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魯迅的《孔乙己》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極其成功的短篇小說之一,將近百年后的今天,莫言的短篇小說《冰雪美人》與《孔乙己》在環境的設置、人物的刻畫與情節的安排等方面體現出了驚人的相似之處,兩篇作品中的主人公孟喜喜和孔乙己雖然是生活在不同的時代,但他們上演的悲劇命運卻是相同的。歷史文化傳統以它的慣性一步步地導演了不同時代的兩個主人公相同的悲劇命運。
關鍵詞:魯迅 莫言 悲劇 《孔乙己》 《冰雪美人》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孔乙己》是魯迅繼《狂人日記》之后創作的短篇小說。小說以魯鎮的咸豐酒店為場景,采取第一人稱的敘述視角,以酒店小伙計的視角講述了其對孔乙己的所見所聞為故事的主要內容,僅用了不足3000字的短短篇幅,形象而深刻地刻畫了20世紀初期中國農村一位落魄文人的人生悲劇。《孔乙己》無論是從思想內容的豐富性,還是從社會批判的深刻性來說,都堪稱20世紀中國文壇的經典之作。
時至將近百年后的今天,當我讀到莫言的短篇小說《冰雪美人》的時候,卻發現兩者在環境的設置,人物的刻畫與情節的安排等方面都有著驚人的相似。《冰》的情節并不復雜,小說采取的也是第一人稱的敘事視角,通過“我”這個“管氏大醫院”的小學徒的視角,描寫了一個名叫孟喜喜的女學生的悲劇命運。通過比較閱讀,我們可以發現孟喜喜和孔乙己雖然是生活在不同的時代的兩個主人公,但兩人上演的悲劇命運卻是相同的。歷史文化傳統以它的慣性一步步地導演了不同時代的兩個主人公相同的悲劇命運。
一 環境的冷漠無情
《孔乙己》和《冰雪美人》這兩部小說的主人公所處的環境都是冷漠無情的,這是它們的共同取向。
孔乙己出場前,文章便用一段文字勾畫了一幅清代末年江南小鎮的世俗畫面:“魯鎮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柜臺,柜里面預備著熱水,可以隨時溫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銅錢,買一碗酒,——靠柜外站著,熱熱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買一碟鹽煮筍,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幾文,那就能買一樣葷菜,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樣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從這段描寫中,我們可以看出,來咸亨酒店喝酒的酒客有穿長衫的和短衣幫之分,有靠柜臺站著喝和坐在房里慢慢喝之別。這里體現了明顯的地位高低和貧富差距。酒店的掌柜怕“樣子太傻”的小伙計侍候不了長衫主顧,只讓他在外面做事。但小伙計又因為不會瞞過短衣幫的眼睛在酒里羼水差點被掌柜趕走。羼水這一細節描寫,在本應是溫暖的酒店中注入了一絲涼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自私與冷漠無情也彌漫在酒店的空氣中了。就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孔乙己帶著他的故事出場了。孔乙己是處于穿長衫和短衣幫這兩種人之間“站著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這位在科舉考試中屢遭失敗的封建末世的知識分子,既無緣躋身于學而優則士之列,又不愿與短衣幫為伍,所以他已經成了社會上的一個多余人,已經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的笑料。酒店掌柜見到遍體鱗傷的孔乙己時,竟然還能笑著向他要酒錢;平日里在人前低三下四的小伙計惟有孔乙己到來才能笑幾聲;而同樣與孔乙己處于社會最底層的短衣幫們,也以取消孔乙己為樂。透過這些不同人的種種笑聲,我們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孔乙己所處環境的冷漠無情。
與《孔乙己》所處環境極其相似的是,《冰雪美人》中的主人公孟喜喜也是生活在一個小鎮上,而且是“離市里還有一百多公里”的偏僻落后的小鎮。與孔乙己不同的是,孟喜喜的正面出場是在兩個非常神圣的地方——學校和醫院。孟喜喜是鎮上孟寡婦的女兒,她和“我”是中學同學,而我們就讀的那所中學十分保守,制定了五十八條規則——不許化妝,不許燙頭,不許穿高跟鞋……。但惟有孟喜喜“敢與校方對著干”,她“頭發淺黃,波浪著,披在肩上,有時也用一根鮮艷的手絹扎起來,像一條狐貍尾巴。……胸脯高聳——而且分明不帶文胸,眼睛水汪汪的,嘴角翹著,脖子修長,精巧的頭顱微微后仰著,穿著不能算高但也絕對不能算低跟的皮鞋在校園內的大路上、教學樓內的走廊上,目中無人的走來走去。她的步伐輕捷,鞋跟敲打著水磨石的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孟喜喜這樣張揚而又肆無忌憚的舉動被認為“實在是太過分了”,因此,年級主任在全年級大會上不指名地批評了她。在這樣尷尬的時候,“大家的目光一瞬間都集中到孟喜喜的身上。”而且當年級主任吼叫著點出孟喜喜的名字的時候,“有幾位女生幸災樂禍地低笑起來”。在孟喜喜的同學的目光中,我們看不到同情,而只能聽到幸災樂禍的笑聲。這與《孔乙己》中的那些笑聲是何其相似,透露的都是一種冷漠無情的世態人情。這種冷漠無情在孟喜喜到“管氏大醫院”就診的時候更加凸現出來。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早上,因與年級主任發生矛盾沖突而離開學校的孟喜喜來“我”叔叔開的診所看病。當叔叔嬸嬸看到孟喜喜的時候,嬸嬸是用“好像一個刻薄的婆婆要從兒媳的身上挑出點毛病來”的眼光打量著她,叔叔則“根本不看她”,他“抽完了雪,又點上一支煙,慢條斯理地抽起來”,而當他抽完煙后,又從抽屜里拿出來他的茶葉桶,拿茶葉時甚至還在手心“掂量了一下”。透過這些細節描寫,我們看到的是叔叔嬸嬸對孟喜喜冷漠。“憑著他的技術和經驗,他完全可以在這兩個手術間隙里給孟喜喜做出診斷或是治療”。然而,他卻什么都沒做。他們的冷漠和拖延,使孟喜喜無助又無望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二 人物的艱難抗爭
社會環境只是悲劇產生的一個外部原因,人物自身的個性特征則是悲劇產生的內部原因。孔乙己和孟喜喜這兩個悲劇人物有著相似的個性特征,那就是他們都在與悲劇命運進行著艱難的抗爭,以此來維護他們那少得可憐的尊嚴,而這也正是他們悲劇命運產生的內在原因。
孔乙己在長期封建正統教育的熏陶下,是無法接受科舉失敗的事實的,因此,無論他的生存境況如何變化,他都不愿意脫掉那象征著讀書人身份的破舊長衫。長衫成了他在冷漠的人世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他也用長衫來維護他那僅剩的一點尊嚴。而讀書人慣用的“之乎者也”一類的難懂話則成了他進行抗爭的有力武器。當孔乙己第一次在咸亨酒店出現時,“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柜里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孔乙己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竊書不能算偷……竊書!……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么‘君子固窮’,什么‘者乎’之類,引得眾人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對于孔乙己來說,偷書被打是一件極其傷害自尊的痛事,因此,當酒店中的眾人毫不留情地揭出他的隱痛的時候,他先是辯解,而當辯解無效時,他就用讀書人慣用的“之乎者也”之類的難懂話來進行極力爭辯。而且,孔乙己越是被逼問得緊的時候就越是失去口語,而代之以文言。因為只有在文言的世界中,孔乙己才是自由的,而這個世界又是不屬于現實社會的。因此,孔乙己的抗爭也就預示了他的人生悲劇的必然性。
同樣,在《冰雪美人》中,孟喜喜的不斷抗爭,維護尊嚴的行為也是十分明顯的,但她與孔乙己采取的抗爭方式是不同的。在學校里,當年級主任在全年級大會上不指名批評她的時候,她“腦袋轉來轉去,目光左顧右盼,好像在尋找被年級主人不點名批評的那個人”;而當年級主任幾乎吼叫著點名批評她的時候,她“神色平靜,嘴角翹著,臉上洋溢著一團微笑,好像被年級主任點名批評的是一個與她毫無關系的陌生人”;當她與年級主任的矛盾大爆發的時候,她將自己的額頭撞向了年級主任的嘴上,而當年級主任捂著嘴巴尖叫的時候,她“轉身往來路走去。”而且“走得不慌不忙,好像身后發生的事情與她沒有一點關系。”在醫院里,孟喜喜既沒有像后來的孫老太太那樣夸張地尖叫,也沒有像馬奎那樣凄慘地喊叫,她默默地忍受著叔叔嬸嬸冷漠的眼神,靜靜地等待著。當叔叔對她點點頭扔下她去給孫老太太做手術的時候,她只是動了動嘴角,“似乎想說什么,但終究什么也沒說”;當叔叔再次扔下她去給馬奎做手術而“我”表現出不滿的時候,她“對著我搖搖頭”。孟喜喜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用她的微笑和滿不在乎來抗爭,她用她的果斷的行動來抗爭,她用她的沉默來抗爭,而在艱難的抗爭之中,她也耗盡了她的青春與活力,走向了悲劇的終點。
三 情節的刻意安排
人物的一系列活動構成故事的情節,從故事的情節中我們又可以看到人物自身悲劇的被強化過程。在《孔乙己》和《冰雪美人》中,作者都對情節做了刻意的安排,通過這些刻意安排的情節,強化了小說的悲劇深度。
在《孔乙己》中,孔乙己的腿被打折就是魯迅刻意安排的一個情節。文中寫道:“有一天,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結賬,取下粉板,忽然說,‘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錢呢!’我才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酒的人說道,‘他怎么會來?……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說,‘哦!’‘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發昏,竟偷到丁舉人家里去了。他家的東西,偷得的么?’‘后來怎么樣?’‘怎么樣?先寫服辯,后來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來呢?’‘后來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誰曉得?許是死了。’掌柜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賬。”可以看出,孔乙己的腿被打折并不出乎人意料,因為孔乙己總會“偶然做些偷竊的事”,出乎人意料的是打折孔乙己腿的人是士族出身的丁舉人,而孔乙己幾十年寒窗苦讀的目的就是要變成像丁舉人那樣的人。今天他落得這樣的悲慘下場不僅使人深思,假使孔乙己真的成了丁舉人那樣的人,他很可能也會像丁舉人一樣做出欺壓下層人物的悲劇的。魯迅刻意安排這個情節是為了說明孔乙己最后落得這樣的結局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社會的悲劇。
在《冰雪美人》中,莫言也刻意安排了一個重要的情節,那就是孟喜喜來醫院就醫的情節,這也是小說情節發展的高潮部分。孟喜喜那張揚的肆無忌憚的舉動不僅不被學校所容,而且不被社會所容。當她離開學校回到家和母親一起把孟魚頭經營得轟轟烈烈的時候,人們開始對發了財的孟喜喜和她的寡母說三道四。因為在這個封建傳統觀念非常濃厚的偏僻小鎮上,孟喜喜“穿著開叉到了大腿的旗袍,化著濃妝,站在店門前,對客人賣弄風情的樣子”,使人們對她產生了偏見,認為她干上了“那一行”。這種偏見在“管氏大醫院”集中爆發了出來。這從叔叔嬸嬸得知孟喜喜來看病時的對話就已經明顯暴露出來了。“‘怎么啦?’叔叔有點厭煩地問。‘有病人。’叔叔哼了一聲。‘是誰?’嬸嬸問。‘孟喜喜……’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叔叔瞪了我一眼,又哼了一聲,道:‘她能有什么病!’‘性病!’嬸嬸冷冷地說。”叔叔嬸嬸對孟喜喜的偏見從這段對話中已經表露無疑,而正是這種致命的偏見,更加重了小說的悲劇意味。叔叔磨磨蹭蹭,嬸嬸裝腔作勢,他們根本不理會被病魔折磨著的孟喜喜,使得本來是可以得到救治的但她卻死在了救死扶傷的神圣醫院里邊。這里,安排這個情節要說明的應該是,表面上是醫生的偏見拖延將孟喜喜推向了死亡,而實際上孟喜喜悲劇命運的根源是封建的傳統文化道德。這樣,作者對這一情節的刻意安排,就使得孟喜喜的人生悲劇和孔乙己一樣,在深度上得到了強化。
魯迅和莫言這兩位真正的現代意義上的作家,通過他們創作的《孔乙己》和《冰雪美人》,不僅為我們展示了不同時代人的命運悲劇,也為我們留下了深刻的現代啟示。
參考文獻:
[1] 《魯迅全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
[2] 莫言:《冰雪美人》,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年。
作者簡介:于德信,男,1974—,吉林德惠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文學文化,工作單位:吉林農業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