油燈說”的具體含義是把一組人物“等距離地旋轉在某個中心事物的周圍,”讓他們從各自的角度,“用足夠強烈的光線來照亮有關事物的諸多側面”;這些人物因此被稱為“油燈”?!而澮怼分械牡な?、凱蒂、斯特林厄姆夫人、史特雷特先生、馬克伯爵、羅德夫人等,正是詹姆斯在小說中設置的一組油燈,目的是為了用他們來反映女主人公米莉“中心意識”的各個側面。雖然他們的意識都被作者納入米莉的意識范圍之內,但有時他們的意識也是相對獨立的。例如故事開頭時凱蒂的意識、丹什的意識等。由于米莉當時尚未出場,他倆的意識尤其具有獨立性。這里,我們不僅可以將上述人物本身看作是一組油燈,而且也可以將他們的意識作為一組油燈來看待?!坝蜔粽f”的提出,是詹姆斯受其戲劇創作經歷啟發的結果。他認為:“單個情景所缺乏的東西可以由成雙成組的情景來補足。”而小說也同樣如此:如果單個限知視角不足以充分挖掘題材,那么小說家可以采用多個限知視角來達到目的。這一發現使詹姆斯大為振奮,他隨即在《青春初期》(1899)、《鴿翼》、《金碗》(1904)三部作品中連續設置了一組組“油燈”,并且對這些實踐作了如下的理論性概括:
“我的每一盞‘油燈’都能照亮有關人物的歷史以及他們相互交流中的某個單獨的‘社會場景’,并且能夠把有關場景的潛在色彩充分地顯示出來,從而一覽無余地展現該場景跟我的主題之間的關系?!?/p>
對于《鴿翼》的人物“中心意識”創作手法,詹姆斯從依靠“中心意識”著手寫作時開始,就把“每一個中心”都經過精心挑選,并將之確定為基點。在此以后,為了布局結構的系統性,這些中心才發揮出決定和支配一切的作用。因此,在第一卷里,詹姆斯通過描述凱蒂、丹什這兩個青年人互相關聯的意識,獲得了表達意義上的層次清晰。為了達到這一目的,詹姆斯在迫不得已時只好讓他們的意識實際上融為一體。丹什就表現為沉浸在凱蒂的“意識范圍”之中。當然,嚴格地說,她的頭腦并不是唯一能起反映作用的東西,在有些場景里,它是起了這樣的作用,正如在另一些場景里,丹什的頭腦起到這種作用一樣。在很大程度上,一個明智的布局自然在于確定這樣一些場景,并使兩邊各自都成為一個獨立的整體。在第二卷中,雖然詹姆斯以“施出全身解數”來的手法進行刻畫的仍是凱蒂,但他已開始給作品主題配置了許多人物。這時,他所面臨的困難在于為了適應自己構想的場面可能發生的變化,哪一些人物需要選取,而另一些人物不予選取。詹姆斯認為,這種選擇的適當與否直接關系到“油燈說”運用效果的好壞,因此,所有關于凱蒂出場前的情景從一開始就非得用濃墨重彩描繪不可,否則它們就表現不出來。只有使用濃墨描繪的方法,烘托氣氛的方法,才能使人物形象顯得充實和豐腴,有著周轉的力量,所以他們也就有了側面和背面,有陰影的部分,正如也有明亮的部分一樣。第三卷確立了一個新的中心,為了確保這一中心強大有力,詹姆斯謹慎地準備好了一樁樁新的重大事件。這一中心主要寓于米莉這個“事例”中,然而就在這個中心的旁邊,讀者遇見了一個起著輔助作用的反映器,也就是她那位忠實朋友的縱然顫動著的、但卻是清晰明白的那顆心靈。同時,作者還力圖將各個角色的神態表現出來,并使之都忠實于作品的創作模式,而作品在自稱行文不凡的同時,卻又牢牢地把握住層次清晰的目標。第四卷所描寫的生活強烈地集中展現了米莉一個人的活生生的意識。她的鏡頭主要是在威尼斯,盡管那里的景色當時已經變得富麗堂皇、朦朧隱約、兇險不祥,盡管也還是非常優美,但是這一切幾乎全是通過凱蒂和丹什的眼光而表現出來的。第五卷提供了一連串新的場景,它們依次重新采用了以前的中心,即如今已變得幾乎十分完備的米莉的意識,來作為它們的體系中樞。這種人物“中心意識”的創作原則把“場景”協調起來,并使之保持一種和諧的關系。詹姆斯有時不得不把筆下的那些場景分割得很小,似乎完全是為了迂回地逼近米莉,間接地描繪她,就像描繪一位潔白無瑕的公主一般;她四周的壓力一直很輕,各種聲音,各種動態都得到了控制,各種表現形式和含糊不清之處都變得優美動人。所有這一切顯然都是由于她的畫家對于她的想象已經達到細致入微的緣故,這就迫使他通過其他人對她所產生的興趣的這種“連續的窗戶”去觀察她,即通過“油燈”來照見她的意識活動的各個側面、背面以及其他部分。
注:本文系云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基金項目(名稱及編號:亨利·詹姆斯現實主義小說的場景系統研究;5Y0762E)的研究成果之一。
參考文獻:
[1] 亨利·詹姆斯,朱雯等譯:《小說的藝術》,上海譯文出版社,2001年。
[2] Henry James.(1986).The Wings of the Dove[M].Edite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John Bayley,Penguin Books,Reissued in Penguin Classics,p.509.
[3] Jonathan Freedman.(1998).Henry James[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190.
[4]殷企平:《詹姆斯小說理論述評》,《外國語》,1998年第4期。
作者簡介:李根燦,男,1964—,云南洱源縣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和詹姆斯小說理論,工作單位:大理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