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白鹿原》的傳統文化內涵與張力結構

摘要 小說的文化張力是一種將文化意義引向縱深的形式。作品中新舊交織的歷史文化背景以及作者的現代理性反思歷史的立場，對其作品文化張力的形成起著關鍵作用。文化張力表現在文化人格與時代錯位、實踐理性與政治旁觀、儒教禁錮與個性解放、宗法文化的規范與消解等幾個方面。

關鍵詞:《白鹿原》 傳統文化 張力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白鹿原》作為陳忠實的代表作，是開放的時代氛圍、悠久的民族傳統相結合的產物;是作家充分融合自己的生活體驗、生命體驗的創新之作;是作家對自我創作觀念、創作手法不斷反省揚棄的結果，是諸多因素整合的創造。在陳忠實的長篇小說《白鹿原》中，文化問題是一個很有意味的問題。作者真切而細膩地展現了以儒家為主的傳統文化對白鹿原人的影響。這種深厚的文化內涵與小說的張力結構有著極為緊密的關系。這種張力結構在本文中指的是互相對立而又相互統一的力量，它存在于肯定與否定、正與反、新與舊、美與丑、善與惡之間，兩者的相互糾結、沖突、對峙不僅沒有破壞文本意義的完整性，相反卻使作品的文化主題更加圓滿，充滿無限的韻味。

小說敘述的主要是辛亥革命前后到建國這一時期的生活。這段時間是中國社會發生巨大變革的時代，也正是中國文化進行深刻裂變的時期。“五四”文化革命以其激烈的反封建性促成了文化的變革，民主與科學的精神理念開始滲入人們的思想與價值體系。盡管“五四”以后，社會的主流延緩了“五四”的啟蒙思潮，但新的理念，新的文化內容開始逐步侵入人們的意識卻是不爭的事實。與此同時，我國東南沿海一帶資本主義的萌芽，雖然并未明顯地影響到內陸，但由此而來的政治變革，特別是民國成立以來的新的政治經濟格局，使社會形成了與傳統中國格格不入的風貌。基于此，傳統的中國文化也受到了強有力的挑戰。對于這一點，海外學者林毓生曾經指出:“一九一一年普遍王權的崩潰，是傳統政治與文化秩序終于完全瓦解的決定性因素。普遍王權的意義遠較傳統帝制為深，它是維持政治秩序和文化秩序密切聯系的重要關鍵;正因為普遍王權對此二者有高度的整合作用，政治秩序因王權的崩潰而毀壞，文化秩序也不可避免地瓦解了。”

這就是小說《白鹿原》的內容所依靠的社會背景，小說客觀真實地再現了20世紀上半期白鹿原的的歷史面貌與文化底蘊。陳忠實作為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立足于世紀之末，反觀前五十年的歷史，這時的他是以后五十年的歷史生活和文化觀念為參照的，是以當代人的文化想象重現那段已逝的歷史真實，因此，在反觀那段歷史時，前五十年的社會、文化與歷史背景將作為一種虛構的歷史真實影響著他的文化想象，而同時作為一個現代的知識分子卻又難以擺脫現代理念的牽制。一方面，作者要把他的情感融入到書中的人物身上，體驗他們的痛苦哀樂，另一方面又要不時地站在現代理性的高度不時地打量審視他筆下的人物，這樣當他筆下的人物作為一種文化體現的身份來行動時，作者對人物的感情不免變得復雜起來，歡欣還是傷悲?批判還是認同?其矛盾的心態直接影響到作品對歷史文化的展現。

文化人格與時代錯位。在小說中，儒家文化的集中體現者無疑是朱先生。他既是白鹿原上傳統文化的忠實繼承者，也是傳統文化最有力的傳播者，可以說，他是白鹿原上的一面傳統文化的旗幟。然而，無論是現實生活，還是文化意義上的朱先生都不過是一個悲劇。他的所作所為，一直在遭到現實的否定。小說中寫到朱先生被邀請去南方講學，當時的朱先生躊躇滿志，“想著自己自幼苦讀，晝夜吟誦，孤守書案，終于使學界刮目相看，此行將充分闡釋自己多年苦心孤詣鑿研程朱的獨到見解，以期弘揚關中學派的正宗思想。”而結果呢?僅有的一次講學“語言又成為大的障礙，一些輕浮子弟竊竊譏笑他的發音而無心聽講。”朱先生一出場，小說就給他安排了這樣一個場面，也許作者意圖表現朱先生特立獨行的偉岸性格，但朱先生與另外那些讀書人的對立卻給人朱先生已經不屬于那個時代的印象。難道這一切僅僅歸因于當時的世風日下，讀書人不學無術嗎?問題并不這么簡單。中國的傳統文化已失去了往昔的凝聚力，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白鹿書院是朱先生傳播思想的最重要的場所，可隨著社會的變動發展，傳道解惑意義上的白鹿書院已成為了歷史。朱先生本身也意識到了他所推崇的文化與這個時代的錯位，“我自知不過是一只陶缽——陶缽嘛只能鑒古，于今人已毫無用處。”正是這種清醒的自我意識和文化意識，他才堅拒擔任縣立師范校長，而擔起重修縣志的責任。更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朱先生的唯一求學問的弟子竟是土匪胚子黑娃，而這唯一求學問的弟子最后還被他的另一弟子孝文給殺害了。其實殺害的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一種文化理想。小說還寫到了朱先生對死亡的準確預感，表面上看，它使朱先生本身充滿了神秘色彩，不過如果從文化的角度來看，卻是水到渠成，那種對死亡的預感則是把自己的命運關聯于文化母體的必然，是痛不欲生之結果，對他來講，預感死亡則是文化的萬劫不復。

關于白嘉軒，與其說是陳忠實著力塑造的一個人格典型，不如說是一個文化典型。“白嘉軒是陳忠實貢獻于中國和世界的中國家族文化的最后一位族長……在他身上包容了偉大的中國文化傳統全部的價值——既有正面又有負面。”傳統的封建文化對白嘉軒來說已不僅是一種信仰，一種準則，而是成為他的血肉，是他的為人之道、治家之道、應變之道。因此，他的言行舉止也有了文化的意味。也正是通過他與家族成員，與白鹿村人之間關系的演變，展示出他所代表的那種文化與時代的錯位。小說表現了白嘉軒對家族文化的信仰與維護，他時時以身作則，以身示范，處處顯示著村長的聲望和家長的威嚴。在家族內部，他對子女言傳身教，然而嚴厲的規范教育并沒有培養出理想的繼承人。作為白鹿村族長的白孝文在小娥的誘惑下，竟然不堪一擊。他的女兒白靈也因為要“沖一沖他那封建腦瓜子”，難以認同他的道德規范而遠走他鄉。外部關系來說，白嘉軒的文化行為也總是遭遇過多的尷尬。

鹿子霖作為白嘉軒的對立面而存在，兩人的沖突有種種方面，但歸根結底，卻是由于文化操守的不同。鹿子霖充分展示了農民的狡黠。他對色、權、物欲的追求，使他更顯示出務實的一面，而白嘉軒更注重對自己傳統文化信仰的堅守。鹿子霖時時刻刻都在沖擊著白嘉軒對宗族文化的維護。白嘉軒在白鹿原雖然有著別人所不可比肩的號召力，但在封建王朝已經沒落、社會動蕩不安的社會形勢下，真正主宰白鹿原的，還是鹿子霖們的敲詐和掠奪，敗壞和褻瀆。于是，白嘉軒的維護禮儀，就面臨著種種阻撓與困境。在風云變幻的現實生活與政治斗爭中，他愈來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和空間，陷入無能為力的無奈與尷尬。到后來，他所做的事情也只能在冷寂中續續家譜，敬奉祖宗，以致不得不悲哀地宣布“任啥事都甭尋孝武也甭尋我了。”這無奈與凄涼的宣言，向世人宣告了他所推崇的家族文化的虛幻性。

儒教禁錮與人性解放。在小說中，作者用不小的篇幅描寫了以儒家文化為主的傳統文化對人性的壓抑，從反面看，也表現了人的自然本性禮教制度下執著而艱難的生長，沖突的焦點表現在對性的態度上。在文中，陳忠實采用了撕開寫的筆法，真實地再現了這一自然的人性在白鹿原的舞臺上所引出的種種思想、倫理與道德的沖突。走向沒落的古老文化面對人自身的覺醒不再像封建社會那樣發揮無所不及的威力。在小娥命運的展現上，作者以其對鄉村生活的真實而準確地把握，生動而細膩地再現了農村中常見的鬧鬼捉鬼這種民俗，并以此達到了對思想意念的升華，在平凡的生活場景中，突出了深刻的主題。也許這恰是作者的高明之處。小娥是小說中非常有魅力，也是非常不幸的人物形象。她出身書香門第，她的父親是一個“實受厚誠”的老秀才，在這樣家庭環境中長大的她卻敢于沖破世俗的羅網，勇敢追求自我的個性，舒放被壓抑的人性需求，在這一點上，她無疑閃爍著人性的魅力。小娥也正經、守道，具有著一個普通勞動婦女的美德，但由于種種偶然的因素，她在性道德上有了不檢點的行為。僅由于此，人們就無法容忍她，忠厚的鹿三，她的公公，竟親手捅死了她。或許就是因為她生前并沒給人們的日常生活帶來不便，她的含冤死去，才給人們的心靈帶來震顫。鄉民們把繼之而來的瘟疫，鹿三的鬼魂附體，歸罪于小娥的陰魂作怪。其實這不過是鄉民們內心因愧疚而恐懼以至魔幻化的結果。這里作者從文本的深處暗示了小娥的人性追求與家族文化的堅韌對抗。最后小娥的陰魂仍未散去，鹿三再也沒有恢復到原來的精神狀態。小娥的慘死觸動了他靈魂的深處，早已麻木而被壓抑的人性復活了，當他站在人本主義的立場上重新思考小娥的行為方式時，他不能不為他的行為感到愧疚，從而對原來他所堅守的文化道德有了朦朧的懷疑，也從人性的深處，體驗到原來所堅信不移的文化觀念的殘酷性，因此，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坦然地堅持對傳統文化的忠貞。這就從深層的意義上揭示了傳統禮教的殘酷性，不合理性，也從深層意義上揭示了自然人性即使在封閉的鄉村，也在頑強的萌芽、滋長的社會現實。

宗法文化的規范與消解。中國的傳統禮教在現實生活中起著一種規范作用，它影響著人們的思想和言行，也在很大程度上約束著人們的生活與實踐。它的凝聚力是通過人們對它的遵守，并自覺或不自覺地在生活中按照它的要求來行動時才顯示出來。當這種約束逐漸失去它的效用時，這種文化便呈現出自身的衰落。應當說，長久以來，中國的傳統禮教作為一種道德倫理和規范滲入到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和習性中，在中國的歷史發展中作為一種無形的但卻強大的力量左右著人的行為方式，曾經起著維護社會安定與人際關系平衡的巨大作用。然而，到了清末民初，道德與禮教在民不聊生的社會現實面前已成昨日黃花，日益顯示出分崩離析的局面。它所具有的親和性、人倫性、凝聚力也越來越失去了作用。在小說中，白鹿村雖為“仁義”之村，但實際上，村里仍存在偷雞摸狗、搓麻將、賭博、打架斗毆、扯街罵巷的事件，直至《鄉約》的制定，這些行為才得到制止。可是“在鬧‘交農’事件的前后一年多時間里，《鄉約》的條文松弛了，村里竟出現了賭窩……抽吸鴉片的人也多了，其中兩個煙鬼已經吸得傾家蕩產，女人引著孩子到處去乞討。”后來，盡管族長白嘉軒出面對這些人進行了處罰，但完全可以由此看出，中國的傳統禮教與家族文化在實際意義上的松弛。小娥的所作所為是絕對為傳統的封建禮教所不能容忍的，但當瘟疫盛行，小娥的鬼魂借鹿三的口要求塑身修廟，要族長白嘉軒抬棺墜靈時，白鹿原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竟然跪請白嘉軒出面料理此事。白嘉軒成了孤家寡人。在小說中，從文化的視角來看，沒有比這一場面更能說明問題的了。鄉民心中禮教的規范竟如此不能承受生活之輕，這里充分暴露了傳統禮教虛幻性的一面。在以后的歲月里，由于時事的變更，政治動蕩對鄉民生活的沖擊，過多的苦難使人們心目中的道德律令就更加沒有了約束力。當作為一族之長的白嘉軒宣告他族長的權力僅僅限于新年祭祖時，宗法家族文化對村民的約束實際上就相當于消亡了。

作品的張力結構不僅是小說的一種敘述形式，同時也是一種意義的彰顯，它將人們對那個特定時代文化問題的思考引向歷史的縱深之處，它排除了非此即彼、新舊對立，展示了歷史文化的非本質性。《白鹿原》在思想、文化意義和整個構思上，都使中國當代文壇為之一震。透過這一文化文本，我們感受到的不僅是對關中文化的解讀，更多的是對儒家正統文化、倫理道德更深層次的理解。

參考文獻:

[1] 林毓生:《五四時代的激烈反傳統思想與中國自由主義的前途》，《中國傳統的創造性轉化》，三聯書店，1988年。

[2] 唐云:《覓我所失:論〈白鹿原〉對儒家文化的闡釋和留戀》，《〈白鹿原〉評論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

[3] 李星:《世紀末的回眸》，《〈白鹿原〉評論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

作者簡介:許瑞蓉，女，1962—，四川省綿陽市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大學語文教學、研究以及相關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工作單位:重慶城市管理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