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張愛玲的小說名作《傳奇》中所描繪的女性性格中存在著濃厚的奴性意識,主要體現在為男性而奴、為經濟而奴。她們為奴的真正原因有二,即社會背景和女性自身。
關鍵詞:《傳奇》 女性 奴性意識 成因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上世紀40年代,張愛玲以其細膩而深邃的筆法,成為上海文壇的一朵奇葩,成為我國文壇上一顆亮麗的新星,照射出“傳奇”的光芒。張愛玲用富有個性的筆觸描寫了40年代淪陷區上海人的生活、愛情及在此過程中窮形盡相的人性,正如她在《傳奇》前言所說:“書名叫《傳奇》,目的是在傳奇里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尋找傳奇?!痹趶垚哿峁P下的普通女性,色彩繽紛,形象各異。然而,在她們的骨子里,驚人地一致擁有一顆女奴的靈魂,她們都深深的有著封建宗法制度的烙印,世世代代的封建傳統意識,世世因襲的女性生來是男性附庸的“女奴意識”把她們深深封鎖在心獄的牢籠里,毀滅著她們的靈魂與生命。張愛玲沒有賦予她筆下女性“神圣、純潔、勇敢、新潮”的華衣,而是沉穩地打開了舊家庭塵封的大門,讓那些生活在舊上海的“飲食男女們”一個個顯出他們的凡胎俗骨,暴露出他們性格中的陰暗面,女性尤其如此。
一 張愛玲集中描寫生活在古老中國屋檐下的最普通的女性
她寫她們沒有男人作支柱的家庭是如何的凄涼、悲哀;沒有被男人所愛的生活又是如何的痛苦和艱難;間或也描寫由此而來的人性變態。跟隨著張愛玲的筆觸,我們看到了一幅女性在其生命長河中起浮沉落的群像圖,也目睹了女性如何扮演著可憐而又可悲的奴性角色。
《沉香屑·第一爐香》中的葛薇龍看著自己走上將悲歡強系于男人身上的浮萍之路,出演了女性為愛情而將自身毀滅的老而又老的故事。原本單純的她由于求學而誤入姑媽“鬼氣陰森的世界”,不可自拔地蛻變成了弄人弄錢的奴仆。在姑媽言傳身教下,她一步步墮落了,失去了自控力,唯一的只能是用愛情來彌補一下內心的空虛。她深刻地領悟到“一個新的生命,就是一個男子”。于是她渴望喬琪橋的愛,并為此奮然不顧。她的生命只需一點點的愛情支撐就足夠了。不管是替梁太太弄人還是替喬琪橋弄錢,這樣的生活使她感到很累很忙,但她還是挺滿足喬琪橋陪她到港仔看熱鬧的那一片刻,正如她自己也覺得“男人只需要給女人點顏色,女人就歡喜的不得了”。葛薇龍用一生美好青春換取的只是乞求而來的可憐的愛,她是主動地用生命去奮斗著做一個為男性的女奴。張愛玲在《談女人》中也說:“女人在為男人活著,對于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如果不是為了喬琪橋,葛薇龍的生活又是怎樣的呢?或許她自認為比沒有喬琪橋的日子更難熬吧!
類似葛薇龍的命運在《傳奇》中幾成系列,想以青春取悅于男性的白流蘇(《傾城之戀》),愛佟保而佟保又不愛她的王嬌蕊(《紅白玫瑰》)皆屬此類。盡管她們各自的生活形式有所不同,但她們骨子里都驚人地擁有一顆女奴的魂靈。她們世世代代已習慣于生存在男性的陰影下,做男子的配角。除了順從、依賴、迎合、討好,她們別無選擇。《傳奇》是一面映射女性怎樣為男性而奴的鏡子,從中我們清晰、詳細地了解了卑弱的女奴歷史。《傳奇》中的女性在社會中處于什么經濟地位呢?幾千年來,經濟的杠桿為男性所掌握,女性的經濟權幾乎為零。為了謀生,她們不得不把戀愛婚姻作為改變生活的捷徑,把生存的命運寄托在男性身上。她們的愛情中摻雜著很大部分的謀生因素,讓愛情在金錢的算盤珠子上撥來撥去。找丈夫就是要找個富貴人家,以求得好點的生活環境。這幾乎是所有女性選擇婚姻的最高要求。幾千年來,她們一代又一代為經濟而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完完整整地充當了經濟的奴仆。
《傾城之戀》中的白流蘇戀愛的目的就是尋找一個經濟靠山,盡快地從娘家人無休止的嘲諷中解脫出來。她沒有勇氣拒絕范柳原的調戲,她也知道范柳原對她的經濟吸引力遠遠大于她與他之間的愛情。她跟了他,為此她失去了原有的矜持與高傲,做了一個為經濟而犧牲愛情的女奴。最后盡管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范柳原又回到了她的身邊,可這一結局又怎能改變她與他最初的戀愛目的呢?!读羟椤分械拇居诙伉P與米先生的結合純粹是為了經濟。他們彼此客客氣氣,看似夫妻又各有打算,雙方只相互維持了一個夫妻的名義。敦鳳自己很清楚“我還不都是為了錢?我照應他,也是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們大家心里明白”,這便是女性對其婚姻直接而明朗的解釋。在她們的意識中,找一個男人,找一個婆家就是找一個安身窩。至于讓她們拋開經濟的因素去選擇所謂的愛情,這顯然是不現實的。因為在那個社會中,她們沒有任何經濟權,尋找靠山是她們唯一的選擇。
二 張愛玲以其女性的直覺和善悟的聰穎識讀出女性令人驚心動魄的歷史悲劇,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傳奇”
但是女性為何為男性世界苦惱、哭泣,又為何在經濟上一無所有,《傳奇》同樣給出了答案。具體來看,張愛玲從社會環境和女性自身兩個方面洞開了女性何以世世代代為奴的原因。幾千年的封建遺習沉穩篤實、根深蒂固。從婦女降生之日起,她們就熟知了“父母之命不可違”、“婦從夫德”等一大堆的道理。沉重的封建意識的枷鎖剝奪了她們的自由,她們較早地被馴化了,待到婚嫁之時,她們就很自然踏上了父母指定的征程。她們的終身大事屬于父母,屬于金錢、門第,而唯獨不屬于自己。在她們的一生中,始終有一只巨手牽引著,這只巨手就是代代相傳的封建意識。在此之下她們經受了種種的奴役,個人即使有所反抗,也只能被淹沒于強大的封建道德的浪濤中。
《茉莉香片》中的馮碧落在父母給她訂婚之前喜歡上了言子夜,雙方有了情意,言家托人說媒,卻被馮家的老姨用一句話給撥了回去,這樁婚姻到此就劃上了句號。馮碧落被嫁到她毫不喜歡的聶家,最終抑郁而死。“她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悒郁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瘪T碧落是給送上家長制祭壇上了,她的生命無聲無息地被封建勢力給吞噬了。個人的意愿僅僅是個幻想。她是一個可憐溫順的女奴,被圈在籠子里給摧殘死了。與她相比,曹七巧是一個圈在籠子里被摧殘而又自我摧殘而后又去摧殘別人的女性。她不滿父母為她敲定的婚姻,精神、心理巨大的失衡,于是她發瘋般地抓住黃金這根稻草,用黃金的枷鎖鎖住了自己的情欲又鎖住了兒女的幸福?!八犞壑惫垂闯翱粗?,耳朵上的實心小墜子像兩只銅釘把她釘在門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標本,鮮艷而凄愴?!?《金鎖記》)
《傳奇》正是講述了一個又一個的女性悲劇故事。以往的女性文學是以男性意識為參照系統,從男性身上開刀,作家們痛心疾首地把責任全部都推到男性身上,今天看來似乎也非徹底的答案。幾千年來以男性為中心的遺習固然堅不可摧,然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以后的婦女們又主動地、努力地為雞狗們吃醋,這又說明了什么呢?《傳奇》同樣以敏銳的觀察、華彩的文字解開了女性何以為奴的內在原因。張愛玲看似寫男女間的愛情戲,然而卻深刻揭露了女性對自己命運的悲觀和放任。千年的積習讓她們繼承做一個忠誠、溫順的奴仆,于是她們就墨守成規,而且力求做得規范,做得虔誠。甘心做男人的牛馬,或者力爭去做牛馬,這無疑是女性自身解放的一大障礙。在《談女人》一文中,張愛玲便充滿了對女性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無奈。傅雷先生在評張愛玲小說時也有一句很耐人尋味的論斷:“人類最大的悲劇往往是內在的”(《評張愛玲小說》),女性最大的悲劇就在于她們自身。張愛玲以其犀利的筆鋒去臨摹掙扎在心獄煎熬中的女性群像,一層一層的剝開她們的心理層面,揭示了她們之所以淪落為奴的內在原因。
張愛玲毫不避諱正面揭露古老腐朽的文化對人性的侵蝕,也敏于捕捉現代文明給人的心靈蒙上的塵埃。在《傳奇》中,人的自然生長被鉗制,人的非理性的感性要求被置于低下的位置。個人毫無選擇地服從倫理與道德,所以《傳奇》中的女性才在張愛玲筆下真實地顯露出那股子奴性。王太太、梁太太、馮碧落哪一個能獨立生存呢?《傳奇》實際上是在提醒女性、呼吁社會,更在于救渡女性孱弱的靈魂。她對女性內心世界的揭露與描繪,與魯迅對國民性的鞭撻有相通之處。如果說,魯迅畢生致力于國民性的批判,是對民族文化心理建構的一個貢獻,那么張愛玲對女性“奴性意識”的揭露與批判,則是對民族文化心理建構的一個補充,也是對女性文學創作內容上的一個新的開拓。從這個意義讓講,張愛玲為現代文學的發展增添了燦爛的一頁,同時也奠定了她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
參考文獻:
[1] 張愛玲:《張愛玲文集》(第四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
[2] 李歐梵:《鐵屋中的吶喊》,岳麓書社,1999年。
[3] 王安憶:《世俗的張愛玲》,《張愛玲評說六十年》,中國華僑出版社,2001年。
作者簡介:劉建勝,女,1956—,河南漯河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文學,工作單位:漯河醫學高等??茖W校外語教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