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位整形大師,一生都在做著修殘補缺的工作。他的手術可以從頭做到腳,大到燒傷修復,小到頭皮再植。他讓畸形人傷而不殘,殘而不廢。而他自己的生命,卻歷經劫難。 他80歲時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被譽為中國整形外科的奠基人。
1996年,一個叫名吳青的9歲小女孩,從湖北來到上海。
小吳青患有罕見的疾病,她的心臟長在了肋骨外面,沒有心房的保護,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就能看見跳動的心臟。從生下來,這顆脆弱的心臟,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有破裂的危險。9年間,父母親帶她去了國內許多大醫院,都不能醫治(圖1)。

(1)極為罕見的胸外心臟
這次把小吳青從湖北請到上海來的,是上海市第九人民醫院整復外科的張滌生教授。這一年,張滌生已經80歲,他是從報紙上得知小吳青的病情的。
張滌生(中國工程院院士):看到這個報道后,我琢磨這可能與胸骨裂有關系。假設是胸骨裂,我在整形外科書上見過有關記載,就是把胸骨修復好,保護心臟,心臟就可以正常工作了。她父母親養她不容易,養到她9歲,真是小心翼翼,把桌子、板凳的角都得磨圓了。在學校她一個人坐在那里,同學不能碰她。人家都在玩,她不能玩,她怕碰,所以這個9歲是好不容易看護過來的。
小吳青能活到9歲,的確是個奇跡,全世界只有44例這樣的病例。其中18例進行了修補手術,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國內尚沒有這種病的記錄。面對這個小女孩,張滌生想到了另外一個孩子,他們都是先天畸形。只不過,吳青的畸形相對來說比較隱秘,而那個孩子的缺陷則在臉上。
穆雄錚(上海市第九人民醫院整形外科教授):是個一出生兩個眼眶之間非常寬,家長認為是像魚一樣的孩子,眼睛長在臉的兩邊。她父親把她扔了兩回,是爺爺把她撿回來。覺得很可憐,就找到我們了。
張滌生接診那個孩子是1976年,距現在已經30多年了。那時整形外科多半是處理一些燒傷、毀容的病例,還沒有人敢在病人的頭顱上做整形。因為顱面整形要涉及眼科、骨科和神經科,最危險的是手術時要暴露大腦,之前,全世界只有一位法國醫生做過這方面的嘗試。
張滌生:我說應該闖一闖,但是不敢一下子就上去。我先到二醫大解剖教研室,在尸體上做手術。那時候我們國家很窮,沒有進口儀器,我們就用榔頭、鑿子一點一點敲。我做過幾個后,心里有數了,就把這個病人收了下來。
張滌生用10個小時,完成了中國第一例眶距矯正手術,從此創立了一個新的學科——顱面外科,那一年,他剛好60歲(圖2)。

(2)給患兒一個美好生活(左圖手術前;右圖手術后)
在后來的30多年里,這個新學科讓許多經歷災難,死里逃生的人從噩夢中走出。
李青峰(上海市第九人民醫院整形外科教授):除了把那些因先天性生下來怪異的孩子恢復正常,他還能使因車禍猛烈碰撞頭顱骨錯位的復雜骨折復位。
顱面外科只是整復外科的一個分支,整復外科幾乎囊括了人體從頭到腳的全部。被稱為中國整形之父的張滌生,在整形基礎上更加強調修復功能,讓畸形患者傷而不殘,殘而不廢(圖3)。

(3)中國整形外科之父——張滌生
在普通大眾的心里,整形僅僅是為了美麗。今年已經93歲高齡的張滌生,回憶起年少往事,開玩笑說,誰不愛美?自己也曾經因為一顆青春痘,差點毀容。
張滌生:長一個小癤子,我就擠呀擠,擠感染了。長在危險的三角區,有靜脈直通到腦子里去。
2009年3月,一部叫《我的團長我的團》的電視劇正在熱播,劇中的場景讓93歲的張滌生,一下子回到了65年前的炮火硝煙中。
張滌生:電視劇說的故事比我們晚,他們是往昆明退,當時我們的部隊是往緬甸那邊去。
1944年,28歲的張滌生,作為戰地醫生,坐著燒木炭的汽車,到遠征軍駐昆明辦事處報到。報到后的第二天便搭乘“飛虎隊”的運輸機飛往抗日前線。后來,張滌生在日記里這樣描述:來到前方的第一個晚上,讓我覺得膽戰心驚,一夜未能入眠,一星期后才漸漸適應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能為他們做什么呢?面對一個個年輕的生命,一幕幕慘痛的情景,帶給我心靈深深的震撼,此情此景至今難以忘懷……
張滌生:那個時候各種各樣的手術都做,前線下來一個病人胸腔打開了,是個四川娃子。打開了這么大一個洞,能看見心臟在跳,一邊肺還有,一邊的肺已經癟掉了。那個川娃子說,行醫官啊,我還好得了嗎?怎么辦啊?你救救我啊。
戰火的洗禮,對張滌生的影響非常深刻,他再也不是因為一顆青春痘而自卑的少年了。
李青峰:他是坐戰斗機,抱著飛行員的腰飛過去的,到中緬戰場搶救傷員。那時剛剛使用燃燒彈、汽油彈。他們把很多死去人的皮取下來,去救那些沒有死的人。
抗日戰爭勝利后,作為被表彰的戰地醫生,張滌生被派往美國費城的賓夕法尼亞大學,進修整形外科。而在此之前,喜歡文學的張滌生從未想過成為一名外科醫生,他年少時的夢想是當一名記者或者機械工程師。
張滌生:我中學的老師是交通大學畢業的,是學工的,所以我那時候想做工程師,畢業以后就報考交大,挺有把握的。但是體檢標準很高,體檢時候我很緊張,心蹦蹦跳,說我心臟有早搏。
可能由于體檢的關系,19歲的張滌生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才得知自己并沒考上交大工程專業,而是被南京國立中央大學的口腔系錄取了。
光陰流轉,就在張滌生步入耄耋之年時,上海交大與第二醫科大學合并,張滌生成為上海交大的終身教授,終于圓了70年前的舊夢。
1951年1月,張滌生將已經準備好的婚事推遲,和相識3年的未婚妻張筱芳告別,跟隨上海第一支醫療大隊,踏上了北去的列車。
作為一名整形外科醫生,張滌生最初得以發揮專長,是在戰場上。這一次不再是抗日戰區,而是在抗美援朝時期的長春,也是張滌生的出生地。
在冰天雪地的東北,張滌生和同事們建立了新中國第一個整形外科的治療中心,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及時救治了大量燒傷和凍傷的戰士。
抗美援朝榮立了三等功,凱旋歸來,36歲的張滌生迎娶了他的美麗新娘。
1960年,中國登山隊第一次登頂珠穆朗瑪峰,在那一次登頂過程中,有一個隊員出現了意外,把鼻子和手都凍壞了,張滌生為他再造了一個鼻子。40年過去了,這個鼻子不僅能正常呼吸而且形狀依然挺拔。
除了五官,整形外科還涉及到患者的難言之隱,有的男性生殖器先天畸形,或者外傷致殘。80年代初,張滌生發明了一種張氏卷筒技術,再造陰莖,不僅讓男性生殖器有良好的外形,還能保證它的生殖功能恢復正常。
張滌生:有的時候龜頭短,小陰莖。我把他的龜頭切下來 又裝到我做的陰莖再造的頭上去。再接兩次,用顯微外科的技術,把血管神經給他接通,這樣外面感覺又好,形態更好了。
歪打正著成為整形外科醫生的張滌生,一直強調修復功能比美容更重要。 隨著顯微外科的發展,修復一些事故中致殘的器官漸漸成為可能 ,除了鼻子耳朵、四肢,最難修復的是頭皮。
上世紀60年代,張滌生就曾經嘗試頭皮再植手術,可是,由于頭皮的毛細血管很細小,直徑只有0.5毫米,并且很脆弱,難以成功。 直到1990年,張滌生帶領學生們終于完成了國內第一例頭皮再植(圖4)。

(4)關于美麗與健康的科學
張滌生:由于工傷事故頭皮撕脫了,過去沒辦法,病人只有一輩子禿頭,戴著假頭發。但是我們現在有整形外科技術,把小血管接上,接上去以后,頭發可以再生,過幾年頭發就長起來了。
1996年,張滌生迎來了自己的80壽誕。在所有的生日禮物中,有兩份禮物最珍貴:一是他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另一個就是小吳青的手術順利完成。
對于像小吳青這樣的稚嫩生命,生的價值尤其珍貴,而隨著時光流逝,死亡也是每一個老者要面對的。談及生死,拿了一輩子手術刀的張滌生說,自己幾次死里逃生,可能都是因為運氣好。
就在做完小吳青的手術兩年后,82歲的張滌生被確診患了肺癌。
張滌生:我肺里有個腫塊 已經5年了。 醫生不敢確定,說也許是結核瘤,觀察吧。觀察到第6年,好像腫塊邊緣有一點毛,有點活動,開刀吧。我運氣好, 這個腫瘤癌癥細胞在里邊,外面包了很好的纖維組織。免疫力好,所以把它包起來了,也沒做化療、放療,我的命還是很大。
10年后,已經是一名大學二年級學生的吳青,依然記得爺爺的生日。
吳青:在爺爺110周歲的時候我也想給爺爺辦個隆重的生日宴會。
過完90歲生日不久,張滌生做出了一個讓家人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張滌生:人總有生死,所以在我90歲的時候, 我的志愿就是捐獻遺體。我是一個醫生,對身后的事情看慣了。遺體本來就是遺下的一個軀殼, 但是我身上有很多組織,有眼睛、皮膚,甚至我的腎臟、肝臟都可以用。我的心臟太老了,大概用不上。其他的臟器,特別是角膜和皮膚,或者其他的臟器對很多病人來說是有用的(圖5)。

(5)最后的奉獻
雖說感到意外,但孩子們最終還是理解了父親的決定。
2007年,與張滌生風雨相伴半個多世紀的老伴兒溘然長逝。
老伴的一周年祭日,正好是情人節。那天,張滌生一個人靜靜坐了一天,寫了一篇日記。
閑暇時,張滌生喜歡畫畫,把吃剩下的龜背殼洗干凈,在上面畫京劇臉譜,他說是為了調養精神。描摹的幾十個龜背殼臉譜,都成了親朋好友的搶手收藏。老人常說,生命是有形的,但是,生命所承載的情感卻是無限的(圖6)。

(6)豐富多彩的人生
所有的生命都有色彩,所有的生命都有形狀,所有的生命都曾經美麗,所以,它應該被我們記憶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