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郁達夫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的一位重要作家,因其受到了多種文學思潮的影響,因而他的文藝思想也表現得異常駁雜。本文在闡述其文學軌跡和思想的基礎上,認為其贊賞西方感傷主義,但在精神世界深處卻內隱著中國傳統文人的失意落魄情懷,即追求藝術自覺,提倡藝術的超功利,卻也注重文學的功利價值。
關鍵詞:感傷主義 藝術自覺 功利價值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郁達夫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一位重要的作家,同時他也是一位孤僻內向,柔弱怯懦,率真沖動,易于動搖,非常偏激,常常處于浮沉狀態的知識分子。聰慧的他有胸懷遠大的理想與期望建功立業的一面,也有遇事退縮消沉的一面。他的文藝思想和文學創作受其精神、心理的制約也表現出非常明顯的軌跡。筆者總結如下幾點:
一 感傷主義與中國傳統文人的失意落魄情懷
郁達夫在日本留學期間,閱讀了大量的外國文學作品。諸如法國的啟蒙主義、德國的狂飆運動、歐美浪漫主義文學以及20世紀風靡一時的唯美主義、表現主義等思潮,都對郁達夫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郁達夫尤其喜歡歌德、盧梭等人的作品。
郁達夫曾說:“把古今的藝術總體積加起來,從中間刪除了感傷主義,那么所余的還有一點什么?……我想感傷主義是并無害于文學的,不過須有一個相當的限度,我們要不流于淺薄、不使人感到肉麻,那么感傷主義,就是文學的酵素了。”他對感傷主義給予了高度的認可,以致于他的文學作品《感傷的行旅》與英國感傷主義文學的成名作《感傷的行旅》在篇名與作品風格上都極為相似。
郁達夫把英文中的“感傷主義”(Sentimentalism)稱為“殉情主義”。郁達夫所理解的殉情主義并不僅僅特指18世紀出現在英國的感傷主義文學思潮。他不光認為“莎士比亞的劇本英國18世紀的小說,浪漫運動中的各個詩人的作品,又哪一篇完全脫離感傷之域”,也主張“大抵西洋自中世紀以來的抒情詩人,在他的抒情時代所作的作品,多少都帶有殉情主義的色彩。”他把14世紀意大利的彼特拉克的抒情詩視為“殉情主義文學中的絕唱”,把法國的盧梭及其后繼者塞農庫爾、德國的荷爾德林,英國的吉辛與道生都視為殉情主義者。他甚至把《舊約·圣經》中的《耶里米的哀歌》看作是“外國文學里最富有殉情性傾向的”作品。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郁達夫的殉情主義其實是泛化了的感傷主義。郁達夫還把中國古人的失意落魄情懷納入到殉情主義中來。他認為“中國的文學里頭,殉情主義的文學最多,象黍離麥秀之歌,三閭大夫的香草美人之作,無非是追懷往事,哀感今朝。至若杜工部的詩多愁苦,庾蘭成的賦多悲哀,更是柔情一脈,傷人心脾,舉起例來,怕是汗牛充棟。”郁達夫是以中國文學里所有的“帶有沉郁的悲哀,詠嘆的聲調,舊事的留戀,與宿命的嗟怨”代替了他所理解的感傷主義。
郁達夫的感傷與西方感傷主義存在明顯區別。他并沒有如感傷主義代表作家一樣,將過去的生活理想化當作寄托自我精神的家園,以表達對現實生活的不滿與仇視,而是對過去也保持著相當的清醒,執著于反映自我當下的處境與情緒體驗。悲懷相繼而起的現實人生才是郁達夫進行文學創作的取材對象。因而鄉愁,國憂,性苦悶,懷才不遇等等心靈體驗就常常是郁達夫作品彈奏出的主旋律。郁達夫的感傷不是感傷主義的“向后看”的感傷,而是對當下困頓處境的心靈體驗。在此,郁達夫把西方感傷主義的“向后看”轉換為立足現實,同時也把感傷主義“人性惡”的思想基礎轉換為中國傳統的“性善論”。他的感傷不是基于“人性惡”的原罪意識,而是來自于對“天道不公”的憤恨,對家國不興的憂慮,對自我人生屢遭磨難的失意反映。因而他的感傷在本質上是起源于“善”被遮蔽,是對“善”在現實中無法伸張的當下境況的心靈反饋。
郁達夫雖然身懷中國傳統文人的失意落魄情懷,但他是在沐浴西方現代文學精神與“五四”個性解放的啟蒙思潮中成長起來的文學家。因而他的感傷以及感傷的表現形式與中國傳統文人的失意落魄情懷也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天才的自我與黑暗的現實之間的對立是中國傳統文人產生失意落魄情懷的根本原因。郁達夫的感傷當然也包括自我外化無法展開、建功立業的宏偉抱負無法實現的感傷,但是更為重要的是因個性解放與中國封建專制的禁欲思想之間的矛盾對立而產生的苦悶情緒。在表現形式上,他對中國傳統文人自悼感傷卻又美化自我、美化現實的取向并不認同,也揚棄了中國傳統的“和諧”美學原則與“哀而不傷”的文學風格,反而更贊同西方文學激進的、徹底的、真實的解剖自我、解剖社會的文學精神。
郁達夫身懷中國傳統文人失意落魄的情懷,但卻揚棄了“哀而不傷”的美學原則;偏愛感傷主義文學,卻轉換了其存在的思想基礎與表現內容,將其無限地泛化。郁達夫在中國傳統文人失意落魄的情懷與西方感傷主義文學之間游走,咀嚼人生的深味,從而創造出獨特的藝術世界。
二 藝術自覺與功利主義
成立于1921年的創造社,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初期成立的文學社團,是中國現代文學團體。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田漢都是該文學團體的主要成員。
創造社力主建設中國現代新文學,因而創造社一成立便打出“為藝術而藝術”的旗號,要求文學向創作主體回歸,向“文”學本體回歸。他們對“五四”文學革命中出現的過于重視文學對于社會變革的功利性作用,和將文學視為啟蒙思潮傳聲筒的文學現狀極為不滿。創造社對與他們同一年成立的文學研究會提出的“為人生”的文學主張,以夸張的言辭表達了不敢茍同的極端態度,引起了兩大社團的激烈紛爭。這場紛爭雖然是圍繞“為藝術”與“為人生”的兩種取向不同的藝術口號而展開的,本質上卻是反映了新文學的超功利主義取向與功利主義傾向的對立。創造社雖然抨擊新文學的代表流派文學研究會的藝術主張,但是它的藝術道路不是對“五四”新文學的反叛,卻是對“五四”新文學的補充與超越,它把中國現代新文學由“人的覺醒”發展為“藝術”的覺醒。
郁達夫作為創造社的中堅力量一開始就表現出激進的文學姿度。在創造社成立起始,郁達夫就主筆《純文學季刊〈創造〉出版預告》,提出:“自新文化運動發生后,我國新文藝為一二偶像所壟斷,以致藝術之新興氣運,澌滅將盡,創造社同仁奮然興起打破社會因襲,主張藝術獨立,愿與天下無名之作家,共興起而造成中國未來之國民文學。”隨后郁達夫又作《藝文私見》,提出了“文藝是天才的創造物,不可以規矩來測量”一說,批評了那些“在新聞雜志上主持文藝”并壓制天才的“假批評家”。郁達夫在此明確提出了文學獨立發展的要求以及崇尚“天才”的作家主體觀,表明了他自覺追求藝術獨立品格的精神。
郁達夫曾鮮明地提出美的追求是藝術的核心。他在《藝術與國家》一文中曾說:“藝術所追求的是形式和精神上美。我雖不同唯美主義者那么持論的偏激,但我卻承認美的追求是藝術的核心。自然的美,人體的美,人格的美,情感的美,或是抽象的美,雄大的美,及其他一切美的情愫,便是藝術的主要成分。”這一聲言雖然宣稱不贊同唯美主義者偏激的持論,但也顯見他對于美的自覺藝術追求深受唯美主義的影響。鄭伯奇曾經說:“他非常喜歡王爾德,也好讀道生、湯姆生等人的詩,而王爾德的藝術觀對他影響較深。”郁達夫最早翻譯了王爾德的唯美主義宣言《〈道林·格雷的畫像〉序》與劇本《莎樂美》,還寫了《謊言的衰朽》、《集中于〈黃面志〉的人物》等文章,向國內民眾介紹唯美主義。
唯美主義是19世紀后期重要的文學思潮之一,源于德國哲學,發起于法國,在英國達到巔峰。這一思潮的思想主題在發展的各個時期,不同地域都有所偏重和取舍。但其中崇尚非理性,認為藝術是無功利的,是純形式的,是審美的,是自律的等等原則是一致的。王爾德是英國唯美主義運動的杰出代表人物。在藝術與現實的關系上,他宣稱:“生活模仿藝術遠甚于藝術模仿生活”。他認為不是藝術模仿人生,而是人生模仿藝術。他反對藝術帶有任何功利性的目的,宣稱“一切藝術都是毫無用處”的。
郁達夫雖然以決絕的姿態倡導文學的藝術自覺,但是卻不同意“為藝術”與“為人生”這兩種極端的主張。早在1923年,郁達夫就發表了《階級上的文學斗爭》一文表達了對這兩種主張的態度。他在文中駁斥說:“沒出息的后起者,……反造了些什么‘為藝術的藝術’和‘為人生的藝術’的名詞來……依我看來,始創這兩個名詞的文藝批評家,就最該萬死。因為藝術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藝術,又何必把兩者分開來瞎鬧呢?試問無藝術的人生可以算得人生么?又試問古今來哪一種藝術品是和人生沒有關系呢?”這表明郁達夫認為沒有離開藝術的人生,藝術是人生不可剝離的重要一部分;也沒有離開人生的藝術,藝術來源于人生,藝術與人生是有機統一的。“藝術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藝術”的觀點其實隱含了追求藝術自覺與主張藝術功利性的內在矛盾性。
郁達夫強調藝術的審美價值,美在藝術中的核心地位,但是他沒有像王爾德一樣走向絕對化。他曾在《詩論》中指出“美的情操,在文學上占有重要的地位”,“美的情操的內容,大約由(一)感覺的感情,既隨伴聲色而起的快感;(二)觀念的感情,即因各種感覺統一后觀念而生的感情;(三)觀念的聯合,即與其他的各種觀念聯合交錯后,發生的美感等集合而成”。從他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出他所謂的“美”是經由社會的情理激蕩后而來的,包孕了情感與觀念等豐富的內蘊。郁達夫在《關于戲劇演出時之接吻問題》中說:“我們的一件,是“對藝術,須總是到底”,若要衛道,應該從新的道德觀點來說話。譬如,民族至上,國家至上,就是現在我們這一代人的道德信條,一切的評語,都應從這一立場出發才對。藝術與道德,根本是不沖突的;不過時間與空間有不同,道德的觀點,亦應隨時隨地作演進而已。”郁達夫的“美”與不關乎任何社會因素的唯美主義的“美”在意蘊上是不同的。所以郁達夫在說“美感的目的,就在美,除美以外,系別無作用的”時候,其實已經在哲學基點上與唯美主義劃清了界限。這證明郁達夫在文學上主張藝術自覺,強調文學的超功利性,倡導主情主義,但是卻沒有走向唯美至上的極端。在郁達夫主張“為藝術而藝術”的背后,其實隱藏著他對民族命運與國家興亡的深沉憂慮,潛伏著他自幼接受的傳統士人的治國平天下的雄心。所以,一旦氣候適宜,他會情緒激動,提倡革命文學,投身革命運動;而一旦遭遇挫折,他又會退回到藝術世界中來,求得內心的自我安慰。
追求超功利又講功利的矛盾的主張,在郁達夫的文藝思想中相反相成。超功利包孕了摒棄傳統道德教化主義與其他功利主義文學觀的鉗制,促進人性與新文學獨立、自由發展的主張。講功利則反映了新文學要承擔地反封建的歷史使命。朱自清在《論嚴肅》一文中總結道:“一方面攻擊‘文以載道’,一方面自己也在載另一種道,這正是相反相成,矛盾的發展。”郁達夫文藝思想中的這一矛盾主張正是“五四”新文學精神的具體體現。
三 小結
特殊的時代環境與成長經歷,造就了郁達夫獨特的個性特征與心理特征。獨特的個性與心理又極大地影響了他的藝術思想與文學創作。郁達夫擁有走向社會,為社會服務的功利心態,因而他可能在當時的文學界較早地提出文學的階級性與無產階級文學等議題,并相繼參加許多進步的文學團體。同時,他又是一位擁有獨特藝術心理的作家,拒絕任何外界因素對自我個性的束縛,常常固守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咀嚼自我的感傷與孤獨,因而可能以少有的懺悔精神創造出風貌迥異的文學作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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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饒鴻競、吳宏聰主編:《創造社資料》(下冊),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年。
[6] 趙澧,徐京安主編:《唯美主義》,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8年。
作者簡介:婁成,男,1972—,河南通許縣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河南工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