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看似普通的墓葬,墓主人是一位生活在6700多年前的遠古先民。在發掘的過程中,人們驚奇地發現了一些陪葬的小物件:研磨用的石器很像硯臺;陶杯的口沿上殘留著紅色;陶杯里還裝有一塊看似顏料的東西。經專家辨認,這分明是一套制作彩陶的工具。這位墓主人生前是否就是一位專門從事制陶的工匠呢?
陜西西安半坡博物館的陳列大廳里,人們看到了遠古人類制作的各種不同用途的陶器和豐富多彩的紋飾。
與大批彩陶一起出土的還有一些制作彩陶所用的工具,它引起了人們極大的好奇心:原始先民就是用這些簡單的工具制作出了那些精美的遠古彩陶嗎?
打磨器可以使陶胎的表面更加光滑細膩(圖1);硯臺用來研磨顏色;陶杯則是用來調制彩陶身上那些迷人色彩的器皿(圖2)。數千年前彩陶那或粗或細的線條,或明或暗的色塊,或抽象或寫實的紋飾,到底是用什么畫上去的呢?

(1)可使陶器表面光滑細膩的打磨工具

(2)圖組:(2-1)研磨顏料的硯臺

(2-2)調制顏料的器皿
考古學家試圖在挖掘中尋找更多線索和證據,但是始終沒有突破。在原始墓葬中,人們發現了許多陪葬的制陶工具,唯獨找不到用于繪彩的筆。是因為“筆”這類工具過于細軟而早已腐朽在泥土中了?還是原始先民當時根本還沒有發明筆呢?
高潤民先生是著名的畫家,也是彩陶的收藏愛好者。他堅信遠古的彩陶與中國繪畫藝術之間有著血脈相連的傳承關系。
高潤民(黃河彩陶文化研究院研究員):遠古先民,他全是用的礦物質顏色。演繹到今天,我們中國畫的顏色,還是在用中國的遠古先民,早在七八千年以前就用過的礦物質顏色,這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中國繪畫離不開墨,可墨恰恰也是我們遠古先民離不開的,所有彩陶文化,這個墨,就是咱們說的黑色,它占主體。
彩陶中的黑彩主要成分是赤鐵礦與黑錳礦;紅彩則主要由氧化鐵組成;而彩陶上的白彩,經X射線衍射分析,其主要成分是石膏或方解石??墒?,在沒有任何化學知識的前提下,原始先民是如何將這些礦物作為顏料繪在彩陶上的呢?
在出土的一些原始人用過的石器中,考古學家無意中發現了一些特制的石棒??礃幼樱枷让裨浻盟心ヮ伭系V石。而出土的這些研磨石、研磨盤,無疑都是研磨彩陶顏料的成套工具。遠古的制陶者就是用這種研磨器將礦物磨成粉末,再將研成的粉末用水調和成顏料漿。
這些礦物顏料最奇特的特性,就是在火的煅燒加熱之后,它們會熔化,凝結在彩陶上形成斑斕的色彩,并且永不脫落。
從20世紀70年代末一直到90年代初,考古工作者在甘肅省秦安的大地灣遺址開展了二十多年的考古發掘。人們在這里不僅發現了大量以彩陶作為陪葬品的墓葬,還發現了房址、窯址和灰坑等遺跡。而在原始村落遺址的住宅里,無意中的發現讓考古學家大吃一驚:
大地灣竟挖到了房子之下的房子,灶坑之下的灶坑,而且是兩個相隔了數千年的世界。
大地灣出土的彩陶,包含了史前各個時期的文化類型,上下跨越了三千多年,是中國彩陶名副其實的地下博物館。而且文化層分隔清晰,年代發展連續。這一切意味著我們完全可以在這片遺跡上構建出幾千年前這里的村落結構和社會發展形態,同樣也能據此張開想象的翅膀,尋找到遠古先民制作彩陶的秘密。
在大地灣出土的原始人類生活遺址中,有很明顯的陶窯區,這里的許多痕跡默默地告訴人們,制陶的各種工序早在數千年前就已經被遠古人類熟練地掌握了。
今天的大地灣遺址遠近聞名,已成為著名的彩陶之鄉。不僅因為這里曾經進行過轟轟烈烈的考古挖掘,更因為生活在這里的老百姓竟然家家戶戶都在做彩陶。
距大地灣遺址不遠的幾座土山上,一種不同尋常的紅色從土地的深處滲透出來。據說,這里就是遠古先民制陶選料的場所。
大地灣出土的彩陶除了部分為灰褐陶之外,大多都是紅陶。也許正是與這山坡的紅土有關。實驗表明,并不是隨便什么樣的泥土都可以制陶,有一種地質學上稱之為“第四紀紅土”,老百姓俗稱的“紅黏土”或“紅膠土”才是最好的制陶原料。大地灣的紅色泥土正是人們所說的紅膠土。由于盛產這種粘度很大的紅膠土,生產建材一直是這里的傳統工業,至今,當地人還在用它來燒制磚瓦和各種器皿。
陶胎是用黏土制作的,但從土到泥還需要一個復雜的工序。在大地灣文物保護研究所進行的現場演示中,我們看到,泥土要先篩選雜質,然后經過反復淘洗,直至沉淀出細膩粘稠的泥團,這樣,黏土才能真正成為制陶所用的泥料?;蛟S,數千年前的先民所采用的也正是這種民間保留至今的傳統方法。
從出土的彩陶可以看出,陶器的質地細膩、非常堅實,說明遠古先民已經完全找到了處理黏土的技術。那么,這些陶器是怎么樣被燒制出來的呢?
根據相關研究資料,人類最原始的燒成工藝是平地式燒陶,或稱平地堆燒。這種生產方式沒有固定的窯址,選擇一塊空地將陶坯放在火上直接燒制,由于火力不勻,沒有密封,燒出的陶器會質地松脆,顏色不均。
隨著制陶工藝的發展,人們發明了陶窯。為了能揭開遠古制陶的奧秘,大地灣文物保護研究所專門復制了一座原始陶窯,演示原始彩陶燒制的全過程。
陶窯是衡量制陶工藝水平的主要標志,陶器的燒成溫度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陶窯的結構。通過比較發現,大地灣遺址的陶窯結構早在史前就已經非常接近我們現代的磚窯。這種陶窯,由火塘坑,圓形的窯室和中間的火道組成,密封很嚴,火力十分旺盛。據專家預測,窯內的溫度可能高達1000℃,這樣的高溫意味著什么呢(圖3)?

(3)大地灣陶窯遺址
在距今5000年的大地灣四期文化發掘中,人們見到一座編號為F901的建筑。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在它面積達130平方米的主室內,竟鋪著一層由料疆石和砂石混凝而成的、類似現代水泥的地面(圖4)。其硬度相當于現代標號為100的水泥。這應該是已知最早的混凝土了。要達到混凝土的硬度,前提條件是必須擁有先進的煅燒技術,尤其是保證煅燒的溫度。事實證明,彩陶文化的蓬勃發展不僅僅有賴于人類創造力的不斷開發,更需要實實在在的工藝技術基礎。而大地灣彩陶文化的發展沿革也正是經歷了不間斷的上下三千年。

(4)大地灣遺址主室的地面竟然類似現代水泥鋪設
在今天的現代化都市中,有些時尚休閑的陶吧,來這里娛樂的人,可以在一種迷人的旋轉中隨心所欲地體味創造帶來的喜悅與情趣。這種手與泥土美妙的舞蹈,就是在轉輪上塑陶的過程。
這種轉輪極大地提高了拉制陶坯的效率和質量,使制成的陶胎圓潤細膩,勻稱規整。技術熟練的人在瞬間就能拉出瓶瓶罐罐各種器形。
看著現代制陶的這一幕,有誰能回答,數千年前在沒有電力轉輪的年代,遠古先民究竟是否也是用輪制法創造出令人嘆為觀止的彩陶文明的呢?
在彩陶出現之前的數千年,人類已經發明了陶器。將普通的黏土塑造成一定形狀,等干燥后再用火加熱到一定溫度,使之成為堅固的器形。這也成為人類邁向新石器時代的象征(圖5)。

(5)先祖們制作的各類陶器堅固實用
專家猜想,在轉輪被發明以前,最初的陶器形狀,一定是原始先民受到了自然界的某種啟示而創造出來的。
在出土的彩陶中,人們發現有一些陶器的外形與葫蘆十分相似。這不禁使人聯想到葫蘆與彩陶的關系(圖6)。

(6)
就像遠古人類在陶器上畫彩一樣,在葫蘆上雕刻,是西北很多地方的一種極富特色的民間傳統工藝(圖7)。

(7)葫蘆雕刻工藝
葫蘆極易成活,發現彩陶的地區也大都是葫蘆的產地。
?葫蘆本身就是一種天然的盛裝器,它渾圓的腹部仿佛是上天賜給人類的一次智慧的點撥,賜給彩陶的一個天然的模子。因此,有學者推斷,最早的制陶方法很可能就是人們利用天然的葫蘆做模具制造出來的。
在對早期的碎陶片進行研究時,考古學家發現,它是用泥一層一層敷貼而成的。這也許就是最早的原始制陶工藝中的模具敷泥法:先將模具表面撒上一層細干土,以便制成后的陶胎與模具分離;然后用泥一層一層地敷在模具表面,拍打成型后,退出模具,陶坯就做成了。它制作起來,盡管形狀比較規整,但是效率非常低,也非常麻煩(圖8)。

(8)最早的原始制陶工藝:模具敷泥法
并不是所有的原始彩陶器都是用這種效率低下的模具敷泥法制作的。還有另外一種手制的方法叫作泥條筑成法。這種方法是先將泥料搓成泥條,再用泥條盤筑成陶坯(圖9)。

(9)用泥條盤筑成陶坯
在盤條的啟發下,人類在漫長的文明發展中不斷地改進制陶工具, 直到轉輪被發明,陶坯的制作技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飛躍。
但是,考古學家在幾個出土彩陶的主要遺址中,并沒有發現任何有關原始先民使用轉輪的痕跡。即使是在彩陶文明鼎盛時期的馬家窯文化遺址中,也沒有。那么,彩陶文化的大部分作品真的都是原始先民用手一點點捏出來的嗎?
雖然人們至今尚未在考古挖掘中發現陶輪,但在大地灣的村民家中看到的一種祖傳的轉輪,卻使我們對遠古先民的制陶工具有了一些想像。轉盤大多是木制的,中間有軸,有的轉盤上面還刻有以正中為圓心的同心圓,這樣可以將陶器的圓形制作得更為規整。這種轉輪沒有任何機械動力,只靠人力轉動,人們叫它慢輪(圖10)。


(10)圖組:大地灣村民家中祖傳的制陶轉輪
甘肅秦安、甘谷一帶的村民至今仍然使用慢輪制陶。康家坡村的康大爺自制的腳踏式慢輪,可以控制轉速。雖是簡陋的工具,康大爺卻能操作自如,妙手生花。
不知生活在遠古時代的陶工是否也曾像康大爺那樣操作著這種簡陋的制陶工具?那些體積巨大,形狀怪異的器形。按照今天的物理常識分析,制作難度是非常大的,一不小心就可能由于笨重或重心不規整而功虧一簣。那么,原始先民們又是怎樣制造出了這種陶坯的呢?
其實,很多罐子都不是一次成型的。罐的特點是底部小,腹部大,然后再逐步收小口。一般罐子制作分三部分:以它腹部最粗的地方作為一個接點,下半部單獨做,上半部單獨做,然后罐口單獨做。
同樣的方法也可以用在一些異型罐和鳥型罐的制作。只不過需要分成多次才能完成。
與其他普通陶罐不同,一件彩陶罐看上去像是一個沒有罐口的完整的球體。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罐口上居然天衣無縫地扣著一個荷葉邊的蓋子,透出一種別致的美感。原始先民能在生產力低下的遠古時代發揮出這般的匠心獨運,足見在彩陶制作工藝上已掌握了更多技巧。 這荷葉邊的蓋子分明是與陶罐分別燒制的兩個部分,而它們的邊緣可能在塑陶時就直接從一體中切離,再分頭捏塑而成。
一件異型器出土了,起初令人頗費猜測:它既不是瓶也不是罐,兩頭都沒封底,上面有一圈小的突起。這種異型器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當人們仔細研究這件彩陶器的細部,發現它的兩頭似乎曾經有一層附著物在泥土中被腐蝕掉了,陶器上還有明顯的耳朵,像是用來拴繩子用的。很快,它的形象讓人們聯想到甘肅地區的太平鼓(圖11)。

(11)既不是瓶也不像罐的異型陶器
難道這種器形奇特的陶器是原始先民使用的某種樂器——陶鼓嗎?
楊學成(黃河彩陶文化研究院院長):陶鼓是實用器,是當時的樂器。它這個痕跡呢都非常明顯,兩個耳朵,把這個陶鼓挎在身上,從它制造的這個尺寸的大小和角度,跟現在的腰鼓一樣,人正好可以挎在腰上。兩邊是拿皮或者其他東西把它蒙住,它的兩頭有很多板,板可以把這個皮給它蒙緊,給它固定住(圖12)。

(12)圖組:不同樣式的陶鼓
陶鼓的發現仿佛讓我們聽見了遠古時代飄蕩在原始部落中的樂音。
隨著人們對陶器制作工藝的駕輕就熟,用陶做成的樂器似乎冥冥中被賦予了時空的悠遠。陶塤就是另一種典型的帶有濃濃東方古韻的樂器。從它小小音腔中飄出的音樂永遠透著一種動人心魄的空靈,仿佛在訴說著人類如何賦予了泥土靈魂,訴說著遙遠和雋永的制陶的秘密(圖13)。

(13)陶塤
我們的祖先在創造數千年前那輝煌的彩陶文明時曾經克服了無數困難。它的神秘正在于為什么這樣一種誕生于水、火與泥土的文明偏偏會在生產力極其低下的原始社會綻放得如此燦爛。但更令人不解的是,這樣一段出現在人類童年時期的文明為什么又衰落了呢?在歷史的迷霧中到底發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