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

建筑，是一座城市的標識，也記錄著這個區域的歷史。

建筑的設計師無疑是講述城市變遷最合適的人選，尤其是深圳，城市的歷史不過30年，一代人就可以完整地看到它變化的全過程。建筑設計師在深圳，會比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更清晰地看到各種建筑如何拔地而起。

程宗灝(建筑設計師 父親):我歷來是一個實實在在干活的建筑師，我也喜歡幻想(圖1)。

(1)一個始終服從革命事業需要的人

程磊(建筑設計師 兒子):設計師，尤其是做規劃和建筑的，可能就是一個導演。

程家三口都是建筑設計師，他們的作品遍布中國各地，這個家庭在深圳度過了他們最重要的30年，從北京人變成了深圳人。

1978年，程宗灝47歲，在電子工業部規劃設計院工作。他剛剛完成了首都機場航站樓的設計，因為胃出血住進醫院。而此時，他接到通知，要他立即去即將成立的深圳經濟特區。

老程:當時還不了解特區，只聽說很重要。要挑些好干部、好建筑師去那里。

李映慧(建筑設計師 妻子):醫生聽說他要出院也沒有辦法。他就勉強出院了，出院后兩三天就出發了。

老程:我九歲起跟著共產黨干革命，習慣了服從，只要組織上定了。有病也得去，不能不服從。

李映慧也是電子設計院的建筑師。結婚這么多年，兩口子常年出差在外，年初離家，歲尾團聚，對獨生子程磊的照顧不夠周全，他們倆心里也愧疚(圖2)。

(2)作為妻子和母親的兩難

李映慧:那個時候要下現場設計，三線建設，都是在現場完成。他帶一個隊伍，我帶一個隊伍，他奔那邊我奔這邊，孩子就成了負擔了。

小程:我一共讀了11個學校，是跟著建設走。父母到哪兒我就跟到那兒。

程宗顥被派去深圳時，不放心家里的事。那一年程磊16歲，正值高考沖刺，學習成績卻不如人意。

老程:說實話，最擔心的還是孩子，是兒子的教育。

小程:我們那兒是知識分子扎堆的地方，所以那時我考大學，壓力非常大。

1979年，深圳的城市建設剛開始，程宗顥帶著對兒子的牽掛離開北京。 特區發展的定位是以電子工業為龍頭，程宗顥和同事是最早一批進駐那里的設計師。

老程:我們沒有思想準備，想不到有那么苦。開始住小旅店的過道，被子也不夠長，腳露在外面，蚊子叮得根本睡不著，第二天就自己搭工棚。

特區最初的建設者都住過竹子搭建的工棚。 電子設計院的工作都是在室外進行，很多北方人都不適應南方悶熱的氣候環境(圖3)。

(3)由一個小漁村起步的深圳

老程:這個地方是肝炎高發區，很多人聽到這個就想離開。喝水喝的是黃泥巴水，就像黃酒那個顏色。就是這么落后的小漁村。

到深圳的第一年，程宗灝沒有回北京和家人團聚，他主持設計當時中國最高的大樓——深圳電子科技大廈。而北京傳來了兒子程磊高考落榜的消息。

李映慧:那是關鍵時刻，擔心他上不了大學，又沒工作，會不會學壞啊?

小程:我也有壓力，人家孩子考上清華了，考上北大了，我今年沒考上，所以壓力非常大(圖4)。

(4)遠離父母的日子

夏季的深圳經常有臺風，程宗顥曾經在廣東上大學，見識過臺風的威力。

老程:我們正畫圖紙的時候，說臺風來了。趕快用雨衣把圖紙包起來，聽著臺風就來了，一陣緊似一陣。我們那個破工棚咔啦咔啦響，我說今天完了。果不其然，一陣狂風把工棚吹翻了。渾身都淋濕了，我抱著圖紙，這是最主要的。有的老同志就把被子裹在身上，擋一擋雨，等著天亮再收拾殘局。

刮臺風時，程宗顥掛念著北京的家人。

老程:當時，我差一點流淚了。兒子在北京，我也不能幫他。

臺風過后，廢墟上的人們重新搭建住所，生活還要繼續。

老程:有些人害怕了，臺風過后不請假就走了。

城市的建設不會因為臺風而止步，1981年1月電子科技大廈開始施工，這時的特區到處都是工地，深圳已經有了城市的雛形。電子大廈拔地而起，北京的家似乎離程宗顥很遠很遠。

老程:我是學建筑的，又是負責人，心里想以后回北京的機會更少了。

1982年8月，深圳電子大廈竣工，這是中國第一座自己建設的高20層以上的建筑，是深圳經濟特區的第一座高樓，也是深圳的地標(圖5)。

(5)老程在深圳的第一個作品

而這時，程宗顥的兒子程磊再次高考落榜。

1982年，程宗顥到深圳三年了，他是深圳最早一批建筑設計師。在參與城市規劃的過程中，程宗顥比一般人更了解深圳未來的發展方向。這里將成為背靠內地，面向香港和海外，集出口與加工為一體的新興城市。特區未來的人口將超過百萬，基建工程將會達到空前的規模。對建筑設計師來說，這意味著更為廣闊的職業前途。程宗顥開始考慮在深圳安家。

老程:光我動心不行，要把兒子、太太動員來才行。

李映慧:我不愿意去，程磊也不愿意。為什么，在北京，往長安街上一站多驕傲。首都就是首都。

老程:問題是我兒子怎么想，到底北京好，還是深圳好。

程磊已經兩次高考落榜，在父親的勸說下，程磊答應暑假到南方看看。父親領著兒子來到深圳的市中心。

老程:我把他帶到市中心，他跟我說，老爸好像還沒有把我帶到市里面。我說這就是市中心了。他很感慨地說，這跟北京怎么比，還到這地方來。

小程:就跟縣城差不多，不像北京有大公園、大馬路、大廣場。感受不到城市的光景，我很失望。

最后兒子還是被父親說服。第三年，程磊考進廣州工業大學，和父母一樣，學習建筑設計專業。

小程:別人也都不理解，全家一起去深圳，一個邊陲小鎮。派出所的都不知道深圳，轉戶口的時候就問我母親，你確定了嗎?你考慮好啊?

李映慧:我在派出所坐了兩小時。說你可想清楚了，沒機會再回來了。你走容易，我一勾就完了。其實當時我心里是蠻緊張的。

小程:那時候心就涼到底了，好像再也回不了北京了。

1983年程宗顥一家離開生活了25年的北京，舉家遷往深圳。這時的深圳雖然已經有零星的高樓矗立，但仍然是邊陲小城。程宗灝在電子工業部深圳規劃設計院任院長，老伴也在同一單位擔任領導。

李映慧:在他領導下，干好了是應該的，我要干不好，那是罪加一等。

1986年，程磊畢業后來到深圳父母身邊，一家人終于結束了聚少離多的生活。

小程:我是在深南路的大馬路上學會開車的，可以隨便開。晚八點后，路上見不著幾輛車。這就是當時的深圳，過節也是這種場景，完全是空城。

深圳的發展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這座城市最初只開發了羅湖區，隨后，基建的規模不斷擴大。城市沿著深圳灣不斷拓展，到上個世紀80年代末，邊陲小鎮在10年間已發展為百萬人口的大都市了。建筑設計師在深圳算得上是生逢其時(圖6)。

(6)深圳 一座拔地而起的新興城市

1992年，程宗顥夫婦到了退休年紀，程磊已結婚，工作上也日漸成熟。這時，一個新的發展機會擺到了三位設計師的面前。

1992年，國務院批準中國第一批民營建筑師事務所在上海、廣州、深圳三地試點經營。程宗顥完全符合申報的條件，程家的三個建筑設計師都有些心動。

老程:辦民營事務所是一個發展方向。對建筑師來講，是夢寐以求的事。

小程:我當時非常興奮，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

老程:肯定有些顧慮，但決心比顧慮大。我從9歲跟著共產黨干革命，打日本鬼子我都敢干，這個對我不算問題。

私人建筑師事務所的申請人，要有擔任過大型建筑設計院領導的經歷，有建筑作品，還必須有20萬的注冊資金。

老程:當時有人說，你們三個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膽子這么大，你20萬投進去了，接不著項目怎么辦?

在全家人的努力下，1993年宗灝建筑師事務所在深圳成立，主要從事建筑設計、工程咨詢策劃等業務。它和同年成立的另外兩家事務所，是中國第一批民營建筑師事務所。

開辦初期，宗灝事務所租用的辦公室，在電子科技大廈旁的一棟廠房里。這片工業區是程宗顥剛到深圳時設計的。隨著深圳城市化的進程，當年的工廠都已遷出，由于居住人口構成復雜，治安狀況在一段時間里成為程宗顥的煩惱。

老程:有一次來了一幫人，無緣無故就打人，把我的工程師都集中到大會議室里。

李映慧:絡腮胡子的、剃光頭的、各種打扮的，他們說你們來這里干什么啊?我一聽不對頭了。

老程:我就把他脖子一提，我說你小心點，你再動一下，就讓你給我滾出深圳。我把紅本亮給他看，八路軍、老干部。他馬上就軟了。

程宗顥從9歲時，抗日戰爭時期就和媽媽一起參加革命，解放初期參與過土改，解放后上大學學習建筑設計，算得上是老革命了。

小程:老爺子的那種氣勢，一下就把他們鎮住了。

父母的權威固然對事務所的生存發展大有好處，但一家人一起辦公司，業務上的沖突有時也很激烈。

老程:同行是冤家，就是父子、夫妻關系，也不可避免地有不同看法。

李映慧:比如來了一個項目，你認為方案應該這樣，他認為應該那樣。有時候就出兩個方案，讓甲方挑，這算公平吧?

小程:都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父子，恐怕也不會這么激烈。

老程:跟外面的人打交道還留一點面子，自己人爭論起來，火氣很大，甚至會暴跳如雷。

小程:他跟我拍桌子，我不能跟他拍桌子，但有時候比拍桌子反應還大。

父與子兩代建筑師，都是堅持主見的人，在設計理念和設計方案上經常有不同意見，爭執起來往往互相都下不了臺(圖7)。

(7)父子矛盾的特殊性

小程:因為把父子關系摻和到工作當中了，就認為父親應該給我一個機會，應該讓著我。

老程:你要再這樣搞下去，我們就各干各的吧。

小程:要決裂，要分道揚鑣，好像到了這種程度。

事務所一直都在父與子的爭吵中運轉著，但一家人沒有隔夜仇。

小程:最嚴重的一次，我有個把星期沒回單位。好幾次都是我寫檢查，讓我媽或者同事把檢查遞過去。

李映慧:程磊跟老程有矛盾，觀點不一致，都是我出來打圓場。

老程:實際上生氣也是假裝的嘛。他也假裝寫幾個字就算檢討了。

李映慧:寫也沒有用，父子之間的關系不像公司那樣，沒法算這個賬。

往往是程磊檢討自己的態度，但在最終設計方案的選擇上，父母也會傾向程磊。

老伴:聽程磊的多一點，希望程磊能中標。

老程:年紀大的人有時要往后退一退，這是一般人難做到的，為什么我能做到呢，因為他是我兒子。

小程:說句老實話，吵完了以后，心里特別難受，為什么呢，傷及親情了。

經過20年發展，深圳已經展現出大都市的風采。這一年，深圳青少年宮的設計方案面向國際招標，工程總投資6億元人民幣。來自世界各地上百家事務所參與競標，程家父子也準備試試(圖8)。

(8)昨日小漁村 今天大都市

老程:我們就是想去競爭。是好是壞我們心中無數，但是要競爭。

?

這一次，父子倆取得了共識，事務所采用了兒子程磊的設計方案。

老程:程磊已經做過很多方案了，也很有經驗了，功夫又厲害，所以對這樣的年輕人，要放手讓他沖。

小程:最后一輪競標時，心就像懸在半空中了。如果是第二名就和最后一名沒區別了，因為這不是比賽，是投標。

老程:當時程磊還說，老爸，我這個方案去參加國際投標行不行?我說行，憑我評標的經驗肯定行。

小程:他不光在設計上支持我，他是在用心支持我。那是并肩作戰，上陣還得父子兵嘛。

經過八個月三輪評比，程磊的方案最終脫穎而出，這是中國民營建筑師事務所第一次在國際競標中勝出(圖9)。

(9)小程奪標 青出藍而勝于藍

進入21世紀，程磊離開深圳，回到北京，投入到798文化創意廣場的經營。這里曾經是電子工業部華北無線電器材聯合廠的廠區，如今是北京頗負盛名的現代藝術展示區。

小程:我們是懷著滿腔的熱忱投入到798這個項目的。把職業的敏感和原始的沖動投入到設計中去了(圖10)。

(10)職業的敏感使他投入了798

程磊是798藝術區的主要創建者之一。在798的這幾年，深圳的事務所他無暇顧及，由兩位老人支撐著。

李映慧:我跟程磊說，我堅持不了了，他說我接我接。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接。

小程:父母已經老了，他們付出的太多了，我不顧一切地投入我想要做的事情，也是自私的。

老程:程磊現在需要支持，他是我兒子，需要我的支持。我們再堅持一下，再說我們身體也還可以。

小程:如果我的路走得好，我希望798項目是我的、也是父母的最好作品。

50年前，程磊的父母程宗顥和李映慧剛剛大學畢業，分配到電子工業部建筑設計院，參加工作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協助前東德專家設計規劃798一帶的這片廠區?，F在，輪到兒子到798開創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