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的紅地毯時間里,星光最璀璨的一刻卻也是最尷尬的一刻——國際影星哈利·貝瑞長裙曳地宛若女神,面對熱情的影迷用中文大聲呼喊“我愛你們”,但在隨后與司儀的對話中一臉茫然,坦言她“對中國和中國電影并不了解”。
類似的場景與對話幾乎每年都在上演。另一值得回溯的歷史時刻是。在被業內公認是上海國際電影節國際化有力嘗試開端的2006年,幾乎沒人認出某場首映式上坐在臺下的呂克·貝松。向來具有中國情結的呂克·貝松是此屆電影節的評委會主席,這是他第一次出任法國境外電影節的要職。此后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知名導演開始紛紛登上上海的評審舞臺并扮演主角,金爵獎似乎也由此增加了值得玩味的分量。此次電影節便邀請到因《貧民窟的百萬富翁》而這全球走紅的導演丹尼·博伊爾出任評委會主席。
毋庸置疑的是,國際化是上海國際電影節最大的追逐目標。除每屆均邀請重量級國際明星走紅地毯以造成轟動效應外,“合拍片論壇”也曾一度被視為上海國際電影節大步邁向世界的法寶。但這些浮于表面的努力并不等同于真正的國際化,因為缺乏支撐外表形式的文化經濟和評審機制,已舉辦了12年的上海國際電影節始終更像一場拼湊起來的電影人聚會,而非具有公信力的國際競賽與交流平臺。而且,雖然與英、法、德等電影藝術發達的歐洲國家合作不乏成果,但在好萊塢化的影視敘述和熱鬧的票房數字背后,卻暗藏著中國在又一領域淪為“世界工廠”的隱患。

這種理想與現實的差距部分出于歷史原因。雖然上海在相當漫長的時間里都是中國電影的發祥地與代名詞,但創立于1993年的上海國際電影節遠不如其他A類(非專門類競賽型)電影節那般具有長足的歷史與多元的效益。1988年是中國導演在國際電影節上的豐收年——張藝謀從柏林捧回了金熊獎,吳天明從東京帶回了金麒麟——受此影響,創辦中國的國際電影節被迅速提上日程。1992年,時任上海電影局局長的吳貽弓和國家廣電總局電影局副局長江平的一番會談堅定了這一決心,同年國務院正式批準創辦E海國際電影節。具有中國特色的開端注定了上海國際電影節展示中國文化之國際化的作用勝過其它意義,而國際慣例表明,成熟有經驗的電影節策展機構與媒介才是國際電影節成功最重要的基石。
除體制原因外,定義模糊的選片標準是上海國際電影節顯得曖昧游移的另一大原因。從影片展映期間觀眾的反應便可窺知—二;理應作為電影節最重要的競賽單元電影被非主流的歐洲小眾影片占據,而觀者寥寥;真正被熱捧的往往是因種種原因未能同步上映的好萊塢大片,比如今年的《生死朗讀》和《革命之路》。如此的割裂使其后的評獎環節形同虛設并鮮有關注,而且半數影后均為中國女演員的歷史早已讓這個平臺的世界性與公正性飽受詬病,更重要的是,一個清晰明確的細分市場與對應的融資平臺始終難以成型。如果不能將展映、評選和融資等進行專業化、流程化的運作,就難以保證電影藝術擁有獨立與自由的創作氛圍,電影節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意義。
與搖擺不定的上海國際電影節相比,東京國際電影節的國際化策略更為明智。雖然有“打造世界第4大電影節”這樣野心勃勃的口號,卻并不像上海一樣簡單照搬“戛納模式”。東京國際電影節從創辦之初就嚴格踐行發掘新人和獎勵青年導演的宗旨,要求正式參賽片導演曾經執導過的作品不能超過3部,這種對新生代影人的關照已成為其標志性的特點。“我覺得沒有必要在各國都建成和戛納相似的大型電影節,前東京國際電影節主席角川歷彥曾直言。“各國應該形成自己的特征,以此體現出各個電影節存在的價值。”現任主席依田巽延續了這一價值觀。他表示在構建國際化脈絡之外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強化,而改進正是始于“明確東京國際電影節的理念”。
所謂明確理念,并非指一步到位的國際化,而是與本土化的強化緊密相連—“讓日本與世界掛鉤,并成為挖掘新人才與市場的場所,這些都是為成為世界頂級電影節的中期理念。”改革以前,東京國際電影節的參賽片來自全球各地,但從角川開始,重點逐漸轉移到亞洲地區的選片與合作,日本政府更把電影作為國家計劃,借電影節的平臺大力推動本土電影的發展,極大提升了日本影人的創作熱情。足夠出色的本土作品讓好萊塢的小制作與陳詞濫調黯然失色,引起好萊塢及世界各國電影制作人的重視,成功引發了一輪“日本新浪潮”。
東京國際電影節的經驗清楚地表明,雖然戛納是唯一真正做到全球化的電影節,但其模式并非必須奉為圭臬的“圣經”,對于尚處“青春期”的諸多亞洲電影節,精準定位才是成功的關鍵。曾被《時代》周刊亞洲版評價為“亞洲第一”的釜山國際電影節也正是因為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才贏得全球電影人的側目。這個創辦于1996年的電影節在起步時笑話百出,曾有一位德國觀眾因為腳被老鼠咬了一口而在觀影時尖叫起來。雖然至今也未被列入A類電影節,但釜山國際電影節堅持定位于“搜羅全世界的好電影來展銷,辦愛電影之人的聚會”,不以評獎為先,而以吸引數量眾多的參展影片和觀眾為已任。其壘球首映影片數量之多和每屆都超過18萬觀眾的影響力遠遠超過其它亞洲電影節,展現了另一種世界情懷。
找到自己的位置與訴求是所有電影節必須解決的第一個問題。即便是香港國際電影節和臺灣金馬電影節這樣歷史相對悠久的亞洲電影節,在歷經沉浮后也開始回歸本源。雖然近年來兩地電影工業整體上持續低迷,但與上海國際電影節新興卻游移不定的勢頭相比,它們都在蕭條中保持了備自的堅挺姿態,無論這一姿態是堅持本土化還是關于“回歸”的主題。
毋庸置疑的是,兼具龐大人口與經濟高速增長的亞洲必將誕生一個具有世界影響力的電影節。上海上接釜山、東京,下銜臺北、香港的中心地理位置,以及中國日益崛起的大背景是其得天獨厚的優渥條件,但如何利用好這些優勢,卻是另一個問題。
世界范圍的回顧歷來是上海國際電影節的特色單元,今年的主題之一是向已經50周年的法國“新浪潮”進行特殊致敬。但是當許多人懷著激動的心情去觀看《筋疲力盡》時,卻被告知因膠片損毀而無法放映。這就如同電影故事中的一個隱喻。“新浪潮”領軍人物特呂弗(Francois Truffaut)曾說:“那些你喜愛的電影未必是好電影,最好的電影是能為你打開一扇門,能讓你覺得電影就此開始,電影從它這里重新開始了。”這句篾言對意欲打造國際化電影平臺的上海同樣適用——它必須找到自己的獨特性,才不致于在國際化進程中疲于奔命以至真的筋疲力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