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樹增 研究軍事歷史的紀實文學作家。為了探尋長征的原貌,他花費六年時間收集整理資料,并且數度重走長征路,終于寫成著名歷史紀實文學作品《長征》。
1935年3月毛澤東指揮中央紅軍四渡赤水的時候,遠在川陜根據地的紅四方面軍,為了向甘肅、四川邊界發展,配合中央紅軍在川黔滇邊的作戰,于3月底發起了強渡嘉陵江的戰役。經過激戰,取得渡江戰役的重大勝利。紅四方面軍打亂了敵人“川陜會剿”的計劃,控制了嘉陵江以西縱橫二三百里的廣大新區,部隊也發展到了八萬多人,形成極為有利的形勢。
但是,張國燾決定放棄川陜根據地,把原定留守川陜根據地的部隊、地方武裝和后方機關全都轉移到嘉陵江以西。他采取這一行動的原因,是對川陜根據地有利條件和革命形勢產生了悲觀認識。他認為尾追中央紅軍的蔣介石嫡系軍隊即將入川,四方面軍將招架不住,不如主動撤退。張國燾的“右傾”思想,不可避免地使中央紅軍和紅四方面軍會師后,在戰略問題上產生重大分歧。
這時中央紅軍已經突破金沙江和大渡河天塹,向紅四方面軍集結地域靠近。兩支紅軍的主力匯集一省之內,這個會合是任何力量都阻擋不了的(圖1)。

(1)中央紅軍和紅四軍會師計劃示意圖
中央紅軍要實現與紅四方面軍會師,必須翻越夾金山。
1935年6月12日,中央紅軍先頭部隊向大雪山進發。但是此時經歷數月行軍,精疲力盡的中央紅軍官兵,怎樣才能翻越這白雪皚皚的冰雪世界?據黨史有關資料記載,當時中央紅軍翻越雪山雖然沒有遭遇大的戰斗,但由于險惡的環境卻造成了重大傷亡。
渡過了大渡河,中央紅軍官兵盼望著和紅四方面軍會合的心情更加急迫。前面沒有不可逾越的障礙了,只不過聳立著一座叫夾金山的大雪山,其主峰海拔4260多米,山上終年積雪,海拔高,非常寒冷,根本不能在山上過夜,必須一天之內就翻越主峰。翻越夾金山給中央紅軍官兵造成很大損失,其中的原因是:
第一,登上雪線以上高海拔山峰時,要消耗極大體力。海拔越高,空氣越稀薄,甚至降到平原含氧量的一半,使人呼吸困難,嘴唇發紫,渾身無力,意識模糊。一旦感冒,極易轉為高山病,很快就死亡了。具有良好體力,才能翻越雪山。但是經過長途跋涉,高強度急行軍,還要邊走邊戰斗,戰士們的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了。
第二,強渡大渡河的時候,處在濕度很大的峽谷中,非常悶熱,汗流浹背,紅軍官兵紛紛脫得只剩單衣服了,仍然大汗淋漓。接著強渡天塹,緊張戰斗,就把多余的衣服全扔掉了。到了雪山腳下沒有時間,也沒有條件給幾萬官兵裝備棉衣。所以很多中央紅軍戰士的回憶錄中都寫著,恐怕要穿著單衣翻越雪山了。穿著單衣翻過白雪皚皚、高海拔的雪山,危險可想而知。
第三,還有一個不可克服的困難,是中央紅軍官兵大部分是南方人,根本不知道高海拔是怎么回事,甚至不知道極度的寒冷是怎么回事,絕大部分官兵連雪是什么樣子都沒見過。所以從福建參軍的小紅軍就問當時的少共國際師師長蕭華說:“師長,雪是什么樣子?”蕭華說:“跟面粉差不多吧?但是比面粉白一點。”一個江西籍的小戰士插話:“師長,雪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云啊?”蕭華說:“喲,你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文化啊(圖2)”。

(2)
紅軍從老鄉那里得到一些翻越雪山的常識。老鄉告訴他們,由于氣候非常惡劣,早上9點鐘之前不能上山。9點鐘趕緊出發,下午3點鐘之前最好能下山,絕不能在上面停留。最好穿得厚厚的,帶著烈酒,帶點辣椒面,拄著棍子。
1935年6月12日上午9點,中央紅軍官兵終于向夾金山大雪山出發了。盡管事先做了必要的力所能及的準備,盡管事先有了那么多的思想準備,但是爬向雪山的紅軍官兵,沒有認識到雪山對人體的消耗是如此的殘酷。穿著單衣的紅軍官兵,爬雪山的時候體力消耗殆盡,在缺氧的情況下,常常眼前一黑就栽倒了。實在走不動了,就坐下來,幾乎所有的回憶錄中都有這樣的情形,身邊的戰友坐下來就再也沒有站起來。所以在翻越雪山的時候,各級指揮員下了一道死命令,誰也不許坐下來,因為一坐下就站不起來了,就死在那里了(圖3)。

(3)紅軍不怕遠征難(電視劇《長征》劇照)
犧牲最多的是擔架員和炊事員,因為他們的負重最重,擔架員再苦再累也不想把擔架上的傷員丟掉,炊事員再苦再累也不想把糧食和炊具丟掉,他們中的很多人在雪山上耗盡了生命的最后能量(圖4)。

(4)紅軍翻越大雪山(油畫)
那么,翻越大雪山后的中央紅軍能夠與紅四方面軍順利會師嗎?
翻越雪山的先頭部隊是中央紅軍一軍團的四團,他們先于主力部隊出發。他們翻過了雪山,迅速地下山了。下到北麓山腳有一條很深的溝擋住了去路,正在溝邊尋找過溝的道路的時候,對面傳來了槍聲,趕緊隱蔽。對面是一個藏族小村莊,村邊有一些軍人的人影晃來晃去。但在望遠鏡里無論如何也判斷不出來那些人是誰。因為他們的軍裝和川軍不一樣,肯定不是川軍。那是誰呢?從來沒見過。吹號聯系,這邊吹號,對面也用號聲來回應。由于號譜不一樣,雙方都聽不懂,不知道什么意思。于是派出三名偵察員往前走,部隊慢慢地跟進。對面在喊話,但喊什么聽不清楚,等走得很近的時候,突然聽清了,對方在喊:“我們是紅軍。”四團的人說:“不可能,我們是紅軍的前鋒,前鋒前邊怎么會還有紅軍?這不可能的嘛。”因為事先并沒有告訴他紅四方面軍就在眼前,他不知道啊。正在疑惑的時候,派出的偵察員飛奔回來,一邊跑一邊喊:“是紅四方面軍,是紅四方面軍。”這時候對面的喊聲已經能聽清楚:“我們是紅四方面軍。”這一刻,令紅軍官兵永生難忘,只愣了片刻,兩個先頭部隊就相對而奔,擁抱在一塊兒了。這時刻是中國革命的重要時刻,這個時刻的到來令所有的紅軍官兵認為,以前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六天后,中央紅軍和中央縱隊一起到達了雪山北邊的小城懋功,小城立即熱鬧起來了,荒涼的小城變成了紅軍之城(圖5)。

(5)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會師遺址
在歡樂之中,毛澤東心里有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因為在向紅四方面軍靠近時,兩軍的電臺聯絡開始通暢起來,但是在來往電報中,毛澤東和紅四方面軍的領導人張國燾之間,就紅軍會合以后的軍事行動產生了分歧。毛澤東建議,會合之后,要么向東,打回川陜根據地去;要么向北,在川、陜、甘三省交界地區建立新的蘇區。一句話,這個地方不能停留。但是張國燾的意見是紅軍由此向西,首先占領青海和新疆。今天我們看,張國燾這個建議是沒有道理的。翻開地圖看一看,從懋功再往西走,是一片沒有人煙的地方,數萬大軍進去,根本生存不下來,更談不上前途。電報中已經顯示出分歧,這是矛盾的開始(圖6)。

(6)毛澤東的戰略構想示意圖
為了盡快統一思想,中央給張國燾發電報,希望他過來見見面,坐下來商討一下,統一思想。張國燾距離毛澤東到達的位置要三天的路程,那個地方叫茂縣。張國燾接到電報從茂縣出發,毛澤東率領著中央紅軍也往北走,最后到達了兩河口附近一個叫作撫邊的小村莊,在那里迎候張國燾。中央領導同志,包括毛澤東在內,走出了三里地,來到一個路口,在那兒等著他。身后的紅軍隊伍,拿著鑼鼓,天下著小雨,就這樣等候著。
過了很長時間,有人喊來了!雨霧中沖出來30多匹高頭大馬,30匹馬上全是英武的紅軍士兵,簇擁著中間一匹白馬,白馬上是魁梧的張國燾。毛澤東看見了,抻了抻被雨水淋濕的軍裝,緩步地走了上去,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握手這一剎那,官兵們猛烈地敲起鑼鼓,在他們心中這是多么重要的一個時刻,這標志著革命將要走向勝利嗎?
經歷了無數艱難困苦的兩支紅軍隊伍終于在雪山腳下的懋功勝利會師了。會師對于兩大主力紅軍來說是一個歷史性的轉折,它預示著紅軍將要峰回路轉,苦盡甘來。1935年6月26日,中央在懋功北部的兩河口召開政治局會議。會上經過討論,一致同意周恩來、毛澤東等多數人關于北上的意見。張國燾也表示同意。6月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根據會議精神確定《關于一、四方面軍會合后的戰略方針》,指出紅軍應集中主力向北進攻。以建立川陜甘蘇區根據地。中革軍委根據兩河口會議所確定的戰略方針,制定松潘戰役計劃,決定占領松潘地區,打開紅軍進入甘南的通道,于是整編后的近十萬大軍開始向北進發。但是,紅軍官兵不知道,前方還有更為驚險的事情在等著他們(圖7)。

(7)兩河口會議遺址
兩河口會議后,中共中央率領紅一方面軍自懋功一帶北上,翻越夢筆山、長板山、打鼓山等大雪山。7月16日,先頭部隊抵達松潘附近的毛兒蓋。張國燾懼怕同戰斗力較強的胡宗南部作戰,不執行軍委計劃,借口給養困難,反對北上,主張南下,向四川、西康邊界退卻,并提出“統一指揮”和“組織問題有待解決”,故意延宕。他還鼓動一部分人向中央提出由他擔任中革軍委主席,給以“獨斷決行”的大權。中共中央堅決拒絕張國燾等人的無理要求,但為了紅軍的團結,于1935年7月18日,在川北蘆花鎮,也就是今天四川省黑水縣城召開政治局常委會議,決定張國燾任紅軍總政治委員(圖8)。

(8)
7月21日至22日,中央政治局又召開擴大會議,批評了張國燾的錯誤,同時肯定了紅四方面軍英勇斗爭業績。會后,張國燾率紅四方面軍向毛兒蓋集中。7月下旬,紅軍發起對松潘的進攻,但是由于胡宗南的部隊先于紅軍占領了松潘一線,國民黨三十萬大軍擋住了紅軍由川北進入甘南的道路。 這時紅軍面臨的形勢更加嚴峻,要想北上,只有穿越人跡罕至、一望無際的松潘草地。8月初,紅一、紅四方面軍混編為左、右兩路軍北上。毛澤東、張聞天、周恩來等率中共中央機關和前敵指揮部隨右路軍行動。朱德、張國燾、劉伯承率紅軍總司令部隨左路軍行動。面對一個死寂的世界,忍受著疾病、嚴寒和饑餓的紅軍官兵怎樣穿過布滿陷阱的大沼澤(圖9)?

(9)松潘大草地
1935年8月21日,毛澤東所在的右路軍陸續進入了松潘大草地。松潘大草地是位于今天的四川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北部的一片大草地,它是目前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一片高原濕地,海拔都在3000米以上。粗略估計,它東西寬100多公里,南北寬200多公里,從南邊穿到北邊去,最快的速度也得用7天時間。大草地沒有人煙,連鳥都很少,自然條件極其惡劣,遍地都是泥沼。沒有任何可以吃的東西,常年浸泡腐草的水不能喝。一個一個的草墩子,人馬踏上去不小心就掉陷下去了,下邊是千年的爛泥,越陷越深,誰也拉不上來。草地里的氣候十分惡劣,一會兒烈日高照,一會兒風雨交加,一會兒雪雨冰雹,所以穿越大草地的時候,紅軍犧牲很大(圖10)。

(10)紅軍過草地(油畫)
首先是病患,紅軍官兵的體力都已非常虛弱,在這個不毛之地穿行,在腹中饑餓的情況之下,哪怕生一點點的病,或者是小傷口遇到腐爛的水就潰爛了。在沒有任何醫療條件的情況之下,隨時都可能導致死亡。紅四團是先鋒團,有個小戰士叫鄭金煜,17歲,在江西石城入伍的,大眼睛,大家都非常喜歡他,他作戰很勇敢,是個宣傳隊員。進入草地以后,他扛著槍扛著行李,還扛了很多準備在草地里燒火的干柴。大家永遠熟悉、喜愛他那張不知困苦的笑臉。但是進了草地幾天之后,政委楊成武發現小鄭不見了,小鄭上哪兒去了,一打聽說他掉隊了,現在在衛生隊呢。趕到衛生隊去看,已經不行了,什么病也不知道。楊成武趕緊把馬送給了這個小紅軍,但是這時候17歲的小鄭連在馬上坐著的力氣都沒有了。沒辦法,戰士們用繩子把他捆在馬背上,楊成武專門交代給一個戰士牽著這匹馬,護送鄭金煜繼續前進(圖11)。

(11)
又走了一天,綁在馬背上的小鄭說,讓政委停下來,我有話跟他說。楊成武返了回來。鄭金煜說:“政委,我在政治上是一塊鋼鐵,但是現在我腿不行了,我要死了,我看不到勝利的那一天了。”政委說:“小鄭,我們無論如何要讓你活著走出草地,讓你看見勝利,你要堅強起來。”結果就在紅四團離走出草地還有一天路程的時候,小戰士鄭金煜死在了馬背上(圖12)。

(12)艱難時刻(雕塑)
威脅最大的還是饑餓。過草地之前,籌糧就非常不容易,進草地的時候盡管讓大家多帶糧食,可沒有糧食可帶。分配到人的是一手心的青稞粒,就這樣進了草地,所以很多死亡和饑餓有關。紅三軍團有一個炊事班,9名炊事員,班長姓錢,是個小個子,平時性格內向,不怎么開玩笑,官兵對他很敬佩,他打仗非常勇敢,政治上很堅定。他進草地的時候受批評了,為什么?他們班挑的東西超重了。為了讓你活著走出草地,紅軍甚至制訂了你要背多重的東西,重了不行,多余東西都給我扔掉。但是炊事班舍不得扔啊,他說:我們哪怕多挑一點糧食,在關鍵的時候就能給戰士稍微地分一點,就不至于餓死,我們多挑一點柴火,我們就能多生一堆火,就可以燒一點開水。他們班有一口著名的大銅鍋,很沉,進草地的時候,上級說把這個鍋扔掉,錢班長不扔,說我扔了鍋叫什么炊事班啊?所以一定要挑著。
進了草地后,沒過幾天,早上出發的時候,一個炊事員挑起銅鍋往前走,沒走幾步,連鍋帶人就栽倒了,栽在那兒就沒起來。另外一個戰士挑著鍋繼續往前走,到了一個地方,燒了一點可以喝的水,這個炊事員捧著這碗水想給一個傷員送去,走著走著,他也栽到地上,再沒有起來。這個時候大家才知道,背著糧食的9名炊事員,誰也沒有動過一粒糧食,全分給傷員了,他們是生生餓死的。
又走了兩天,到一個地方宿營,半夜的時候,錢班長自己起來了,心里難過,想喝水,到鍋邊上看,鍋里已經沒水了,地上的泥水不敢喝,他就坐在鍋邊。天亮起來的時候,大家出發了,發現班長還在這兒坐著,就喊班長咱們出發了。但是發現班長一動不動,錢班長就坐在這兒死了。戰士們搖著他,溫暖著他,但是他已經涼了。這時候戰士們才發現,他們不知道敬愛的錢班長的故鄉在哪里,不知道班長還有什么親人。只知道部隊在江西境內行軍的時候,這個班長跟著部隊走了很長的時間,才被批準加入紅軍。有史料證實,紅三軍團的炊事班9名官兵,沒有一個活著走出草地。經過巨大的艱難困苦之后,毛澤東所在的右路軍終于走出了大草地,接著紅軍官兵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之下,打開了一個重要的據點包座,從此打開了北進甘肅南部的大門。
就在這時候,意外發生了,張國燾打來電報給毛澤東,說他們草地走到一半,遇到一條叫嘎曲的河,河水上漲,他們走不過來了。說他已經命令所有的部隊南下了,同時他也讓毛澤東率領整個部隊重新回頭,再走草地跟他南下,這是一個違反中央決議的決定。毛澤東一封電報、一封電報苦口婆心地做工作,一再勸告、催促左路軍北上。但是,張國燾不聽中央的勸告,堅持南下。9月9日,張國燾電令紅軍前敵指揮部政治委員陳昌浩,率右路軍“南下”,徹底開展黨內斗爭。于是9月10日這一天,在萬般無奈情況緊急之下,毛澤東率領身邊的紅三軍團、和紅軍大學一部分學員以及中央機關北上。
不久他們在甘肅南部俄界和紅一軍團會合。會合之后,紅軍官兵們悲喜交加,喜的是,紅一軍團和紅三軍團終于會合在一起了,而且毛主席也和他們在一塊兒; 悲的是,即使兩個軍團合在一起,也僅剩了七千多人。
9月1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甘肅迭部縣的俄界(今高潔)召開了擴大會議,通過了《中央關于張國燾同志的錯誤的決定》,并決定將北上紅軍改稱為陜甘支隊。俄界會議后,中共中央率領著紅一、紅三軍團和軍委縱隊繼續北上,向甘南的臘子口前進。此刻,人們更為擔心的是,中國革命到底要往哪里走呢?張國燾率領的八九萬紅軍南下了,他們要到哪里去?我們七千多紅軍要北上,北上又要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