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浦是我們單位專管消防工作的科長,長得人高馬大,又是黑臉膛,站在那里,遠遠望去猶如半截黑鐵塔,若不是腿腳有點不靈便的話,老浦還真算是個百里挑一的漢子呢。老浦平日里不好言語,有點沉默寡言,也有點蔫兒,可一來到消防訓練場上,老浦就會一掃蔫頭巴腦的樣子,這時候的老浦,簡直就是一頭兇猛的豹子了。老浦煙吸得很兇,好像和煙上輩子結了什么仇怨似的。不過,老浦抽的都是劣質(zhì)煙,最便宜的那種,這從老浦身上散發(fā)出來的煙味就可以得到證明。所以,老浦抽煙的時候,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情況,我們弟兄幾個都躲得遠遠的。由于老浦喜歡抽煙,人長得又黑又高,所以背后我們都叫他“煙筒”。
老浦在單位人緣極好,我們經(jīng)常和他開玩笑。可有一點,只要來到訓練場上,我們就不敢放肆了。放肆是有場合的,比如說不訓練時,比如說在小酒館一同喝酒時,我們都敢和他開各種玩笑,和他打哈哈,涮他。每月我們科室都會以攢窮的方式小聚幾次,既然是攢窮,就會選擇那些不大的小酒館兒了,這時,我們就都敢喊他的外號了。每當我們叫他“煙筒”的時候,他總是瞇著眼,很寬厚地由著我們笑鬧。后來我們得知老浦的家庭負擔很重,父母和兄妹都在農(nóng)村,每月都要給家中匯一筆錢,還有兩個上學的孩子要供養(yǎng)。知道這些情況,每次輪到老浦坐莊時我們都會搶著借出去方便的機會替他付賬,可第二天老浦總會將錢放在頭天晚上替他付賬人的抽屜里,如果不要,老浦就會跟你急,急得臉紅脖子粗的,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大家都不容易,如果錢充裕的話,可以拿回家多孝敬孝敬父母……
由于老浦平時訓練抓得緊,我們科室年年被評為先進科室。令我們意外的是,一向身強體壯的老浦這天竟然暈倒在訓練場地上。到醫(yī)院一查,竟是癌癥晚期。據(jù)醫(yī)生的診斷,老浦的生命最長也就是一兩個月的時光了。老浦從老婆的臉色上知道自己得的不是啥好病,并最終知道了診斷結果。得知結果的老浦很平靜,可以說是一臉坦然。看到老浦這個樣子,我們這些平日里和他笑鬧慣了的小年輕再也笑不起來了,止不住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見狀,老浦樂了,老浦說今天是大晴天啊,怎么都下起雨來了?我不是還沒死嗎,哈哈!
單位領導來探望老浦,問老浦有什么要求時,老浦說:要說有什么要求,還真有一個,不過,這是我個人的私事,我想在臨死前去一次西藏。領導答應可以報銷所有的費用,老浦笑著拒絕了,老浦說,這是我個人的私事,我不想讓單位出這筆錢。花單位的錢,我就是死了,靈魂也會不安的。妻子打算和他一同前往,老浦也拒絕了。老浦說你不用管我,我能照顧好自己。再說,你還要照顧孩子呢。妻子只好含淚答應了。他妻子拿出原本打算留著給孩子上大學的錢,我們弟兄幾個聽說后一齊找到嫂子,紅著眼圈說,嫂子,老浦大哥去西藏的錢我們出!嫂子滿眼含淚,你們兄弟幾個的心意嫂子我心領了,我替老浦謝謝你們,不過我不能答應你們,我想老浦也不會答應,因為這是他最后的愿望,我不想用你們的錢,以后孩子上大學,萬一盤纏短缺了,那時不是還有你們嘛。你們可能不知道老浦對那片土地的感情,他經(jīng)常給我和孩子講述那片神秘的雪域高原,那里淳樸的人民、那里的藍天、白云……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得到西藏方面的通知,說老浦已經(jīng)死在了當?shù)氐囊患裔t(yī)院里。單位讓我們幾個和嫂子一同前往,將老浦運回來。可到了那里之后,迫于老浦的遺囑,我們最終改變了主意。老浦的遺囑是在他的錢袋里發(fā)現(xiàn)的,老浦在遺囑中寫道:慧琴,假如我死在這兒,就不要往回運了,就把我埋在這片土地上吧,我喜歡這里的一切……打開老浦的錢袋,嫂子發(fā)現(xiàn)老浦此行并沒有花去多少錢,除去車票,老浦一路竟保持最低的生活標準,那一刻,我們都哭了。
我們最終將老浦埋在了這片土地上。臨走前,嫂子在老浦的墓前含著淚說,老浦,你安息吧,有時間的話,我會常來看你的……
臨上車時,我們都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這里的土地和藍天,并在心里向老浦做最后的道別。老浦大哥,我們走了,不過,有時間的話,我們和嫂子一樣,還會再來看你的……
在車上,嫂子輕輕告訴我們,作為一名軍人,老浦曾在這片土地上當七年兵,直到在一次站崗時將腿凍傷……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