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人類異化的歷史也就是人類不斷追求著和諧存在的歷史。“和諧”理想是人類永恒的追求。勞倫斯在他一系列小說中展現了社會的異化現象,并嘗試尋求拯救人類的途徑。他立足于人與自然、人與人、特別是兩性關系的探討來向世人傳達他的救世思想。
關鍵詞:異化 和諧 自我意識 自然人性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一 異化與和諧
費羅姆在《馬克思關于人的概念》中指出“人類的歷史就是人不斷發展同時有又不斷異化的歷史”。異化現象早在原始社會末期就已出現,但異化作為哲學理論還歸功于現代西方哲學的發展。盧梭在異化理論的形成過程中起了很重要的推進作用,他從人與社會、人與自然兩重關系上,深化了異化思想的內涵。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從主、客體分裂的角度提出人的自我異化。費爾巴哈力圖從唯物主義觀點繼承發展了異化觀,直到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將異化勞動的觀點提出來,異化理才論趨于成熟。馬克思的勞動異化論是立足于物質生產活動和經濟關系研究結果之上的,隨著資本主義化的深入,異化現象也被賦予新的含意。它不僅“表現勞動異化,而且表現在經濟、政治、科技、文化、心理、生理、語言以及日常生活等各個領域。被異化的不只是工人階級,也包括資本家,它已成為大多數人的命運。”費羅姆從心理學的角度論述了異化的問題,認為人性的異化是人的一種心理病態,是人的感情和理性的喪失。伊思·羅伯遜從社會學的角度把它定義為:“人們在自己無力支配,并認為是在壓抑的社會制度和社會條件面前所體驗的一種束手無策、孤立和毫無意義的感受。”
人類異化的歷史也就是人不斷追求著和諧存在的歷史。“和諧”理想是人類永恒的追求。早在古希臘時代,哲學家畢達哥拉斯認為“整個蒼穹就是引階和數”,他從“數”和“音律”的角度提出宇宙的和諧。文藝復興后許多思想家都把“和諧”視為重要的哲學范疇。馬克思從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出發,指出和諧的本質,提倡社會和諧。從社會的角度來看,和諧就是一種價值觀,是社會運行狀態的一種完美存在、一種最高理想。主要包括人的身心和諧、人與人的和諧、人與社會的和諧、人與自然的和諧。因此如何消除異化,達到和諧始終是人類追尋的目標,也是很多文學家所關注的一個熱門話題。勞倫斯和其他現代主義作家一樣,熱衷于表現西方現代人的異化、機械化以及精神危機。他一方面在小說中展現出的自我意識的失落、人性的喪失、工業文明對自然的破壞等人類異化現象,另一方面又再嘗試尋求拯救人類的途徑。
二 勞倫斯小說中的異化主題
勞倫斯生活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是資本主義工業迅速發展的時代。他以小說家深邃的洞察力發覺到人類在工業文明的進步中所面臨的一種無助的異化感。因此他認為要想消除異化,拯救人類社會,必須從恢復各種社會關系入手。抓住了人與周圍世界的關系就是抓住了生命的本質。但是,人不是孤立的個體存在,而是生活在宇宙之中,人和宇宙之間的關系又是不斷變化的。因此,勞倫斯主張“只有把人和宇宙之間的關系放在具體的時間、地點和環境之中加以考察,才能真正揭示其中的相關性”,否則是不道德的。基于這點,他的小說主要立足于人與自然、人與人、特別是男人和女人關系的探討來向世人傳達他的救世思想。
勞倫斯敏銳地覺察到工業文明在提高了人們物質生活的同時,即打破了原有的自然秩序,又打破了人與自然的和諧與安寧。工業文明向大自然推進的過程就是人類異化自然的過程,表現為自然環境的污染和破壞。在勞倫斯的《白孔雀》、《虹》、《戀愛中的女人》、《兒子和情人》等小說中,隨處可見黑乎乎的礦坑,機械般的礦工,刺耳的噪音。馬克思曾經在批判黑格爾的異化理論時提出了“主體與對象、精神與自然是對等的或者相互的異化”。人類異化了自然的同時,自身也受到異已力量的排斥,表現為自我意識的喪失、自然本性的扭曲等等。《白孔雀》的敘述者西里爾就目睹了自然和人之間關系變異的過程。主人翁的家鄉內瑟梅爾原來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有森林、農場、池塘、農舍,人們過著自給自足的田園式的農耕生活。隨著工業文明的入侵,內瑟梅爾的環境日益惡化“到處都是黑的,滿是煤煙”和“煤煙礦渣”。由于土地的貧瘠,野狗和兔子對農場的騷擾,農業耕作已經無法養活喬治一家,喬治不得不去賣牛奶或是幫別人送貨來維持生計。喬治愛上接受過文明教育的萊蒂,而萊蒂卻選擇了礦主之子萊斯利。失望的喬治和白羊酒店的女兒梅各結了婚,最后棄農經商。工業化不僅使舊的農村經濟破產,而且割斷了人與自然的聯系。喬治的生意逐漸興旺,物質財富越多,自己卻越感空虛。正如他自己所說:“可現在我卻情緒不安,心中不滿,似乎渴望著什么東西,但又不知到底需要什么”。喬治在離開了生命之源的自然,離開了生活之本的土地后,最終自我主體性喪失。他沉溺于酒館,讓事業荒廢,最終讓自己的生命走向枯竭,如一棵倒塌的朽木。
資本主義工業文明不僅使人與自然關系異化,也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惡化了。勞倫斯大膽展現了兩性關系的異化狀態,特別是“性”的異化。費里達在回憶勞倫斯的時候說“我也為他的勇氣和膽略而折服:他敢于正視和寫出那些人們不敢寫也不敢說的內心深處的東西。”勞倫斯小說中的男女主人翁總是充滿著爭吵與搏斗。《兒子和情人》中莫瑞爾和妻子由剛開始的激情走向陌路,最后赤裸裸的金錢關系把他們聯系在一起,莫瑞爾僅意味著工資和家庭收入的來源。《虹》中布蘭溫第二代人安娜和威爾在經歷一段如癡如醉的蜜月生活之后,經歷過信仰分歧、性格沖突,意志的爭斗,最后他們的感情卻消磨殆盡,性愛被異化成為生產下一代的機械運動。《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的康妮和克利福之間的精神愛戀并不能讓她感到滿足,也沒有給她帶來幸福,相反她覺得自己過早枯萎,生活失去了激情。直到守林人梅勒斯的出現才重新點燃她生活的熱情。勞倫斯筆下分裂的精神之愛或者肉體之愛都是不完整的、不和諧的,最終導致兩性之間咫尺天涯。
三 勞倫斯小說中的和諧理想
費羅姆從心理的角度提出“克服人的異化的途徑是進行道德的自我修養,通過心理分析方法,激起人的自我意識,在心理上完成某種‘蛻變’勞倫斯主張身心和諧,尋找完整的自我。勞倫斯認為人有兩個自我,一個是身軀,二是我們有意識的自我。他認為思想探險始于血液而不是大腦,因此在《論做人》一文中說道“要做一個人!首先拿你的身軀和血液去冒險,然后用你的大腦,一刻不停地用你已知的自我去冒險,你就會再一次成為一個新的自我,一個你過去不可能認識,也從來沒想到的自我。”筆者認為勞倫斯的自我意識的尋求有兩種途徑:一是回歸自然,走向荒野或是異國他鄉;二是回歸自然人性,追求和諧的、道德的兩性關系。勞倫斯堅持自己的價值觀,并在作品中表現了這種價值觀。
情感是人類的一種表現,他不僅存在于人與人之間,同樣存在人與自然之間。勞倫斯認為人在自然之中有認知,也有強烈的感受。勞倫斯的短篇小說《騎馬出走的女人》的女主人翁不滿丈夫的“占有”式的婚姻,騎馬走向神秘的、荒野的山谷,并自愿為印第安人獻身,來尋求兩性的平衡。《亞倫的杖桿》描寫了業余長笛手亞倫,不滿妻子的精神控制,在一個圣誕之夜拋下妻兒離家出走,逃到意大利尋求完整的自我。在那里和瑪契莎同居,不久便發現她和妻子一樣威脅他的男權,于是第二天又逃到了長滿柏樹的塔絲堪森林。《迷途的姑娘》中的阿爾文娜不滿文明社會的生活,和西西奧長途跋涉回到西西奧的故鄉意大利山區,過著極為原始的生活。他們的出走可以說是對生活現狀、特別是畸形的男女關系的不滿,是尋求失落自我的一種探險。勞倫斯雖然提倡回歸自然,他并不是說讓人類退回到幾千年前的原始社會,而是借此讓人類關注自身命運,關注人的靈魂和思想。正如他在《論人的命運》一文中所說“既是讓人降到原始得不能原始的地步,他還是有思想”。在他看來思想又是情感和大腦的產物,純粹的自然之子是不存在的,因此人不可能本能的活著,情感也不能肆意地放縱。
正如費里達所說,如果可能的話,勞倫斯會諄諄教導人們如何去生活,如何因為生命本身而感激生活。“他知道什么點燃了一個人生命的火焰”,這里的火焰就是“性”本身。性是一盞燈照亮人的靈魂和思想。勞倫斯在《談小說》一文中也曾經提到“性是一團生命的火焰,一團暗火,它少言寡語,而且大部分時間潛蹤隱跡。它藏在人的內心深處,是人性之火的精髓。”勞倫斯提倡和諧的兩性關系,即靈肉統一的兩性觀。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指出“男女之間的關系是人與人之間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關系。”勞倫斯和馬克思關于兩性關系的看法有一定的一致性。勞倫斯認為“男人與女人的關系將永遠是主要關系”,“對人類而言,這種人與周圍世界的完美關系就是生命的本質”他們都認為兩性關系是人類之間最為本質的聯系,但勞倫斯把兩性關系提升到創造生命的層面。本來很自然的男女性愛被人們丑化,賦予它羞恥和罪惡。在勞倫斯看來,這是違反人性的,是不道德的。勞倫斯的《戀愛中的女人》中的男女主人翁厄休拉和伯金之間在爭斗,挫折中尋找到真正的理想愛情:兩性之間既要靈肉統一,又要保持個體的獨立。《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康妮和梅勒斯的和諧性愛激起康妮生活的激情,使她重獲新生。“勞倫斯以自己畢生的創作進行探索,進行呼吁,希望自己的作品使人們,尤其是青年一代,能擺脫各種偏見、束縛,以自然、純真的眼光來看待人類生活中最基本的關系——性愛關系,從而認清人的本性,達到人性的自然回歸,并以此改變社會的精神面貌。”勞倫斯要讓人們用自己的身體去感知生活,尋求一種真實的、完整的自我存在。
勞倫斯是一位責任感很強的作家,他幾乎是充當了救世主的角色,以他獨特的視野和洞察力,真實、誠懇地闡述了他的救世思想。他熱愛生活、贊美生命、關注人類的命運。在筆者看來,他對兩性關系毫不隱諱的描寫就是真,他提出回歸自然人性的道德就是善,他尋求靈肉的完美結合就是美。勞倫斯對真、善、美的追尋過程可以說是反異化的過程,是尋求人類和諧存在的過程。在我們提倡構建和諧社會的今天,重讀勞倫斯的作品,了解他關于和諧思想的內涵,無疑具有一定的現實和借鑒意義。
注:此論文為省廳結題項目:鄂教思政(2007)1號省科研號:2007q070,項目編號:07BQ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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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杜雋:《論D·H·勞倫斯的道德理想與社會的沖突》,《外國文學研究》,2005年第2期。
作者簡介:
安鮮紅,女,1977—,湖北鐘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黃岡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劉開田,男,1970—,湖北溪水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