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獨特的經歷和特定時代的歷史風云使蕭乾的人生和創作道路不同于同時代的其他作家,特寫是其創作最顯著的藝術特征。這些作品的獨特價值就體現在與現實生活的緊密貼近上,體現在新聞與文學的共同關系上。
關鍵詞:蕭乾 真實 文字素描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蕭乾作為作家、記者、編輯、文學翻譯家,在中國現代文學史和新聞史上都產生同樣重要的影響,因而具有獨特意義。蕭乾“在文學創作上,是個多面手,他會創作,會翻譯,會評論,會報道……像他這樣的什么都來一手的作家,在現代中國文壇上是罕見的。”而被譽為“文學奇才”的蕭乾先生本人則在《回憶創作生涯六十年》一文中自謙地說過:“綜觀我這一生,可說是介于文藝與新聞之間的兩棲動物。”
一 蕭乾的創作流變:從文學到新聞
蕭乾最早是以小說蜚聲文壇的。蕭乾的早期小說創作傾向于寫意,注重小說的藝術性,但又不忘懷于“為人生”的創作,不斷努力向寫實方向發展。其代表作長篇小說《夢之谷》,加重了對社會現實的關注,深刻書寫人生的血和淚。雖然他未完全放棄身邊的題材,但他還是努力從自己的小天地里走出來,用知識分子的批判眼光來關注人生和社會。蕭乾自道“從1936年由津來滬后,我就有意地往戰斗這個方向走”。從此,他把主要精力逐漸轉移到報告文學的寫作上。
這一轉變絕非偶然。年輕的蕭乾感到自己的“生活經驗太淺”,從性格上又不愿意整體關在書房里埋頭著書,因此他不再一心想當作家,決定選擇“跑江湖的旅行記者”作為自己從事的職業,而把小說創作作為“最終鵠的”;即使將來寫不成小說,“至少在這大時代里,我曾充了一員消息的傳達者”,把經歷中有價值的東西,隨時“報告給大眾”。他在燕京大學的老師——美國著名作家、記者埃德加·斯諾對他產生很大影響。斯諾認為“新聞是文學創作的準備階段。當一個好記者可以了解多種多樣的人生……狄更斯、蕭伯納如果沒有當記者的經歷,也寫不出后來那么多的作品”。蕭乾找到了一條溝通文學和新聞的理想之路——特寫。
蕭乾以《平綏瑣記》留下他“人生采訪”的最初的足跡,1936年他發表了《流民圖》。抗日戰爭爆發后的最初兩年里,他的一篇篇特寫,既揭露了國民黨統治的腐敗、邊遠省份的落后,又贊揚了廣大人民群眾的愛國熱忱和英勇抗擊侵略者的精神,在讀者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二戰”期間,蕭乾先后以英國倫敦大學講師、劍橋大學研究生、《大公報》戰地記者身份活躍于在歐洲:他曾一度是戰火紛飛的西歐戰場上唯一的中國隨軍記者,是聯軍攻克柏林后進入納粹巢穴的記者之一,他經歷了倫敦轟炸、諾曼底登陸、挺近萊茵河、紐倫堡審判等傳奇般的歷史時刻,被譽為”跨越時空的世界級記者“。蕭乾根據自己的耳聞目睹,從歐洲戰場源源不斷地發回了最新的戰地新聞和戰時特寫,為讀者奉獻了一篇篇獨到的富有現場感和藝術性的特寫作品。《矛盾交響曲》、《血紅的九月》、《倫敦三日記》、《銀風箏下的倫敦》真實描繪了戰火陰影下的倫敦景象。《西歐堡壘觀察哨系列》、《南德的暮秋》反映了戰爭帶來的深重災難,各國人民凄惶不安、貧困的生活,記錄了審判戰犯的歷史事件。這些特寫把現實事件和歷史資料結合起來,又有戰時戰后的現場見聞,真實再現了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社會生活,生活風俗、社會風貌、戰爭風云交織在其特寫中。這一時期也成為蕭乾創作生涯的華彩樂章。
新中國成立后,他也發表了大量歌頌土改等一系列社會改革運動和社會主義建設新氣象的特寫。但受當時文藝政策的影響,其藝術構思缺乏獨特性。新時期以來,蕭乾的特寫恢復了原有的風格,《美國點滴》、《衣阿華的啟示》等特寫由事生感,自如不羈,揮灑從容。
二 蕭乾特寫的藝術風格:用文藝筆法寫成的新聞報道
從蕭乾的創作道路上,我們可以發現,他的一生“完全按報告文學科學的定義——文學性和新聞性高度統一 ——來熔鑄自己。”一方面,蕭乾始終是個優秀的作家,撰寫并出版了多部中文和英文小說,被《泰晤士報》譽為“中國最優秀的文學天才之一”;另一方面,他讀過新聞系,做了十四年的職業記者,記者式的觀察、敏感和親身體驗使他的報告文學兼具現實性、敘述性、哲理性和藝術性。他的作品可以說是“用文藝筆法寫成的新聞報道”,也可以說是用新聞題材所寫的文學作品。新聞性和文學性在他的文中互相影響,巧妙交融,渾然一體。
1 “真實對特寫比什么都重要”:蕭乾特寫的新聞內核
蕭乾從一開始就努力想成為“人生的采訪者”,得到豐富翔實的人生經驗,所以看重真實體驗和親身經歷,在作品中總是毫不掩飾地告訴讀者遇到他什么、聽到或想到什么。即使少數他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件,他也能通過對當事人深入細致的采訪,盡量做到寫實。他認為:“真實對特寫比什么都更為重要……所以我從不為了加強效果而虛構什么。”在50年代、60年代的幾次專門討論中,蕭乾都堅持必須真實的立場。當有人問他到底允不允許虛構時,他雖然說過“寫人物內心活動時,作些合乎情理的、適當的推想,我看是可以的”,但同時他仍強調:“原則來說,還是不虛構為宜。”他講過這樣的話:“解放前我的特寫大都是職業文字,東西在報上發表后,倘若讀者來信指出有不實之處,報館被動,我個人也會砸破飯碗。就今天而言,當然主要是宣傳效果問題。一旦摻了假,讀者對它的真實性就要打個折扣,效果勢必大為削弱。”他堅信,“感動人的不是文字,而是英雄事跡本身。”
1939年至1946年的7年,蕭乾在歐洲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全過程。作為最早在西歐采訪的中國隨軍記者,他完成的《矛盾交響曲》、《倫敦三日記》、《戰爭與宗教》、《劍橋書簡》、《到萊茵前線去》、《紐倫堡審戰犯》等不僅被譽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歐洲情形及時、精彩、權威的特寫報告,而且被稱作“歐洲發展史重要的見證”。因其特寫承載的厚重歷史感和難以磨滅的文學光輝,1986年蕭乾榮獲挪威王國政府頒發的國家勛章,1995年中國作家協會授予他“抗戰勝利者作家紀念牌”。
當然特寫畢竟不是新聞消息,不能僅僅是客觀報道。蕭乾認為在反映真實的時候是可以使用“文藝筆法”的。在《人生采訪·前言》中,他談到如何給報告文學“涂上防腐劑”,使它們“待時過境遷后,還值得一讀”的問題,他的答案是:增強作品的形象性,“通過形象來表達觀點和思想”。蕭乾特寫中多次運用場景描寫、細節、人物外貌乃至人物語言來描繪生動的現場氣氛和鮮明的意象。
2 “基本上是用文字從事的素描寫生:蕭乾特寫的文學筆法
蕭乾認為自己的特寫“基本上是用文字從事的素描寫生”, 讀者經常可以看到他用白描的手法,將他所看到的東西用文字“畫”出來,不知不覺地在讀者的腦海里呈現出一幅形象生動的場景。
蕭乾動手寫作伊始,即對特寫這一體裁的特質形成了自己的理解:“用文藝筆法寫成的新聞報導”,加上他的職業身份使其特寫呈現一種“旅人”的匆匆行色:一方面,記者的報道使命使特寫具有強烈的現實主義色彩,要求寫作迅速、及時,這就決定了蕭乾的文字寫生只能是簡筆勾勒;另一方面,蕭乾的天賦使他可以在簡短篇幅內做出最具文學意味的精當表達。
蕭乾的“二戰”題材特寫都不是以對政治軍事的觀察和分析見長,而是通過人物、場景的捕捉,通過點滴小事、細微末節去展現當時面貌。這些人物、場景簡練到只有一兩筆,卻又是多么具體、細致、生動而富于時代特征。經常可以看到他用白描的手法,將他所看到的東西用文字“畫”出來,不知不覺地在讀者的腦海里呈現出一幅形象生動的場景。在不虛構、不夸張的基礎上,蕭乾的特寫注意描繪細節。一部特寫猶如一部電影,有遠鏡頭,中鏡頭,也在近鏡頭,蕭乾注意鏡頭的放大和再現,而近鏡頭的描繪,是作者對人物及其個性的觀察理解轉化為形象的樞紐,也是作者和讀者之間情感交流的樞紐。
蕭乾的這種素描筆法,尤其表現在他在倫敦大轟炸時的作品中。當時情勢極其緊迫,作者在隨時可能喪失生命的情況下,仍然興致勃勃地速寫生活:德國飛機轟炸下不忘美容的婦女,作防空巡視員的大詩人艾略特,送奶車上懸掛的飽經風霜的國旗,頹壁上寫著的種種諧句……這些既有強烈的時代氣息又包含著人文主義關懷的“素描”,讓人如臨其境,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3 “藝術加工主要是在剪裁上”:蕭乾特寫的結構經營
蕭乾在面對大量已經掌握的材料面前,通過自己的主觀思考、加工和選擇,將它們有機地組合在一起,構成特殊的單位,形成特殊的意義。蕭乾認為特寫的 “藝術加工主要是在剪裁上”。
剪裁首先體現在對素材進行精心的篩選和壓縮。《倫敦三日記》其實是根據近十天的日記壓縮而成,作者穿過巴伐利亞省沿著中歐阿爾卑斯山直趨巴黎的旅行,事實走了十八天,報告本身卻只有十一天,作者把一些瑣事刪掉了。剪裁的另一面也包括了對已經采訪過的素材進行合理組合的意思。對確定使用的素材也決不是簡單、無序的堆積,而是經過作者深思熟慮、精心編排在一起的,只有這樣,才能給讀者以有序的、邏輯性的、富有層次感的感受。蕭乾常常通過類似剪輯電影的手法將一個個富有內在聯系的瞬間羅列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全新的組合,產生了一種全新的感受。這種手法的運用使得文字似乎一下子“活”了起來,變得更有感染力,更有表現力,更有意義,更有深度。
4 “畫出我的愛和恨”:蕭乾特寫的情感情色彩
蕭乾的人生經歷、人格個性、文學底蘊和美學趣味使他的特寫感情涌動,文氣酣暢淋漓。
早年的艱難經歷讓蕭乾認定“以后要以民生的疾苦為筆下題材”。在其數量眾多的特寫中,少有宏大敘事和政要人物登場,給人留下突出印象的是:蒙冤獄的愛國農民、被欺辱的德國女裁縫、搶筑滇緬路的民工、輾轉掙扎在外國碼頭的成千上萬的海員……他們卑微、普通,但善良、堅強、無畏。雖然有悲傷與痛苦,但更多的是樂觀與豁達和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期待。這種感覺從蕭乾的具有濃厚感情色彩的點滴文字中滲透出來,在人們內心產生強烈的共鳴。林徽因曾當面對蕭乾說:“你是用感情來寫作的,這很難得。”
當然,蕭乾的表達方式是以“事實+感情+有感而發的議論”為主,而不僅僅是感情的抒發。弱者蒙難、哀鴻遍野的情景更容易激發他作為文人的性格側面,那種對于苦難與生俱來的敏感和感同身受,使蕭乾的特寫具有了動人心魄的事實力量和飽蘸感情的文學氣質。
解放后,蕭乾熱情洋溢歌地頌祖國和人民的新生活,先后寫下了《土地回老家》、《萬里趕羊》、《時代在草原上飛躍》等優美動人的特寫文章,每一篇特寫都是從他心里流淌出來的歡樂樂章。時隔22年后,蕭乾重新拿起筆時也不是感時傷懷,而是自由不羈,從容自如。
蕭乾在20世紀30年代開始至90年代止的創作生涯中所表現的文學才能是多方面的,但是歷時最長、數量最多、成就最大、風格最為獨特的還是他的特寫,是其創作和人生的華彩樂章。有研究者認為他在特寫的“開拓之功高于小說,此為以往的新文學史所忽略”。
注:吉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2008BWX07)。
參考文獻:
[1] 冰心:《〈蕭乾傳〉序》,《蕭乾傳》,江蘇文藝出版社,1993年。
[2] 趙令楊:《蕭乾作品分析》,香港三聯出版社,1983年。
[3] 蕭乾:《回憶創作生涯六十年》,百花文藝出版社,1981年。
[4] 蕭乾:《蕭乾文集》(第八卷),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年。
[5] 蕭乾:《未帶地圖的旅人》,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
[6] 茅盾:《關于報告文學》,《中外作家論報告文學》,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
[7] 蕭乾:《我愛新聞工作》,《新聞研究資料》,1979年第1期。
[8] 鮑霽編:《蕭乾研究資料》,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8年。
[9] 楊義:《〈蕭乾全集〉序》,《蕭乾全集》(第一卷),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
作者簡介:田茫茫,女,1968—,長春市人,吉林大學文學院在職在讀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新聞傳播學和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