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巫術

烈焰

慢慢地跟著一顆心冷卻

召喚在前方道路依然漫長

那烏黑那箭矢

帶著人世的塌陷滾滾而來

慢慢地燒掉這席卷嘆息

燒掉身體里的村莊和貧窮

馬嘶鳴著奔跑著

快燒掉這顛沛流離

燒掉這生離死別

快要快……

命運的陰影終究也將熊熊燃燒起來

我們窮盡一生

只為這烈焰的手

準備著眼淚微笑暗傷和風暴

現實

這是白天的門口

可以坐著躺著

承載著辜負著

可以把夜晚敲碎

揉進白天的身體里

我內心早已熄滅的

是旁人看不見的

而現在有一座山的力量

正在往下沉往下沉……

這是孩子朝著死亡的盡頭奔跑

這是女人也可以是你我或她

這是被烈焰燒毀的大海

這是一切只源于我

用一雙觸及過罪惡的手

抵抗過命運的塌陷和挾持

盲人的黑

整整一生的黑沒有空隙

看得真真切切的黑佇立在那兒

再沒有什么可擦亮

像一個赴死者從光線里走出來

——夜晚身體里的門無聲地打開

摸著整整一生的黑啊

如果再給我一席之地我愿意

在自己的祖國里暗下來

再暗下來

一直暗到群星閃爍處

遠處

有安詳的河流

孩子們的奔跑怎么也停不下來

眼睛里的燈盞怎么也停不下來

就默默地默默地

盯著頭頂的冰涼和整整一生的黑

我們的秋天

我們的秋天漸漸生出冰涼之色

在額頭上在不開口的空房里

或更遠的洼地

到處都有它的身影

它提著自己的一口氣它要傾盡它們

巖石沉默

巖石奮力掙脫自身的沉默

孩子們的生長排著隊伍

像火焰燒掉這緩慢

像擁擠的年代我們從愛走到恨

又從恨走到愛

像這個下午的暗疾

從里到外都是新的

在金黃的草叢下面我們用熱愛

逃離了半生

我們的木門退回森林

佇立于一片葉子的嘆息中

我們的秋天走到日漸消瘦的塵世前

風一吹它就嘩嘩地落

老家

老家還在老地方

老家是一首兒歌唱到中間就哭了

昏黃的油燈下

兩張滄桑的臉越來越遠

一只燕子在落單的屋檐下四處張望

沒有月亮的晚上

光是一只受了暗傷的野獸

他咆哮怒吼

在一根絕望的手指上

在一粒貧窮的種子上

在一片燒焦的土地上

——他奔跑失眠把整個夜晚披在身上

好時光悄悄流去禾苗依舊生長

空蕩蕩的天空下依舊有成群的野草相互追趕撫慰

昨天的酸棗樹下孩子們用細瘦的嗓音唱

“馬蘭花馬蘭花馬蘭開花一十八”

一雙雙饑餓的眼睛把舊日子吞進去

一張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在風雨中喃喃自語

“當我們老了骨頭變成水

新的肉體還會在土里生長”

八月樹葉落下來

多么讓人心疼

它們落下來就要成為泥土的一部分

它們來到這里這深淵啊……

這些從高處落下的靈魂

就要觸到塵世的輕柔軟和瑣碎

它們是命運的棄兒幻想泥土下有另一條道路

它們不知道另一條道路也通向命運?

它們的一生就這樣落下來

落在秋天中央

群星閃爍接著又黯淡

大地隆起秋天的歌唱

我們坐在悲傷的門檻上

看它們在風中打顫旋轉

我們用多余的嘴唇喊出

——時間的孩子你要慢慢地長大

(選自《花城》200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