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接到了一個焦急的母親打來的求助電話:她的孩子陽陽從小注意力不集中,學習成績非常不好甚至被人當成了弱智,而三年來的四處求醫沒有任何結果。在記者的幫助下,陽陽來到了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在這里,同樣來就診的龍龍也走入了記者的視野,與內向的陽陽不同,龍龍從小愛玩愛鬧,性格沖動暴躁甚至經常攻擊別人。然而第二天,兩份檢查報告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兩個看起來性格完全不同的孩子,竟然被診斷得了同樣的一種疾病——ADHD(圖1)。

(1)不同性格的兩個孩子患的竟是同一種病
主持人:ADHD,翻譯名字叫作注意缺陷多動障礙,就是多動癥。多動癥不單指孩子一天站不穩坐不住,它主型,叫注意缺陷型(圖2)。就像陽陽所表現出來的:性格內向、不喜歡熱鬧、努力學習但成績始終提高不了。多動癥還是一個挺討厭的疾病,它會給孩子今后一生都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們在網上查閱了很多家長的留言,他們真的是痛苦不堪,其中有一條留言給我們的印象特別深刻:“不是查小兒多動癥科嗎?怎么會是精神科呢?”

(2)多動癥常見的九種表現
ADHD和精神科真的有什么聯系嗎?在北京安定醫院,專家作出了肯定的答復。
鄭毅(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 副院長):很多人有錯誤的,也是片面的觀點,認為精神病就是瘋子。這個認識大家應該有所改變。孤獨癥、多動癥、抽動癥。這些都是精神疾病。
讓記者更感到吃驚的,則是一組美國的研究數據。
鄭毅:有人調查了一千多例青少年犯罪人群,其中,74%在學齡期曾被診斷患有多動癥。
研究表明,即使有些患兒能比較正常地長大成人,這種疾病的影響也可能如影相隨。
鄭毅:長大后,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應該控制了,可能多動得到了一定控制,但是注意力不集中、沖動,仍然控制不住。他們容易出車禍,容易沖動,出現家庭矛盾沖突,甚至離異。
國外的調查數據是否同樣適用于國內呢?這些沉甸甸的數據如果屬實,對于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完全顛覆性的認識。
鄭毅:所以我也做了一個對上海、廣州、天津、北京4個大城市的青少年犯罪的研究。
從研究結果看,多動癥不只是兒童的疾病,它是人一生的疾病。
主持人:所以說,這個疾病確實很麻煩。醫生也說了,它會影響到孩子今后一生的。我拿的這本書是有關部門編寫的:《兒童注意缺陷多動障礙防治指南》,是2006年出版的。根據當時的統計數字,得這種病的孩子已經有2000萬,占到學齡期兒童的5.8%。這個數字比青少年網癮2.5%還要大。
幾乎所有的家長都有著同樣的困惑:為什么是我的孩子患上多動癥呢?而專家的回答卻讓人有一些失望。
秦炯(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兒科主任):一直在研究,應該說到目前還不是很清楚。
鄭毅:為什么它叫多動癥,叫綜合癥而不叫它病,就是還沒有找到確切的真正的原因。
孩子每一天都在成長,找不出確切的病因,又該如何爭分奪秒地幫他們擺脫病魔的糾纏?
帶著疑問,記者來到了北京大學第六醫院,一項長期的研究正在這里進行。科研人員提取大量正常兒童父母和ADHD兒童父母的基因,將得到的數據輸入計算機中進行分析對比。在人體細胞的23對染色體中,包含著大量基因,它們攜帶著人體全部的遺傳信息,并且一代一代地復制遺傳。但在遺傳過程中,基因也會發生一些突變,除了一小部分是為適應自然選擇的非致病性突變外,絕大多數基因突變都會導致疾病發生。研究人員發現,ADHD的發病并不是由單個基因決定的,而是與多個基因的異常有關(圖3)。

(3)圖組:多動癥的發病與多個基因異常有關
王玉鳳(北京大學第六醫院兒科研究室主任):遺傳度如果等1的話,說明這個病純粹是遺傳因素造成的;如果遺傳度等0,就純粹是環境因素,跟遺傳沒關系;如果這個遺傳度是0到1之間,那就說明是遺傳和環境共同起作用。這個病的遺傳度是0.8左右,就是說,這個病是以遺傳因素起重要作用,環境因素與之交互作用的這么一種疾病。
科學家發現,ADHD具有非常明顯的家族性,如果一個兒童患有此病,那么其他家庭成員的患病風險則高達普通人群的5倍;而如果雙胞胎之一患有ADHD,那么另一個患病的幾率則高達90%。除此之外,母孕期的行為不當,也可能是致病的一大誘因。
鄭毅:母親在懷孕過程中,對孩子大腦發育有影響的,像酒、煙、一些有害的物質,或者一些緊張的工作,都應該適當地調整和控制。要考慮到這些對孩子的影響不只是軀體的,可能會對他神經系統的發育,對他以后的行為都可能會有影響。
在記者的采訪過程中,還有一個詞被提及的頻率非常高,那就是——剖腹產。
秦炯:一些流行病學的調查,發現剖宮產的孩子患多動癥的發生率可能高一點。還有調查,跟某一些營養物質的不足,或者說是中毒有關系,比如說有的觀察到缺鋅,有的觀察到鉛中毒,就是血鉛含量高,可能更容易有多動的表現。但是應該說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項是被公認的肯定原因。
目前,對于ADHD多動癥的成因,我們還很難全面解釋。解釋不了,能不能對它進行治療甚至是治愈呢?
在整整兩個月的調查過程中,記者接觸了近十個多動癥兒童,幾乎所有的家長出于擔心都拒絕了記者對他們的采訪, 10歲的婷婷是惟一勇敢站出來的一個。
劉先生(婷婷父親):什么都玩,在樹蔭底下弄一個水瓶子她都能玩挺長時間的。你想讓她睡覺她不睡。中午有時候玩上癮了,讓她吃飯,她告訴你不吃了,我不餓(圖4)。

(4)婷婷在樹下一玩就是多半天
婷婷仿佛一刻都閑不下來,讓家人奇怪的是,她有時候上趟廁所竟然也要花去半個多小時。
劉先生:那回她上廁所,是跑著去的,從廁所出來也挺快的,但一邊走一邊玩,玩到家里的時候,玩了得有10到20分鐘。
一轉眼,婷婷該上學了。沒有想到,第一天老師的告狀電話就打到了家里。
劉先生:老師讓她舉手回答問題,也點了她的名讓她回答。她先踩到凳子上,再上到桌子上,回答完了,再從桌子上下到凳子上,再坐下。
婷婷:那一陣,他們不在的時候,我就老玩,自個兒就是沒法控制。
由于不斷地影響到班級正常的課堂環境,老師干脆讓父母把婷婷領回了家。
劉先生:在學校門口,你要說找哪個同學,或者找哪個老師,保安未必知道,你要說找這個孩子,保安就能告訴你,她在哪個班念書,她在全校都出名了。
但是,現在我們眼前的婷婷,卻很難讓人聯想到她過去的情形,她現在的學習成績相當不錯,還當上了小隊長。
是什么原因讓她發生了這么重大的變化呢?
秦炯:藥物的治療是非常非常有意義的,因為在這個治療的過程里,孩子的注意力恢復,她就能夠正常地學習。長期堅持,再加上一些訓練,就能夠讓這個孩子基本恢復到一個正常的狀態。

(5)前額葉影像對比圖
可是,具體的致病原因并沒有完全找到,醫生們該如何對癥下藥?在北京安定醫院,記者見到了鄭毅從哈佛大學帶回來的一份前額葉影像對比圖(圖5)。前額葉是大腦皮層中功能和聯結上最為復雜的部分, 占了整個腦皮層中約三分之一,它在理解、意志、計劃等方面起著重要的作用,一旦造成損傷,雖然不至于影響人的一般智力和行為,但會造成注意,短時記憶,計劃等方面的困難(圖6)。

(6)起著重要作用的前額葉占整個大腦皮層約三分之一
鄭毅:ADHD多動癥的孩子和正常的孩子對比,他的大腦皮層前額葉,這個區域的代謝率是低下的。如果從顏色來講,正常人是一種粉紅色的,代謝率很高,我們標記了葡萄糖代謝;這些兒童是灰暗的,就是說代謝有顯著的差異。
可以肯定的是,正是因為主管注意力和執行功能的前額葉出現了異常,才使得ADHD兒童出現了種種的異常。但令記者大惑不解的是,醫生竟然選擇了中樞興奮劑類藥物。
秦炯:中樞興奮劑類的藥物,現在比較常用的主要是哌甲酯,它的療效持續的時間比較長,一般每天用上一次藥就可以了。
主持人:我們當時一聽說專家要給這樣的孩子吃中樞興奮劑,感覺挺奇怪的。這些孩子都足夠興奮了,再給他吃這東西,孩子還不得上房揭瓦啊?但是醫生告訴我們,表現出這些狀況,是因為他大腦指揮中樞的指揮功能降低了,不夠興奮,才導致身體的其他部分異常興奮。因此要加強它中樞部分的興奮度,讓它緊張起來,把自己所有的工作重新做起來,這樣才行。給孩子吃中樞興奮劑,說實話,讓人覺得心里沉甸甸的,孩子吃了這個藥,會不會有什么副作用呢?一些服用藥物的孩子曾出現過影響食欲的反應,因此很多家長擔心,藥物治療會不會對他們的發育造成影響呢?
秦炯:通常我們第一個關注的是會不會成癮, 這也是社會上,包括管理部門都比較關注的。實際上像哌甲酯口服用于多動癥,在國內外的病例已非常多,沒有一例成癮的。
現在也有一些大樣本的觀察研究,發現它的影響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大,經過一年左右的觀察,發現它對身高影響的量不超過一個厘米,體重影響是非常小的。
記者來到上海兒童醫學中心,從事ADHD臨床研究多年的金星明教授,給記者展示了一封電子郵件:這是一個曾在這就診過多動癥的兒童發來的感謝信,從內容上看,當時他患多動沖動的癥狀非常明顯。
周先生(孩子父親):那時候我也打過,罵是幾乎不斷的。在吼的當時,他對你有所反應,一轉頭馬上就又自己做自己的。
而經過兩年持續正規的治療,他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患兒:原來有這么多小朋友跟我一樣,我從自卑當中看到了一絲光芒和一絲希望。我改正了一個又一個缺點,現在我的成績已從班里倒數變成了名列前茅。
金星明(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上海兒童醫學中心教授):藥物治療是必須的。我們開始的時候,都是用行為治療,但是效果甚微,為什么呢?因為這是對一個有病的兒童去做一個正常兒童的一些行為治療。后來我們開始調整,在用藥的同時,用行為治療,我們發現改變就比較大。
秦炯:多動癥是一個挺麻煩的病,但是它決不是一個很嚴重的病,如果我們客觀地評價,客觀地處理,堅持給他治療,堅持訓練,那么他是完全可以達到正常的工作、生活、學習的狀態的。
如今,陽陽和龍龍也已經按照嚴格的醫囑開始了相關的治療。我們期待著,幸福也會在他們的身上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