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偶然巧合?中國愛樂樂團3月13日在中山音樂堂演出布魯克納“第四”,兩天后,中國交響樂團在國家大劇院音樂廳舉行“聆賞經典——布魯克納的絕響”交響音樂會,演奏了布魯克納《d小調第九交響曲》,貝桑松國際指揮大賽97’金獎得主馬可·帕里索托執棒。
這部“哥特式的交響曲”三樂章長達55分鐘,是作曲家的絕筆之作。據史記載,作曲家留有一個快板第四樂章的鋼琴草稿,在他死后不久也上演過經人“篡編”的四樂章演出版本,還有人將他在早些年創作的一部交響合唱作品《感恩贊》Te Deum續為第四樂章,合成一部“貝九”式的作品,但都不成功。倒是30年后上演的三樂章原稿版最受歡迎。其實,我們在音樂會上聽完這三個樂章,可以感覺到第三樂章結尾“小提琴微弱的碎弓伴隨著銅管黯淡的和弦漸漸逝去,這是作曲家以顫抖的雙手寫完了他的故事,”唱完了人生的贊美詩。因此,當年音樂學權威阿爾弗雷·奧雷爾教授說,三樂章的版本應該是經作曲家自己縝密思考的定稿。現在看來,如同舒伯特的第八“未完成”交響曲一樣,布魯克納《d小調第九交響曲》音樂邏輯結構完整,添加任何的后綴都將是“狗尾續貂”。
布魯克納宗教作品成就卓著,《d小調第九交響曲》同樣流淌著濃厚的宗教情懷。這部意在“獻給上帝的交響曲”,如同一部無言的器樂安魂曲。這里表達的是人在上帝的威嚴之前,仍保持了自己對生命的追懷與熱愛,這是作曲家對死亡的認知和生命的哲學。作曲家以迭置的和聲,以管樂,尤其是銅管和打擊樂聲部構建了一座宏偉莊嚴的、代表了神的意志的巨廈——高聳的哥特式教堂。4支圓號聲部、4支瓦格納大號(此次演出以圓號代替)構筑了巨廈的拱門。而最甜美純真的音色和旋律都賦予了弦樂,尤其是小提琴,則是人類生活的寫照,是人類生命之聲在這座哥特式教堂中的回響。哥特式教堂的構件硬冷突兀,而人的生命之聲則充滿了溫暖柔潤。這是神與人的二重對位關系,神性讓位于人性。
“布九”中對位法無處不在,變化半音俯拾皆是,極為宏偉艱深。面對當今的浮躁,如何能夠吸引觀眾?當晚演出成功,在于指揮與樂隊把握住了作品中人性與神性的二重對位關系。圓號和小號為首的管樂聲部,在“哥特式”音響的構筑上功不可沒,音準、節奏和力度到位,全曲最后一個和弦是在4支圓號長長的和弦中減弱結束,這對中外任何一個樂隊的圓號聲部都是一個“致命”考驗,國交的圓號聲部完成得游刃有余。弦樂的群體感和運弓分寸感發揮得淋漓盡致,第一樂章抒情的第二主題沁人心脾感人至深。第二樂章諧謔曲,3/8拍子舞蹈音符一出現,小提琴聲部便光彩四溢,跳躍的“Spiccato”弓法靈動清晰,既是“單兵技巧”的過硬,也是“協同作戰”的修為。
帕里索托帶領樂隊挖掘出作品中配器的色彩多變而產生的輝煌和力度對比所產生的巨人氣魄,這是演奏布魯克納這部杰作的成功保障。第一樂章與“貝九”一樣,以小提琴的d小調和弦開始,帕里索托要求用硬冷清晰的碎弓演奏,這是上帝的意志。第三樂章第一小號的高音區,帕里索托要求不僅亮麗,還要有堅實的音質,這里率性而強健的音樂性格無疑是上帝之聲。而每當小提琴等弦樂聲部的旋律出現,帕里索托總是要求用柔和而有彈性的“Portato”弓法,時而嘆息、時而獨白,幻化出熱情、遐想、悲切或無奈等多種表情色彩,不是人聲勝似人聲;弦樂成為安魂曲中的“合唱隊”,彰顯人性的光輝,與暴力的全樂隊“Tutti”及冷酷的銅管聲部的神性形成對位,人性戰勝了神性,這是布魯克納在這個哲學命題中作出的結論。正如美國音樂評論家勞倫斯·吉爾曼評論:“鮮有像他這樣的作曲家,如先知和預言家那樣,懂得崇高演說的秘訣,使自己的闡述得到升華,盡管他的演說有些冗長。”布魯克納是瓦格納的信徒,但他音樂中對人性的表述超越了瓦格納。帕里索托和國交樂隊懷著虔誠的心情和熱情,用虔敬恭順的狀態投入演繹,揭示出了作品中高度升華的人生箴言,在聽眾心里引發強烈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