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4月4日,舒成勛的愛人在家收拾屋子。
搬凳子的時候,不小心墻皮被碰掉了一個口,她看到墻皮的剝落處里面還有一層白灰墻,上面居然有毛筆書寫的斑斑字跡!舒夫人很好奇,開始慢慢地剝,沒有想到墻皮很容易剝開,越剝字越多,半天功夫就把大半墻壁揭開了,墻面上寫滿了字(圖1)。

(1)墻皮下竟然寫了這么多字
家里的墻上出現了這么多莫名其妙的文字,寫的是什么呢?
舒成勛從城里回來了。他來到那面墻壁前,只見大半部墻壁上滿是文字,寫的似乎是一些詩詞,還有對聯,文字比較陳舊,應該有些年頭了。這些詩詞字句布局有序,排列整齊,文字還有組成菱形的,排成扇面的(圖2)。

(2)排成各種形狀的詩文
香山正白旗村三十九號老屋所在的村子早年是清朝正白旗的兵營。當時清王朝有規定,八旗子弟只能習武,以備戰時之需,舞文弄墨是被明令禁止的。在這樣一個崇尚習武的軍營里,是誰寫下了滿墻的詩文?為什么要在小屋的墻上寫詩?
公元1724年,也就是清朝雍正二年,四月的一天。江寧織造曹家里傳出喜訊,夫人生下一個男孩,他就是后來的曹雪芹,《紅樓夢》的作者。
“織造”是清朝內務府派出的官員,專管監制和采辦宮廷所需的各項物品。按照清朝舊制,織造的任期最多三年就得輪換,但是從康熙二年,直至雍正五年,曹家三代人任職江寧織造,前后長達六十余年。到曹是第三代。
墻上的詩文中主要有兩種筆體,其中出于 “拙筆”之手的就有七組。
仔細閱讀題壁詩的內容之后,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震驚了舒成勛。
題壁詩文的中心位置書寫了一副對聯,“遠富近貧以禮相交天下少,疏親慢友因財而散世間多,真不錯。”文字被排成菱形(圖3)。

(3)一副排成菱形的對聯
早在1963年,吳世昌、吳恩裕等一些紅學專家曾專門在香山進行過調查。幾位紅學專家訪問了在香山地區生活了一輩子的張永海先生,錄下了張永海的一段口述資料:“曹雪芹按八旗歸營的慣例來到香山。一位叫鄂比的人和他交往甚密,竟能背講全部《紅樓夢》。鄂比曾送曹雪芹一副對聯:‘遠富近貧以禮相交天下少,疏親慢友因財而散世間多’”。
老屋墻壁上發現的這副對聯和張永海老人所說的,幾乎完全一樣,稍有不同的是,最后多了句大白話,“真不錯”。
舒成勛于是認為,自己居住的這個老屋有可能是曹雪芹曾經住過的地方。但是不少人在私底下議論紛紛,認為這是舒成勛老人編造的,是一個騙局。
可舒成勛家的墻壁詩中出現了這副對聯,讓紅學家們覺得是個不容回避的問題。
墻壁上的文字都剝離出來后,舒成勛和夫人開始清理地上的灰土。這時,舒成勛又有了令人吃驚的發現:大塊的墻皮下還連著一層紙,由于年深日舊,紙與白灰溶連在一起(圖4)。舒成勛恍然大悟,正是因為這層紙,墻上的字才得以保留了下來。

(4)墻皮下面還連著一層紙
當年寫詩的人,把一層紙蓋到墻壁的題詩上,然后再在紙上抹一層泥灰。這說明,有人故意要把墻上的這些題字保留下來。
?雍正六年,曹全家被逮問進京。曹及寡母寡嫂和曹雪芹等人,就住在崇文門外蒜市口的老宅里。曹雪芹這時約五歲年紀,這次的抄家,在他的心靈上。深深地烙上了可怖的印象。
在經歷了家庭的巨變后,曹雪芹被迫離開蒜市口,最后來到了北京西郊香山腳下的正白旗村。
?香山正白旗村三十九號老屋墻壁上的對聯不像是假造出來的, 在張永海老人的口述資料中,這副對聯是一位名叫鄂比的人送給曹雪芹的,那么,鄂比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在香山地區老人們的口頭傳說中,鄂比是當地清軍旗營的一個普通兵丁,喜好舞文弄墨,他不滿朝政,整日以酒澆愁。
當地人傳說,破落潦倒的曹雪芹搬遷到香山一帶居住后,鄂比成為他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這副對聯正是鄂比為贊揚曹雪芹遠離富貴,接近貧民的生活狀態和高尚人格而作。
但是,三十九號老屋這面寫滿詩文的墻壁上,卻沒有找到傳說中的“鄂比”兩字,發現了兩處落款,表明這些詩是一個叫“拙筆”的人題寫的(圖5)。

(5)落款署名為拙筆
鄂比是送曹雪芹對聯的人,但是題壁詩中出現的落款是拙筆,這兩者是什么關系呢?拙筆和鄂比會不會就是同一個人呢?
單單憑借一副與傳說相符合的對聯,就認定正白旗村三十九號老屋是曹雪芹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更多的人對此表示懷疑。
曹雪芹離開蒜市口后,來到了北京西郊。雖說居住在哪間房,哪間屋沒有確定的說法,但他落腳于香山正白旗村卻是肯定的。
滿洲旗人以旗為家,隨旗行走,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由八旗供養。曹雪芹是滿洲正白旗包衣人。被抄家后,作為滿洲旗人,他就變成了一個在冊丁額的普通八旗子弟。按照八旗制規定,滿族男子一出生,就要到本佐領掛號,也就是上戶。10歲要通過參領,報到都統處;13歲是正式成丁的年齡,也就是,只要你是滿洲在旗旗人,這個年齡就是你從役當差的年齡,要為清朝政府盡義務,要聽從主子或者八旗的調遣。曹雪芹到了香山正白旗,他必須要到正白旗軍營里生活居住。
北京香山兩翼的山麓之下,至今還有正白旗、正黃旗、正藍旗、鑲黃旗、鑲紅旗等地名,這些都是過去清朝八旗軍營的舊址,現在保留了下來。
在香山,曹雪芹真正成為落魄的八旗子弟,作為旗營的在冊兵丁,曹雪芹每天必須到營房去上崗,回到家中后,他把所有業余時間都用在了寫作上。雖然家境并不富裕,但作為八旗子弟,他有應得的俸祿,可以暫時不用為生計發愁,這正好給曹雪芹創造了一個較好的寫作環境,他可以每晚挑燈寫到深夜。
《紅樓夢》到底是在哪里寫成的?這個聽起來似乎無足輕重的問題,對于《紅樓夢》的研究卻十分重要。對于一個作家來說,除了身世經歷之外,居住環境是他創作的重要背景。
要證明曹雪芹曾經在香山正白旗三十九號老屋中居住、寫作,必須有更加有力的證據,誰也沒有意料到的是,接下來,果然又出現了重要的線索。
?1977年的一天,一個陌生人的到訪再一次讓三十九號老屋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
這個人名叫張行,受家庭的影響,自幼愛好繪畫。他來到香山游玩,看到三十九號老屋中的題壁詩后,便不斷地問舒成勛,芹溪是誰,曹雪芹的號是什么,并且還仔細看了題壁詩的落款。
張行的家里保留著一對祖上傳下來的書箱子,書箱上面刻有一處落款,竟和三十九號老屋墻上題詩的落款完全一樣,也是“拙筆”(圖6)。

(6)圖組:(6-1)張行家祖上傳下的一對書箱;

(6-2)書箱上所刻落款為:拙筆寫蘭
張行說當初這個箱子里裝了很多舊書,因母親有病,家里沒錢,他就找了文物店的人來看,準備把它賣了。結果文物店只對書出了價錢,因為他們能鑒別這些書是哪個年代的,其中有康熙、雍正、乾隆、道光年間的,對箱子卻不感興趣。結果這對箱子便保留了下來,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們家有這么一對箱子。
這是兩個黃松木箱子,第一個書箱右下角刻有怪石蘭花一叢, 箱子的上部刻詩一首,為《題芹溪處士句》:“并蒂花呈瑞,同心友誼真;一拳頑石下,時得露華新(圖7)。”“芹溪”是曹雪芹的號,“題芹溪處士句”,足以說明這對書箱正是送給曹雪芹的。這是一件了不起的、破天荒的發現。如果這兩個書箱的出處是真的,它是關于曹雪芹生前有名字記錄的珍貴文物的第一次發現。

(7)圖組:(7-1)箱面上刻有圖案與文字;

(7-2)“芹溪”正是曹雪芹的號
第二個書箱左下角也刻了蘭花一叢,箱子的上部刻有兩行小字:“清香沁詩脾,花國第一芳”。年款為“乾隆二十五年歲在庚辰上巳”(圖8)。乾隆二十五年,這正是曹雪芹生活的年代。明清木器專家黃正襄說,這對書箱是乾隆年間的,無可置疑。至于是不是曹雪芹的,有待于紅學家鑒定。

(8)箱面上所刻年款
在第二個書箱的落款處,赫然有“拙筆寫蘭”四個字,竟然又是 “拙筆”。研究發現,兩個“拙筆”的字體屬于蘇軾的天際無云帖。通過對字體的間架結構對比分析,認定它確確實實出自一人之手(圖9)。

(9)兩處“拙筆”出自一人之手
這就證明在三十九號老屋墻上題詩的拙筆和送曹雪芹書箱的拙筆是同一個人,這位拙筆不但認識曹雪芹,而且和曹雪芹是好朋友,是莫逆之交。
這對200多年前的書箱證實了拙筆的真實存在,而且透露出拙筆與曹雪芹非同一般的關系。那么,拙筆是不是傳說中送給曹雪芹對聯的那個鄂比呢?
專家們經過研究發現,雖然題壁詩中的菱形對聯沒有落款,但它的字體和其他兩首落款拙筆的題詩是一樣的(圖10)。

(10)
如果拙筆就是鄂比,那么至少可以確定,香山正白旗村三十九號老屋中的對聯正是曹雪芹的好友鄂比題寫的。
按照古人的習慣,送友人對聯,可以把對聯書寫在友人的房間里,這樣推斷,香山正白旗村三十九號老屋是曹雪芹故居也就有證據了。
誰也沒有想到的是,接下來的發現讓前面的推理有了更加有力的依據。
新的線索是在張行的書箱中發現的。原來在書箱蓋板的背面,還有另外一種筆跡的幾行字,羅列了原來書箱里所裝的書稿。并且反復提到一個女性,叫作芳卿。傳說曹雪芹在西山生活的時候,曾經與一個叫張芝芳的女人結婚,芳卿顯然是他對張芝芳的愛稱。這些字會不會是書箱主人曹雪芹的筆跡呢?
孔祥澤被請來鑒定這些筆跡,因為他曾經在1943年抄錄過一本叫作《廢藝齋集稿》的書(圖11)。

(11)見過曹雪芹真跡的孔祥澤先生
《廢藝齋集稿》當年經吳恩裕撰文,最早發表在1973年2月份的文物雜志上。吳通過了解,說《廢藝齋集稿》是曹雪芹的遺著,現遺失日本。其內容主要是編輯了民間工藝,目的是為鰥寡孤獨殘疾人,謀一條自養之道。
如果吳恩裕的結論正確的話,到目前為止,《廢藝齋集稿》可能是曹雪芹留在人世的唯一手跡,因此,孔洋澤也成為少數幾個見過曹雪芹真跡的人之一。
孔祥澤介紹:當年接觸這本書,是因為日偽時期國立藝專的一位教我雕塑的日本籍老師,叫高漸嘉實先生。他介紹我去見了一個人,這人很矮,是真正的從前的日本人,咱們說倭寇,叫金田先生。這書是金田拿來的,大家就翻這個書看,我當然也瞧了。關先生是個學者,關先生把這個書拿了一看,看到董邦達寫的序,他一看說有曹子雪芹。他就講,哎呀,你知道這書誰寫的嗎?那書本來是以圖為主的書,文字大家不那么重視,他一看,跟大伙說,你瞧,這是曹雪芹哪。
高見嘉實借這本書的目的是要讓孔祥澤抄錄其中制作風箏的內容,由于知道了此書非同尋常,金田差一點就不同意外借了。
后來高漸先生又做工作,才把書借了出來。孔祥澤對《廢藝齋集稿》臨摹、抄錄了26天后,金田把書寄回了日本。從那時起,可能是曹雪芹唯一真跡的《廢藝齋集稿》就不知了去向。1949年之后,文物專家們曾經在日本展開過大量的搜尋工作,但是沒有任何結果,而且,孔祥澤的臨摹本在文革中也遺失了。
今天要想證明書箱上的字跡是不是曹雪芹的真跡,孔祥澤似乎是唯一能作出判斷的人了。
孔祥澤被專門請來鑒定書箱蓋背面的那幾行字。由于當年抄錄時對書中的字體印象太深刻了,孔祥澤認定,書箱蓋背面的字和當年他抄的《廢藝齋集稿》是同一個人的手跡(圖12)。

(12)曹雪芹所寫的言字旁就是三口
紅學家吳恩裕曾經考證流失日本的《廢藝齋集稿》是曹雪芹的遺作(圖13);而孔祥澤證明書箱蓋板上的字和《廢藝齋集稿》又出自同一個人之手,那么書箱確有可能是曹雪芹的遺物;而書箱上的落款“拙筆”又和香山正白旗村三十九號屋墻上題詩的落款筆體一樣,這環環相扣的證據鏈說明,曹雪芹晚年可能確實在正白旗村三十九號老屋居住、寫作。

(13)紅學家吳恩裕
許多專家在長達幾年的考證之后,基本認定香山正白旗村三十九號老屋就是200多年前曹雪芹居住和創作《紅樓夢》的地方(圖14)。雖然仍然有人不認同這種觀點,但是1984年,人們還是決定在三十九號老屋的原址上建立一個曹雪芹紀念館,以紀念這位偉大的文學家(圖15)。

(14)曹雪芹居住和創作《紅樓夢》的老屋


(15)圖組:曹雪芹紀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