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苦難的孩子:三歲被父親抱回村里,扔給父親的父親就走了,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
村子甚至都不能叫村子,山與山之間的距離太近了,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四周的山上開了地,遠處看去,那些山像剛戰敗的公雞,只留山頭上的一撮毛。
南山腳下有口井,山上所有的人畜都喝這里的水,干凈得像早晨草尖兒上的露水,好喝得像被誰撒了一把糖。爺爺也不例外,每天黃昏的時候,爺爺拎著水桶,蹣跚地走下山去,單膝跪在井邊的青石板上,顫巍巍地彎下腰,一瓢一瓢舀滿大半桶。爺爺從不讓他跟著下山打水,怕他掉到井里淹死。
爺爺帶他,就像是爬后山,經過那一道道壟溝,累得滿頭大汗,終還是會爬到山頂。快上學了吧,山里是沒有學校的,要走十幾里的山路,幸好有鄰家的娃娃們作伴,孩子們每天都一起出現在井邊的那條路上,山上鋤草的爺爺看在眼里,眼角像是露水濡濕了似的,竟會有些濕潤。
孩子們沒有去處,就常在井邊玩耍,到了淘氣的年齡,小伙伴和他打賭,若他敢把尿撒到井里去,就拜他做孩子王。小小男子漢,豈容他人小看?當真尿進去,孩子們都傻了眼。緩過神兒來的,一口氣跑到爺爺那里去告狀。爺爺佝僂著背,拎了每天提水的桶,顫巍巍地走下山來,就像是每天打水時一樣,爺爺把井水一桶桶淘出來,倒入路邊的灌木叢,本就很少說話的爺爺并沒責備他,但他知道自己錯了。
好在井不深,淘了整整一個下午,圍觀的伙伴都已經回家了,只剩下祖孫倆。淘完的時候,地里的人陸續回來,提了桶,拿了扁擔來提水。爺爺一一給他們道歉,孩子不懂事,爹媽不在身邊,自己老了不中用,沒教育好。大伙兒等一等,新水滲上來,準保干凈。
雞不飛狗不叫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打水的鄉親都滿意而歸,爺爺自己提了半桶水,卻并不著急回去,拉了他在井邊坐下來,卷了根旱煙點燃,慢慢地抽。
孫子,你看這滿天的星星,每一顆就是地上的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天上那顆星星就亮著,人死了,星星也就滅了。可這星星和星星也不一樣啊,做的好事越多,星星就越亮,做的壞事越多,星星就越暗。太暗了,就讓人瞧不見了。
他似懂非懂,但他記得那晚是爺爺和自己說話最多的一次。
畢竟是親骨肉,小學該畢業的時候,爹來接他,要到很遠很遠的海邊城市去上學。他哪里認得父親,視作陌生人,自然死活不肯,爺爺更舍不得,但知道自己養不活他,攆他走,他抱著門前的老榆木疙瘩不放。爺爺生氣了,吹胡子瞪眼讓他滾,他恨恨地望著爺爺,松了手,跟著那個男人走了。
新家挺闊氣,男人對他很好,阿姨和妹妹卻不,時間久了,自然聽出話頭,這里的一切,都不屬于那個男人。只好住校,從中學,到大學。中間想回去看看那個讓自己滾的老頭子,手里卻沒有可以回去的錢。
是個像樣子的小伙子,繁忙和努力終有回報,畢業沒幾年,就有了自己的事業,一路順風順水,名利雙至。
終于找了個機會,回到三千里外的大山,遠遠看見半山腰上,人家比以前多了,比以前熱鬧了,惟獨爺爺的老屋,院子里和屋頂上雜草叢生,他心里已然明白,流年似水,該走的人必須得走。
問了井邊打水的人,帶他去爺爺墳前,割了亂草,添了新土,那人在一旁說爺爺是念叨著他的小名去世的,他能想象得到,爺爺那有些含糊不清的聲音,是怎樣蒼老孤單回蕩在小屋里。
當天就走了。
一周以后又回來了。這次不是自己,跟著施工隊,跟著山里人從沒見過的領導。他出錢做了三件事:修路、安自來水、建礦泉水廠。
完工的那晚,他喝了許多酒,一個人走下山,坐在青石板上,點了兩支煙,自己抽一支,井邊放一支,抬頭看天。
■責編:秦 菲
■圖片:傅樹清