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的復蘇

當前美國經濟呈現諸多好轉企穩跡象，美國政府高層官員也輪番表態，認為經濟復蘇指日可待。但美國經濟企穩的基礎仍不穩固，還面臨就業市場依舊嚴峻、財政赤字屢創新高、居民消費疲弱不振、金融業隱患猶存等不穩定因素。美國民眾剛剛挺過了一場金融系統面臨整體崩潰的危機，現在面對的可能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無就業”復蘇。

美國經濟呈現諸多趨穩信號

美國商務部公布的經濟增長數字顯示，美國GDP在2009年第一季度大幅下跌6.4%之后，第二季度僅下滑1%，比預計跌幅減少0.5個百分點。美國總統奧巴馬顯然更關心就業狀況。美國勞工部的數據顯示，美國7月份的失業率為9.4%，低于6月份的9.5%，是美國失業率自2008年4月以來的首次下降。當日奧巴馬在白宮發表講話，認為失業率數據是一個積極信號，顯示深度衰退正在緩解，美國經濟最糟糕的時期或許已經過去，雖然面前的路還很漫長，但美國經濟正沿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奧巴馬此舉也是希望民眾相信經濟刺激計劃正在發揮積極作用。《今日美國報》與蓋洛普的最新民意調查顯示，約六成美國民眾質疑該計劃對經濟復蘇有任何助益。

美國制造業的狀況也不斷改觀，美國供應管理學會公布的7月份制造業指數為48.9，比上一個月提高4點，已經連續7個月持續攀升，正在接近表征經濟擴張與收縮的分界線50。一向出言謹慎的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在近期召開的堪薩斯城聯儲年會上發表講話，認為在過去一年中經歷了急劇下滑以后，美國乃至全世界的經濟活動看起來都在趨于平穩，近期內恢復增長的前景看上去不錯。

美國宏觀經濟數據的改善，也使得相關國際經濟機構和金融機構看好美國經濟下階段的表現。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雖然維持2009年美國經濟萎縮2.6%的預期，但認為美國經濟將在2010年中期實現穩固持續復蘇，全年GDP增幅為0.8%。瑞士信貸銀行早些時候認為美國經濟第三季度增長1.3%，目前它們將增幅提高到2%。德意志銀行也把美國第三季度經濟增長由零上調至2%。摩根大通銀行更是將增幅從2.5%提高到3%。而負責美國經濟周期的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的經濟學家弗蘭克爾表示，從各方面的情況來看，美國經濟衰退可能在7月份就已經結束了。與此同時，部分發達國家也表明已經提前走出了衰退，日本、德國和法國第二季度經濟均已恢復增長。相比而言，美國經濟復蘇似乎來得有些晚。

最后復蘇的就業市場

雖然美國7月份失業率數據有所改善，但仍然高達9.4%，僅比6月低了0.1個百分點。而且這些微小的改善很大程度上還緣于短期因素的刺激，難以持久。2009年7月1日，美國交通部推行“舊車換現金”計劃，規定如果消費者把一輛不超過25年車齡的舊車賣給銷售商，同時購買一輛能效更高的汽車，政府將為其補貼3500—4500美元。該計劃大受市場歡迎，美國7月份汽車銷售環比上漲16%，為深陷困境的美國汽車業提供了短暫支撐，而汽車業是美國失業率較高的部門之一。由于30億美元的政府補貼資金即將用盡，美國交通部不得不宣布“舊車換現金”計劃于8月24日晚上8點終止。隨著短期刺激因素的消失，美國失業率仍舊居高難下。

美國白宮發言人表示，盡管7月份失業人數環比減少了24.7萬人，但當月仍有近25萬人失去工作，美國就業市場前景不容樂觀，失業率很可能突破10%大關。此前奧巴馬總統曾警告說，即使經濟復蘇的引擎重新運轉，美國的失業率也將突破10%，因為失業率是一個相對滯后的經濟指標。根據美國勞工部公布的數據，截至8月份，從2007年12月美國經濟進入衰退以來，美國失去的工作機會約為670萬個，是二戰以來減幅最大的。IMF也對美國勞動力市場狀況深表憂慮，認為勞動力市場的頹勢將繼續導致住房市場的疲軟。

美國就業市場的實際狀況比失業率數字展現的更為嚴重。為了避免大幅裁員，美國企業普遍采取了縮短工時、凍結或削減工資、要求員工無薪休假等形式，造成隱性失業問題突出。6月份，美國平均每周工作時間下降至33小時，這是1964年以來的最低水平;平均周薪也降至一年來的新低611.49美元。大多數經濟學家認為，在確定經濟穩定復蘇之前，企業還存在大量閑置產能的情況下，美國勞動力市場難以根本好轉，失業率在年底有望繼續攀升至10%。部分經濟學家預測失業率到2010年第二季度將達到最高點10.7%，隨后回落。

就業市場總是最后一個復蘇的。之所以在經濟開始復蘇之后，美國失業率還可能在一個時期內居高不下，在于美國經濟復蘇疲弱且有反復，企業裁員的壓力雖然減輕，但一般傾向于盡可能利用現有的工人和產能，延長工時或增加臨時工，而不是增加新員工，這就可能導致“無就業機會的經濟復蘇”。同時，后金融危機時代美國持續創造就業動力有限。一度以來，美國經濟過于依賴融資和舉債，奧巴馬總統希望通過推行“綠色新政”，調整經濟結構，創造新就業機會，但這些都尚需時日，短期內難見成效。這就意味著，雖然美國經濟可能會在幾個月之內正式“復蘇”，但絕大多數美國家庭卻至少在一到兩年之內難以看到經濟狀況的改善。

政府財政恐將難以為繼

美國政府財政赤字狀況進一步惡化，政府在稅收減少的同時，開支卻因實施救援和刺激計劃急劇擴大。從2008年10月1日開始的本財年前8個月里，美國政府財政赤字已達到9919億美元，是上財年同期赤字的3倍多。據白宮估計，本財年政府財政赤字將高達1.8萬億美元，遠遠超出上財年創下的4550億美元的歷史最高紀錄。而據高盛公司估算，到2009年9月30日結束的財年里，美國政府負債可能高達3.25萬億美元。不僅美國，財政赤字已經成為發達國家的普遍問題。IMF最新報告預測，到2014年，由于銀行救助計劃和應對經濟衰退的刺激政策，發達國家公共債務將膨脹至國內生產總值的114%。2009年7月在意大利拉奎拉舉行的八國集團峰會上，各國領導人承認經濟刺激計劃對于公共財政可持續性的壓力。為此，八國集團領導人表示，一旦“經濟復蘇得到確認”，將準備采取適當的“退出戰略”，調整不必要的經濟刺激政策。

為了應對財政赤字，美國政府不得不加大國債發行力度，同時美聯儲也繼續維持“定量寬松”貨幣政策。2009年3月，美聯儲推出在半年內收購3000億美元長期國債，以及在2009年底2010年初收購1.25萬億美元“兩房”抵押貸款支持證券計劃，實際上相當于開動印鈔機直接向市場注入流動性。8月，美聯儲決定在“較長一段時期內”將基準利率繼續維持在接近于零的水平。美國政府高負債、市場大量的流動性再加上較長時期的低利率，將可能導致美元大幅貶值，通貨膨脹急劇上升。因此，美聯儲前主席格林斯潘指出，通脹是世界經濟未來面臨的最大挑戰。一定意義上說，此輪金融危機是寬松財政和貨幣政策的產物，而當前更為寬松的經濟環境可能孕育新的經濟泡沫。

由于財政赤字預期過高，也嚴重制約了政府新救助項目的開展。頗受好評的“舊車換現金”計劃，因政府補助資金有限，不得不草草收場。而對于包括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格曼等經濟學者提出盡快推出第二輪經濟刺激計劃，以鞏固經濟復蘇成果，總統奧巴馬和財長蓋特納也都表示，要再“等等看”，第一輪經濟刺激計劃的成效還未完全顯現。同樣因為財政困難，美國的醫療制度改革也困難重重。

居民消費難以恢復到危機前水平

美國商務部報告顯示，7月份美國零售額下降0.1%。作為美國經濟主要驅動力的居民消費依舊羸弱，嚴重制約了經濟復蘇的力度。而從歷史經驗來看，美國歷來的經濟衰退，最終都是依靠居民消費支出增加而得以克服的。這也是支持推行第二輪經濟刺激計劃的經濟學者的重要理由，他們認為，消費支出下降3萬億美元造成的損失，僅僅希望用7870億美元就能彌補上是不可能的。

然而，居民消費僅僅依靠一而再的經濟刺激計劃就能激活嗎?考慮到制約美國居民消費的諸多因素，前景難以樂觀。首先，失業率過高直接導致居民收入下降。其次，當前美國居民負債水平過高，美國民眾消費有相當部分是由借貸推動的。有研究顯示，借款占美國個人所得的比例由1960—1985年的60%激增至2000年的100%，并在2007年擴大至140%。之前經濟的“非理性繁榮”，房地產價格和股市高漲，使美國消費者過高估計了自身的經濟實力，并大肆舉債，盲目消費。現在經濟泡沫破滅了，美國民眾不得不學著過量入為出的日子，生活必需品和奢侈品的概念被重新界定，并為以前不必要的支出還債。從美國社會對此次金融危機的反思來看，此次危機對美國消費者的心理和行為帶來的改變將逐步顯現，對未來美國經濟和社會將帶來深刻影響。最后，美國政府也有意引導經濟不過于倚重居民消費。美國財長蓋特納指出，美國應該尋求一種更加平衡、更加穩定的增長模式，美國人必須增加儲蓄。同時，美國要求世界其他國家要更多依靠拉動內需來謀發展。其他國家擴大內需，實際上是為美國擴大外需帶來了契機。美國國家經濟委員會主席薩默斯強調，重建美國經濟必須多依靠外需而非內需。美國政府顯然希望用擴大的外需來彌補國內不斷下降的內需，同時也使居民消費水平回歸到合理的水平。美國經濟增長模式以及美國居民的消費儲蓄模式已經開始了痛苦的轉型。美國商務部公布的數據顯示，美國5月份個人儲蓄率達到6.9%，為15年來最高水平。這個轉型的過程必然是緩慢的，特別是對于美國這個大型經濟體，也意味著在美國經濟調整完成前，發展速度會放慢。

華爾街不要過于樂觀

2009年第二季度的報表顯示，美國主要的金融機構業績大都好于預期，四大銀行第二季度均獲得了巨額盈利:摩根大通盈利27億美元，美國銀行盈利32億美元，富國銀行盈利31.7億美元，而遭受金融危機打擊最為嚴重的花旗銀行第二季度利潤則達到了創紀錄的43億美元。部分金融機構還提前歸還了政府的救助資金，帶動股市也回到最好水平。同時，華爾街的金融機構又開始給高管發獎金了。這些似乎表明美國金融業已經走出低谷，但實際上，美國金融機構面臨的風險仍然很大。

由于美國政府采取直接購買受困金融機構股份的形式，向這些機構注資，使得大量資金在最短的時間流入金融系統，同時也使得問題資產繼續留在金融機構內。8月，負責監督金融監管情況的美國國會監管小組公布了一份名為“問題資產的后續風險”的報告，指出美國金融機構的資產負債表上仍保留了大量以住房抵押貸款以及由其支持的證券為代表的問題資產。根據監管小組的保守估計，接受壓力測試的19家銀行控股企業的資產負債表上共有6575億美元的三級資產，而問題資產主要分布在這部分三級資產中，且這些機構高違約風險的低質量貸款到2009年第一季度已經上揚至8.9萬億美元。如果美國政府不盡快處理這些狹義和廣義的問題資產，美國金融機構遲早會面臨新的沖擊。IMF也提醒美國繼續關注銀行的資產負債表，該組織認為美聯儲可以把其在援助金融業時收購的資產轉給財政部，以此來減少自身的信貸風險。

商業地產抵押貸款的風險正日益顯現。正如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在最近一次半年度作證中專門提到的，商業地產的風險已經成為新的關注點。格林斯潘也對房地產市場表示了信心不足，認為房價目前僅僅是暫時企穩，依然有第二輪回調風險。與住房抵押貸款一樣，商業地產抵押貸款也被打包成了各種各樣的證券化產品，而如今這部分貸款的違約率正在快速上升，成為美國金融機構新的隱患。值得關注的是，因商業地產市場下行而遭遇損失的通常是規模較小的地區銀行，而是否聽任這些地區銀行倒閉正成為美國金融監管機構很棘手的問題。截至8月，美國金融監管機構已經接管了77家倒閉的銀行。有分析師稱，2009年美國將有300家中小型地區銀行倒閉。如果像救助大金融機構一樣救助這些中小銀行，美國金融監管機構的資源和能力實在有限。有經濟學家表示，美國金融監管當局低估了這類問題的嚴重性。

美國經濟中的諸多不穩定因素，決定了美國經濟復蘇的漫長與曲折，“U”型復蘇的可能性較大，也不排除出現再次探底的“W”型復蘇。因此，IMF警告說，美國經濟增幅在較長時期內可能仍將低于以往的趨勢水平。這意味著其他國家不能過高期望依賴美國經濟復蘇而走出經濟困境，積極調整自身經濟結構，轉變經濟增長方式，才是主動的選擇。

(第一作者單位: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

第二作者單位:北京科技大學經濟管理學院)

(責任編輯:肖雪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