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白鹿原》中涉及到了1949年以前我國鄉村社會中的家族文化現象,《秦腔》中涉及到了當代村落家族文化現象。把二者進行比照分析,可以看出村落家族文化在20世紀中國所經歷的嬗遷演變。即基本完成了由“鄉約族規”時代向法理體制時代的轉變。
關鍵詞:《白鹿原》 《秦腔》 村落家族文化
中圖分類號:1207 文獻標識碼:A
《白鹿原》是陳忠實的力作,曾獲第四屆茅盾文學獎,它記敘了20世紀前半葉發生在白鹿原上歷時半個世紀的風云滄桑,其中涉及到了1949年以前我國鄉村社會中的家族文化現象。《秦腔》是賈平凹為故鄉棣花街樹起的一塊碑子,它講述了20世紀80年代以來發生在商州地區清風街這樣一個小鎮上的人人事事,其中涉及到了當代村落家族文化現象。假如我們把《白鹿原》和《秦腔》作一比照分析,就不難發現村落家族文化在20世紀中國所經歷的嬗遷演變。從中可以看出,中國農村社會已基本完成了由“鄉約族規”時代向法理體制時代的轉變。
當代村落家族文化發生的最重要的變革之一,就是村落家族結構中權威基礎的演變,具體表現為國家政治體制對村落文化共同體的滲透。即當年的血緣家族權威漸漸被社會行政權威所取代。血緣家族權威向社會行政權威的過渡勢必會帶來“鄉約族規”時代向法理體制時代的轉變。在傳統社會,族老主要是依靠鄉規族約和村落習俗來管理鄉民,對族員的規訓也主要是以倫理教化為主,而在現代社會,政治和行政權威則是依靠體制和理性,以法理關系為權威基礎建立起來的,它依靠法律手段來解決村民間的糾紛。
在傳統的鄉村社會中,族長是一個家族的絕對權威,他掌管著家族內部的一切事務甚至包括族人的生殺大權。文學作品對這類細節多有涉獵:《白鹿原》中白孝文與公認的最“爛臟”的女人田小娥通奸被捉后,族長白嘉軒羞憤交加。雖是痛在身上,他仍然嚴格執行族規,帶頭“從地上抓起扎捆成束的一把酸棗棵子刺刷”,“揚起來抽過去”,“孝文一聲慘叫接一聲慘叫,鮮血頓時漫染了臉頰”……。沈從文在《長河》和《巧秀與冬生》中,兩次寫到湘西的“沉潭”風俗:族內的女子與人通奸被捉后,道貌岸然的族祖或長輩為了挽回家族及自己的面子——先前曾調戲過該女子而被拒絕——便會借機公報私仇,令族人剝光了那女子全身的衣服,用繩子捆起來,頸項掛一面小磨石,用船載到長潭中拋下去。“船上幾個人,于是儼然完成了一件重大工作,把船掉頭,因為死的雖然死了,活的還得趕回祠堂里去磕頭,放鞭炮掛紅、驅逐邪氣,且表示這種勇敢決斷的行為,業已把族中損失的榮譽收回”。族長的權威由此可見一斑。直到1949年,村落家族結構都并未受到真正的沖擊,1939年和1949年國民政府還先后頒布了《縣各級組織綱要》和《鄉(鎮)組織暫行條例》兩個法律規定,其中仍保留了保甲制度,它意味著村落家族結構仍在其中發生著基礎作用。1949年后中國共產黨貫徹的新政治極大地沖擊了村落家族文化中固有的血緣家族權威,完全代之以新的行政原則來重組鄉村社會。在原有的村落家族內部,形成了新的公共權威機構:生產大隊、生產小隊等,1982年后出現了行政村、村民委員會、黨支部等,這些機構被作為社會政治體制的延伸部分直接介入到鄉村社會中,迫使村落家族結構進入消解過程。
白嘉軒是個典型的傳統社會中的族老角色,他的權威首先是由血緣關系決定的:“老族長白秉德死后,白嘉軒順理成章繼任族長是法定的事。”雖然白嘉軒也精明強干、品德優秀,但假若沒有血緣上的這種優勢,他是根本不可能獲得族內的最高權威地位的。白嘉軒帶領村民們翻修祠堂,興辦學堂,使“整個一個漫長的春天里,白鹿村洋溢著一種友好和諧歡樂的氣氛”。
當然,在這美妙的樂章里也不時會有不和諧的音符。每至此時,白嘉軒就會行使他的族長權威,懲戒違規的族人。田小娥和狗蛋被當作一對亂淫男女抓獲之后,懲戒儀式就是頗為莊重的。主持儀式的白孝文還顯得有些許緊張:
他發蠟之后接著焚香,領著站在正廳里和院子里的族人叩拜三遭,然后有針對性地選誦了鄉約條文和族法條例,最后莊嚴宣判:‘對白狗蛋田小娥用刺刷各打四十’,‘小娥被人從東邊的廂房推出來,雙手系在一根皮繩上,皮繩的另一端繞過槐樹上一根粗股,幾個人一抽皮繩,小娥的腳就被吊離地面。白狗蛋從西邊的廂房推出來時一條腿還跛著,吊到槐樹的另一根粗股上,被撕開了污臟的對襟汗褂兒露出紫紅的皮肉’,‘執行懲罰的是四個老年男人,每兩個對付一個,每人手里握一把干酸棗棵子捆成的刺刷,侍立在受刑者旁邊’。族長白嘉軒首先開刑,他‘從執刑具的老人手里接邊刺刷,一揚手就抽到了小娥的臉上,光潔細嫩的臉頰頓時現出無數條血流,小娥撕天裂地地慘叫’,‘又一揚手,白狗蛋的臉皮和田小娥的臉皮一樣被揭了,一樣的鮮血模糊,白狗蛋叫驢一樣干嚎起來’,男人女人們爭著擠著搶奪刺刷,呼叫著‘打打打!’‘打死這不要臉的婊子!’刺刷在眾人的手傳遞著飛舞著,小娥的嘶叫和狗蛋的長嚎激起的不是同情而是更高漲的憤怒……
這一場景是典型的血緣家族權威時代才會出現的景觀。在現代社會,傳統的村落權威模式已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以社會公共權力為基礎的權威已得到完全的認可。族老角色雖在特定范圍內、在一定程度上仍會起協調作用,但在家族事務的最終仲裁上,公共權力和社會體制卻是最后的權威。我們從《秦腔》、《高老莊》中都可以看到當代村落家族文化所發生的這一巨大變遷。
在《秦腔》中,因為征繳稅費一事,貧民瞎瞎、武林與鄉政府派來收繳稅費的張學文等人發生了正面沖突。爭執不下之時,張學文就說:“那就把人往鄉政府拉,辦學習教育班”,瞎瞎、武林不從,就有“警察竟真的從腰里取了手銬,把瞎瞎雙手銬了,拉著往鄉政府走”。瞎瞎雖不學無術、浪蕩成性,卻也有著法律意識:“你收你的稅費,你銬人干啥,共產黨的法律里有沒有銬人收稅費的?”瞎瞎的起哄引來了眾多的圍觀者,清風街人本來就對納稅一事牢騷滿腹,這時看到張學文等人的囂張氣焰更是憤憤不平,“眾人立時像一窩被捅了的蜂”,黑壓壓一大片開始圍攻鄉政府,七八個人抬著一棵伐下來的樹樁撞鐵門,從而引發了著名的“年終風波”。最后動用了縣公安局的三輛警車,抓走了主要肇事者八個人后才將此事平息下來。
從瞎瞎抗稅這一事件中我們可以看出,當代村落家族中事務糾紛的最終裁決權已完全轉移到社會體制手中。交納稅費是公民應盡的職責,瞎瞎拒納稅費,應該是觸犯了法律,所以理應受到法律的懲處。而在傳統社會中,這類事情是極少發生的。族規、族約對家族成員有著遠高于法律律令的威力。
在血緣家族權威時代,族員們均視家族為自身獲取生存資源的主要依靠,因而對所屬的村落家族共同體有著更深的感情寄托。如果因觸犯族規而被逐出家族,那將是一個家族成員的奇恥大辱,這不僅意味著他會失去其它族員們所享受的權利,而且更是一種人格上的侮辱和貶低,是一種精神上的徹底放逐。
《白鹿原》中,白孝文的墮落讓白嘉軒痛心不已,在祠堂執行刺刑之后,白嘉軒又與白孝文進行了家產分割,這就意味著白孝文已被逐出了家族。在接下來的日子里,白孝文第一次體驗到了“無家”的感覺:“這一年的春節新年是孝文所能記得的最暗淡無趣的一個新年”,“村巷里男男女女拖著孩子往祠堂匯集,饑饉之年也不能少了給祖宗點一炷香叩三個響頭”。百無聊賴之中,他走進了小娥的窯洞:“人家到祠堂拜祖宗哩!全村就剩下咱倆舍娃子天不收地不管,咱倆你拜我我拜你過個團圓年!”話語中包含著多少無奈與辛酸。白孝文表面上雖對被逐出家族一事泰然處之,但在內心深處卻是耿耿于懷的。多年以后,當他漸漸進入人生的佳境,春風得意之時,他還是乞求能得到父親的原諒。當他“終于從大姑夫朱先生口里得到了父親的允諾,準備認下他這個兒子,寬容他回原上”時,他立即“很精心地設計和準備回原上的歷史性行程,全部目的只集中到一點,以一個營長的輝煌徹底掃蕩白鹿村村巷土壕和破窯里殘存著的有關他的不光彩記憶”。可見,當年的被放逐是一種多么痛苦的記憶。
家族對族員來說是一種情感上的寄托,但在精神上它卻是一種壓抑和束縛。因而白孝文剛被逐出白家時,竟會得意地說:“好咧好咧!從今往后再沒有誰來管我了!”無所顧忌之后,他的精神才徹底放松了下來,在與小娥偷歡時竟然奇跡般地“行了!”,“倆人被這個奇異的變化鼓舞著走向歡樂的峰巔。自從破爛磚瓦窯開始一直到被捆到祠堂槐樹上示眾,他都無法克服解開褲子不行了勒上褲子又行了的奇怪的痼疾,今天才第一回在小娥面前顯示了自己的強大和雄健。小娥仍然解不開好奇:‘過去到底咋么著是那個怪樣子?今日個咋么著一下就行了好了?’孝文嘲笑說:‘過去要臉就是那個怪樣子,而今不要臉了就是這個樣子,不要臉了就像個男人的樣子了!’”這恰恰表明了倫理教化對人性的壓抑。
而在當代,社會的發展已使得家族成員更多地是依賴社會體制來獲得生存資源,因而他們對家族的依附性越來越小。家族懲罰所具有的威懾性無論是在物質上還是在精神上都大大地降低了,甚至到了微乎其微的地步。如果說它在某種程度上仍會起著些微的作用,那只是因為社會輿論尚存在著一定的影響力。《秦腔》中,夏天義剛正不阿,一生爭強好勝,沒想卻生下五個不爭氣的兒子,弟兄之間常因贍養老人一事糾紛不斷,當然,五個兒媳也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她們在每次風波中都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夏君亭對這幾個堂兄弟也很是不滿:“二叔啥都氣強,家窩事就氣強不了,看看娶的幾個兒媳,除了竹青,還有誰能提上串?前年瞎瞎一結了婚,鬧騰著分家,為老人后事的分攤爭來吵去,外人問起我,我臉都沒處擱。趙宏聲說二叔是龍,生下的都是些虼蚤,一點沒說錯!……”
僅僅是依靠著夏天智的監督和協調,這五個兒子才能勉強在年邁的父母面前盡自己的一點責任和義務。從《秦腔》中我們可以看出,賈平凹試圖告訴我們的是,即便是在民風淳厚的鄉土中國,這種孝道的維持也已經是勉為其難了。這是由當代村落家族文化自身的特性所決定的。族員更多的是依靠社會體制來獲得其生存資源,這就必然會使得家族權威的威懾性降低,家族懲罰威懾性的降低又必然會帶來家庭成員之間關系的疏離。僅僅是依賴著社會輿論的些微作用,家族懲罰所具有的精神威懾性還在一定程度上起著作用。我們從慶玉的行為方式上可以看出這一點。在夏天義的五個兒子中,老二慶玉尤其忤逆,貪婪、自私、混賬透頂,被夏天智稱為“是個橫爬的螃蟹”,他與武林之妻黑娥通奸多年,最后竟置一切于不顧,公然要與黑娥結合。夏天義實在看不過眼,就苦口婆心地去勸說:“你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我原本不管你的事,可我沒死,你不要臉了,我還要臉啊!你給武林戴綠帽子了,他沒尋你魚死網破就算燒了高香,你再把人家的媳婦弄來做你屋里人,娃呀,那武林還怎么過?……”
但慶玉依舊是一意孤行,最終致父子反目,家人成仇,清風街人也大多以冷眼相待,連極為忠厚老實的慶金也羞于出席弟弟的婚宴:“虧他待的客少,他就是山珍海味擺一河灘,看清風街能去幾個人?”就是這樣一個被人不恥的人物,他也會顧及到自己的名聲,“(慶玉)說他要管待老人的,剩下了他,村人怎么戳他脊梁,他才不愿意落個不孝順的名兒。”可見,家族所具有的精神威懾性還是一息尚存的。
結合以上對《白鹿原》、《秦腔》的比照分析,可以看出,中國農村社會已基本完成了由“鄉約族規”時代向法理體制時代的轉變,但家族所具有的精神威懾性還是一息尚存的。
參考文獻:
[1] 陳忠實:《白鹿原》,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
[2] 王滬寧:《當代中國村落家族文化:對中國社會現代化的一項探索》,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
[3] 賈平凹:《秦腔》,作家出版社,2005年。
[4] 劉曉春:《一個人的民間視野》,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
作者簡介:宋潔,女,1969—,山西萬榮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運城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