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在微笑

阿明在電視臺做記者，“五一”前兩天，他接到一位觀眾的舉報，說在街上看見“寶馬”打人了。起因是有個環(huán)衛(wèi)工不小心掃帚碰到一輛寶馬車，車主大耍威風，當場甩了環(huán)衛(wèi)工兩巴掌，還罵了好多難聽的話。

阿明想，“勞動節(jié)”近在眼前，毆打辱罵環(huán)衛(wèi)工人，這個事做是可以做一下。于是就扛上了機器馬上趕到事發(fā)現(xiàn)場。

可到了那兒一瞧，沒看見預想的那種情況，人大概都散了，只有一個環(huán)衛(wèi)工埋著腦袋在掃地。那環(huán)衛(wèi)工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看見阿明向他走來，趕緊停下手中的活，堆起笑容看著他們。

阿明問他:“大叔，剛才這里是不是發(fā)生打人事件了?”

老漢連連點頭:“是呀，是呀，呵呵。”

“誰被打了，人呢?”

老漢笑著說:“就是我被打呀，打我的人剛剛走了。”

阿明一愣，一看他滿臉笑容的樣子，不敢相信地喊了起來:“大叔，就是你被打呀?”

“正是，正是。”老漢樂呵呵地問，“您是?”

阿明忙把自己的身份一亮，說要為他主持公道，把這件是曝光。老漢反而笑得更歡了，連連說:“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啊，又不是第一次了，這種事太多了……”

阿明堅持要采訪，老漢沒辦法，就微笑著把經(jīng)過述說了一遍。說他人老手顫，不小心用掃帚碰了一下小車，那位老板不高興，就打了他兩下，罵他臭掃街的，罵了之后就開車走了，沒有要他賠償。

阿明見他自始至終臉上一直笑瞇瞇的，仿佛在說著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心里咯噔一下:這老頭難道被打得精神失常了?

錄完后，阿明決定去他單位采訪。到了那里一說這事，屋子里的人頓時都找到了共同語言，爭先恐后地接受他的采訪。原來那老漢叫老海，已經(jīng)干了三十多年環(huán)衛(wèi)工了，精神絕對沒有問題，更不會因為挨了兩巴掌而精神失常。他們都說，幾十年了，從來沒見過老海哭過，也沒見他難受、憂愁或者痛苦過，無論什么情況下，老海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好像他生來就不會哭似的。

采訪結束，阿明覺得好不奇怪，世界上還有不會哭的人?剛走出門口，忽然有個老頭追了上來，拉住他神秘地說:“其實，老海也哭過。我退休之前和他一起掃了三十年大街，在三十年前我見他哭過一次的，那次，我也哭了。”

阿明一怔，想問個明白，可那老頭卻拍拍他肩膀，嘆口氣回去了。

回到電視臺，阿明把剛剛采訪的錄像拿給主任過目。主任看了一半，問:“這個人怎么回事，他撿到金子了?笑得這么開心。”

阿明撓撓頭皮:“這個人可能沒有哭泣的功能，聽說一輩子就哭過一次，那是三十年前哩。”

主任一皺眉頭:“他從頭到尾笑得合不攏嘴，誰相信他挨打了呢?”

阿明想了想，說:“要不，給他臉上打點馬賽克吧。”

主任沒有采納他的意見，沉吟半晌，說道:“這樣吧，把標題換換，就叫不會哭的環(huán)衛(wèi)工老海。”

節(jié)目很順利地在“五一”前一天播出了，結果反響之大超出了他們預想。剛播完節(jié)目，電視臺的電話差點就被熱心的觀眾打爆了，所有的來電都是一個意思，慰問挨打的勞動者老海，譴責那個丑惡的寶馬車主。百分之九十九的來電最后都要問阿明同一個問題:老海真的不會哭嗎?他三十年前哭過一次，那是怎么哭的?他到底在什么情況下才會哭?

老海的遭遇甚至得到了政府領導的關注，“五一”這天，分管城市衛(wèi)生工作的副市長親自下來慰問老海。這當然是一條不能錯過的新聞，阿明他們一起跟在副市長后面去找老海。

在大街上，副市長緊緊握住老海的雙手，說道:“老海同志，我代表……”

老海臉上又露出老海式的笑容，可漸漸地，他臉上的笑容竟退了下去，最后凝結，接著眼眶變紅，鼻子抽搐，嘴唇緊閉。當他再次張開嘴巴的時候，發(fā)出了這樣的聲音:“嗚……”

阿明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天哪，老海竟然哭了!

■責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