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五四”女性為擺脫宿命,追尋詩意的人生,成功地實現了背對傳統的集體大逃亡。沉櫻的小說以女性的生命經驗燭照一個個美麗而憂傷的愛情故事,在對女性情感經歷的演繹、詮釋中,從精神向度上實現女性意識的構建,體現了對悲劇精神的負載與擔當。
關鍵詞:沉櫻 女性 荒原 情感 歌吟
中圖分類號: I206 文獻標識碼:A
在中國現代女性書寫歷史上,沉櫻是一位值得關注的作家。她的小說多取材于婚姻戀愛和家庭生活,用細瑣的生活小事映襯人生情態,著意于情感的悸動和心靈的期待,表現了作家對女性人生命運的清醒認知和智性思考。
一 突圍的歡歌
父制以降,人類便朝著性別分野的方向推演,上演了一幕幕男尊女卑、男主女從的社會悲喜劇。“母權制的被推翻,乃是女性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丈夫在家中也掌握了權柄,而妻子則被貶低,被奴役,變成丈夫淫欲的奴隸,變成生孩子的簡單工具了。”男性的話語中心,把女性拋向社會的邊緣,在一次次被侵犯、放逐的生命歷程中,失去了原本屬于自己的地位和尊嚴。然而在“五四”精神的感召下,在歐洲、美國等國家女性解放思潮和啟蒙運動下促成了“女人的覺醒”,她們構筑了一個個新價值的精神集結點,沿著精神先驅浪游的足印和路標,演繹了尋夢、渴求、掘金的高貴而自由生存的情感歷程。她們站在歷史與文化之間,以個體異化的抗拒和對生命自由的呼喚的姿態,把生存選擇作為主旋律,一洗嫻雅、嬌羞、柔媚之氣,用西西弗斯稚拙的堅韌和毅力,追求戀愛神圣和世俗的統一,在對傳統的全方位的拒斥中,在對未知界域的開拓中,完成對女性的自我確證,公演了突圍的歡歌,唱響了時代女性的最強音。沉櫻筆下的女性即在此列。
二 失落的詠嘆調
沉櫻的主人公們大都受過高等教育,對人生有著明確的追求,擁有了既無負荷,也無桎梏的自我選擇的自由,然而面對未來的自由的真空,她們卻猶疑惶惑,因為沒能找到自己理想的可以真心對話的人,失卻了純真,破碎了美麗,因為無路可走而焦躁不安,只好在無助的荒原中尋找記憶中殘存的碎片作為奔突的導引者,在擔憂中體驗著幸福的失落,在妥協中飽受著心靈的摧殘,在窮困的慰藉中培植著渴望,獨自往來紫陌紅塵或孤寂幽閉,打撈著記憶,揉碎著信仰。仿佛走進荒原之中而痛苦、失望。《迷茫中》的靜螢,在半年前經過苦苦的奮斗好不容易才和自己的戀人結了婚,然而,“戀愛的歡情是飛也似的全無痕跡的消去了,淡漠,愁苦卻永遠地留住”,“無論是怎樣興旺的火焰,結果總要成為寂冷的灰燼的。”婚后的夫妻生活慘淡、愁苦。《下午》中的伊楠曾認為人生的唯一的意義只有奮斗,但是當革命進入低潮,伊楠的思想和生活態度也發生了變化,對于團體組織的活動異常厭惡,經常無故不到,而對于一些小資產階級的庸俗生活則充滿向往。《一個女作家》中的鈺姍對于文學的膜拜真誠、熱烈,結婚后,文學生活的理想破滅,為了稿費而寫小說。晚飯的小菜還未買齊、衣服忘記洗這類的家事使她難以靜心寫作,個人理想和價值實現與作為女人的本能和家庭職責之間的沖突,使她們陷入兩難選擇的焦慮無奈之中,“每逢她在創作,便高興,對她格外的溫存,親昵,如果幾日懶散著不動筆,便會責備她太不努力,夫妻之間的感情竟隨著創作這事在升降,無論是因此愉快或不愉快都讓她感到將創作當了愛情的條件的悲哀”。《舊雨》、《生涯》中的女主角們雖然仍執著于愛情和理想,但殘酷的現實卻讓她們既尋不到心儀的愛情更難以找到借以自立的職業,從而陷入無路可走的彷徨與困惑中。正如《生涯》結尾處的概括:“我覺得好像是跌落在無邊的海里。一塊落下去的人們,有的是盡可能地向著岸邊游泳去了,有的是抓著木片之類的在茍安著,只有我是既不會游泳而又連一根草也抓不到地只在浮沉。”
家庭生活中,男人蠻橫而又虛偽,對婚姻的不忠、對妻子侮辱、卻歸咎于女人不守婦道。《喜筵之后》中茜華的男人有了外遇,竟然說“就是又愛了別的女人,你能怎樣?”甚至取笑“怎么這樣不偉大啊!”可當茜華接到朋友請柬想去赴宴時,他卻橫加阻攔,甚至斥責:“為什么這樣子!總要使人不快才完事!”《愛情的開始》中,男人在與女人熱戀半年后就去追求別的女人,卻不斷指責女人不溫存,讓他不快活,女人聲淚俱下地聲討:“為什么總說你是愛我的,還說因為我對你不好,你才向別人追求愛,我覺得你太殘忍了。”在建立的新式小家庭中女性爭取不到應有的權利,“家”這個女性身體、情感的棲息之所,因男性的背約、逃離、隱形而異化為一種以抽空自我為代價的一個毫無疑義的空洞的符號,女性將其最高的目標和幸福傾注到男性的認同之中,將自己的存在交付與一個外在于她的目的,結果受到了摧殘和奴役。原本能打破富裕和貧窮、高貴與低下的愛情,在自我放逐和絕望中也能保持其篤信的親情,只能通過屈從于兩人之間的無條件才能達到自身圓滿。
她們哼著歌謠跳完生命的一個個樂章,重復唱著有家難回、無家可歸、常回家看看的愛的詠嘆調,祈求的“神圣肯定”的嬰孩卻沒有出現。女性為捍衛自己的唯一性,遭遇到來自自然、社會和自身的三重力量的擠壓,淘空了她們的內在的充實,被動地承擔著痛苦,只好在荒原之夢和世俗求生之間痛苦徘徊,成了一個獅身人面的現代的斯芬克司。“五四”賦予她們以突圍的勇氣和力量,但她們卻忘記了索要永恒。沉櫻看到女性的痛苦,看清了痛苦的根源卻沒有一把解救的鑰匙。回望來路,在暮色蒼茫中,隱約中傳出夜鶯般的歌聲,有點悲愴,有點凄婉。
三 博弈進行曲
沉櫻質詢和追問了那些失去了愛自己的和自己所愛的親情、疏離和失落的愛情,讓她們掙脫個人生命史與歷史的纏繞,豎起生命企達現實不能提供的自由之境的生命路標,讓“女人第一次走出社會的道德界定,第一次表現了不以男性中心世界的意志為意志的女性的主觀意志。”作品中有纖細柔婉少女用心理話語表達對男性世界的不滿與諷刺;有已婚少婦用冷靜的觀察和理智的思考去把握對方:《喜筵之后》中茜華為了報復婚后丈夫對她的冷淡,故意參加了朋友的喜筵,并約見舊日情人,甚至賭氣放縱自己的感情。生活的貧乏蒼白不是她們的所愿,她們拒斥著誘惑或者強迫,在種種幻覺的糾纏下掙扎,動用合法非法、道德非道德,讓精神意志和情感欲望在精神的層面擴張延伸。在新式婚姻生活中,沉櫻理性地面對女性的性別和角色定位,選擇自己的愛情和婚姻思索,努力為尋求女性真正意義的“平等”而找尋一種精神抗爭和強者風范。在家庭生活中,《迷茫中》男女雙方互不相讓,堅持著自己的堅持,理解著自己的理解。女性在舔舐撫慰心靈創傷的同時,不懈地追求著生存的氛圍、生命的陽光和春雨。
如果在情感上找不到寄托,就以自虐和虐人向親人、向社會進行抗辯,以釋放壓抑激起了向命運挑戰的勇氣,渴望得到別人承認。女性進行了一次次主動出擊,以自戕的生活方式表達對社會的失望與反抗,重建和染指女性生命的軌跡,盡管生存失重,然而“在生命的零點狀態,她雖然被動地認可了命運的強暴,但仍通過對暴力的不合作來捍衛自己的尊嚴。”寧愿承受自我放逐生命的失重之輕,也不愿依從生存重壓之重,以生命完結完成對自我完整性的最后一次捍衛。嫵君為了愛,毅然反抗頑固的父親,沖出家庭的束縛,準備與情人離家出走。到了約定時間,卻遭遇情人失約,遂慨然赴死身捐大海。嫵君的愛是無畏的,有一股凜凜之氣。嫵君的一生是短暫的,但她對愛的執著與韌性,使其生命顯示出超凡的人格力量,展現了在無望的境遇中獨特的人生追求。《歧指》中美麗而能干的阿毛經歷了女性生育所必須經受的肉體磨難,換來的是深重的精神屈辱。拋棄母親的愛孩子的天性,以扼殺愛子的方式來自我懲罰,永遠葬送了自己靈魂的安寧,永遠都不能彌補她蒼白青春印象里的屈辱,迷失了自己。
以自我承擔的勇氣獲取存在的力量,擺脫世俗人生所賦予的人生的宿命,是沉櫻的女性抗爭的另一條路。為丈夫為家庭而存在是不能令渴望做主體做強者的女性們快樂的,她們不愿把剛剛發現的自我力量和才華再度埋沒在妻子的本分中,因此選擇“學問和事業”作為“人生最好的伴侶”,向廣闊的社會空間發展自我。
四 覺醒小唱
沉櫻以一系列鮮活的形象傳達自己的審美理想和訴求,借女性命運和生存狀態折射出社會轉型期女性情感的原點。試圖通過善意提醒為女性點亮人性溫情的燭火,為她們找尋或創造一種生存的空間,給這些沖出家門的女性和時代的婚姻開辟一片福地、指出一條道路、創造一份和諧。作品之中既有女性浪漫與雅麗、委屈與壓抑,理智與情感、單純與世故、任性與真摯,也有女人的醋意(《愛情的開始》)、妻的流產(《女人》)、張女士的窘態(《中秋夜》)、薇微妙的心理波動(《時間·空間》),努力為“不僅僅作人,還要作個女人”的呼告著,渴求親情和溫馨的家庭氛圍。《下雪》中,寫出了對父之家的無限深情和留戀、對出發之地的深情回望及眷念。曾經為愛與所愛的人牽手遠行,此時卻急不可待地想要回家。《回家》寫離家一年的麗塵人還沒到家,家中已經呈現出一種按捺不住的歡欣與期待:“早早地便派人到車站去接了。去接的人走后,家里的人便都在等候,似乎什么事也作不下去;想著的談著的俱是關于麗塵姑娘回來的話。”“母親望著窗外的雪花那樣子有點怕她今天不會來,同時又像是覺得今天天氣太壞,不來也好”。麗塵到家之后,撲面而來的是一種濃濃的親情,母親的問長問短,小妹妹的一直不離,房中旺旺的爐火,桌上愛吃的菜,家里每個人臉上都浮泛著快樂幸福的顏色,作者盡情地渲染著家的溫暖與溫馨。
沉櫻的小說盡管遠離時代主題,居于主流文化之外,但反倒給女主人公的自我認知提供了特定的場域。首先是理性的廓開,在新的文化氛圍中營造一個屬于自己的城堡,尋求一種精神的出走,從而獲取一種精神上的浩瀚,人格上的獨立。其次是敢于承認自己小資產階級的劣根性太深。作品中的青年追求戀愛自由而不孟浪操切,多愁善感而不自暴自棄,渴求幽雅恬靜而不游戲人生。雖然彌漫著灰色抑郁的氣氛,但在憂愁感傷的外殼里,依然包孕著一顆燃燒著愛情之火的心。不論是愛的喜悅、猶豫,還是愛的渴求、失落,它總是散發著誘人的玫瑰色的光芒,明晰的線條、柔美的色調之中表現出愛與美、純真和理想的諧和。《欲》中的綺君與丈夫婚后仍然甜美如初,但生活里出現了落拓不羈的藝術家季平,綺君于是春心萌動。《舊雨》中的黃昭芳對社會對現實有著自己的認識:“女人,真也難怪被人輕視,什么自命不凡的新女性,結果仍是嫁人完事,什么解放,什么奮斗,好像戀愛自由,便是唯一的目的,結婚以后,便什么理想也沒有了。”“什么戀愛,反正最后不外乎是結婚,可是結了婚,女人便算完了。”《下雪》著重刻畫了男女主人公在貧困的境遇中相濡以沫,互相體貼的真切情感。情感人肺腑,愛至情至性,在男女關系上體現著一種性別平等的自新態度。新女性孜孜不倦地試圖尋找能與現實對抗的彼岸或夢幻之鄉,盡管善良、慈愛和正義的東西不能輕易得到,但畢竟為女性解放提供了福祉。
五 結語
雖然沉櫻生活的時代遠離我們,但是我們可以從她的作品中讀出一點對女性人生的呼告。沉櫻用自己對社會人生的體驗與個性化的視角,審視著日常存在中種種對女性個體生命的壓抑和異化,向女性發出一種深沉、誠摯的呼喚,“反抗被一切“他者”話語所劫持吞沒和覆蓋,也反抗自己內心那一切被強行灌輸的與自己真實的生命體驗相悖謬的東西。”她以自由不息的靈魂在女性內在沖突與外在異化的不斷抗爭中,建立起了獨特的女性情感歷程:否定、追尋和超越。
參考文獻:
[1]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
[2] 沉櫻:《沉櫻代表作》,華夏出版社,1999年。
[3] 任一鳴:《女性:認識你自己——論新時期女性自審意識的覺醒》,《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1995年第1期。
[4] 劉成紀:《審美流變論》,新疆大學出版社,1996年。
[5] 劉思謙:《女人的船與岸》,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
作者簡介:馮曉青,女,1965—,河南省長葛市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女性文藝批評,工作單位:南陽醫學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